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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写诗的诗人,另一种是不写诗的诗人

2017/11/13 09:46:09 来源: 凤凰读书  作者: 楚尘
我原本以为全世界都和我们那里一样。第二天,我兴奋地给几个同学写信,我告诉他们我终于见到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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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Jeff Gaydash


  十六岁那年的夏天,我第一次去南京。


  在此之前,我从未出过远门。


  我没有被南京长江大桥和波涛汹涌的长江所震慑,但我被大桥尽头若隐若现的一座又一座小山惊到了,我涨红着脸,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我从未见过真正的山。我们那地方是平原水乡,一望无际。


  我原本以为全世界都和我们那里一样。第二天,我兴奋地给几个同学写信,我告诉他们我终于见到山了。


  我就是在这个无比激动的下午见到南岛的。他是我认识的第一个诗人。那是一个诗人泛滥的时代,据说随便扔一个东西砸向人群,被砸中的十有八九是一个诗人。南岛的原名叫金反帝。当时正是北岛名声大震的时候,他及时果断地起了这个笔名(当时还有起名叫东岛、西岛和中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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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南岛。楚尘摄于2003年。


  南岛教会了我两样东西,吃辣椒和欣赏诗歌。他每顿必吃辣椒,而且是又大又红的干辣椒,吃饭的时候,有菜无菜并不重要,只要有辣椒,没有任何菜都没有关系。他总是吃得那样津津有味。让我吃惊的是,他和四川毫无关系,我们俩老家其实挨得很近,相距几十公里,都是淮扬菜系,饮食清淡,我从未吃过有辣椒的食物。有一天晚上,我们在宿舍聚餐,大概有七八个人。南岛严肃地当着大家的面,强迫要求我必须空口吃下两根硕大的红辣椒。他说:“你必须把它们吃下去,否则你就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我似乎被激怒了,在短暂的犹豫之后,我二话没说拿起辣椒张口吞进腹中,连一口水也没有喝。南岛哈哈大笑,他开心地竖起大拇指。大概五分钟之后,我的胃翻江倒海,痛得额头汗如雨下,有两个多小时没有缓过劲来。


  说来也怪,我从此居然喜欢上了辣椒。南岛很是得意,他说你骨子里就是喜欢辣椒的。他还说,你其实也是一个诗人,只是一个还没有动过笔的诗人,你等着瞧吧,你会成为一个优秀的诗人的,只是你不知道罢了。


  我从来没有问过南岛为什么会喜欢辣椒,但是关于诗歌,我们无话不谈。不久之后,如他所言,我居然也慢慢地喜欢上了诗歌。


  南岛年长我七岁,待我如同他的弟弟一样。他每天晚上都要给我念几首诗,有他自己写的,也有中外大诗人的。我经常被他从睡梦中拎下床来,他总是要给我念诗或者说点有关诗歌的故事。他的嗓音浑厚高亢有力,有一种迷人的魅力。只要年轻人在一起活动,那些姑娘们总是兴奋着叫他朗诵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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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岛与艺术家罗辑(右二)、罗隶(右一)。1987年。


  南岛天生有诗人的派头,但他从不忧郁。他告诉我,作为一个诗人,你是值得骄傲自豪的,比如,做一个诗人,你就可以让一个美丽的姑娘爱上你。


  他当时的女朋友叫姚莉,是一个舞蹈演员,有一双水汪汪的大眼晴,身体颀长,非常漂亮。南岛经常去姚莉的家玩,但他从不带任何礼物,他的口袋总是兜着一本诗集。他喜欢斜躺在姚莉家客厅的沙发上读诗。最大的问题来自他的双脚,他有脚气,但又喜欢脱掉鞋子露出破了好多洞的袜子。气味难免不在姚莉家的客厅弥漫。更过分的是,当姚莉的家人回来时,他也懒得起身招呼,继续入神地看他的诗集。这难免不引起姚莉的妈妈和姐姐的愤怒,她们为此很严肃地批评了他。


  南岛感到很委屈:你们怎么能够如此要求一个诗人呢?


  受他的影响,我开始读诗,首先是他的诗,然后是其他诗人的,中国的朦胧诗,北岛、顾城;外国的,兰波、艾略特、波德莱尔、洛尔迦;读了很多很多的诗,他几乎每天都要向我推荐,他还送给我很多诗歌杂志、诗集。


  这是南岛给我朗诵的第一首诗:


  “他能……”


  [荷兰]阿伦茨 柯雷 译


  他能

  每天睡

  二十四小时。


  是的

  他能

  每天睡

  二十四小时。


  没有哪个看守

  能叫醒他。


  没有哪个护士

  能叫醒他。


  他能

  每天睡

  二十四小时。


  他享有

  死亡的特权。


  那天是一个深夜,宿舍里静极了,南岛的脚步声铿锵有力地敲击着地板,他的声音粗犷洪亮,仿佛要把窗外的黑暗击穿。他的样子似乎也变成另外一个人。当他念完这首诗的时候,我整个人呆掉了,我僵在那里好长时间一动也不动,连呼吸也不敢放出来。有一瞬间,南岛被我的神情吓住了。不过,他很快恢复原样。他瞪着我的眼睛恶狠狠地说,今天我就是要让你发现一个与众不同的世界。他告诉我,阿伦茨是荷兰现代诗歌史上的一位怪才,他是一个私生子,一生被自卑情结困扰,被抛弃感十分强烈,乃至最后疯狂自杀。我完全没有想到区区几十个字的内容有如此大的震撼力。从这一天起,诗歌再也不是我从前面对的那个词语了。我开始为它着迷。令我感到神奇的是,22年后的某一天,我居然在荷兰莱登大学见到了这首诗的译者——汉学家柯雷教授。我们成了好朋友,并且有幸了出版了他和马高明编译的《荷兰现代诗选》。


  我记得,在我失恋的时候,南岛让我读过这首诗:


  分离的爱


  [尼日利亚]奥基格博 汪剑钊 译


  月亮升起在我们中间,

  升起在两棵松树中间,

  树冠将要合拢;


  爱情伴随月亮上升,

  在我们孤立的茎杆上生存


  而,我们现在成了影子

  相互缠绕

  却只能亲吻空气。


  我还记得,在我不开心的时候,南岛给我朗诵过这首诗:


  综合症


  [乌拉圭] 马里奥·贝内德蒂 朱景冬 译

  我几乎还有全部的牙齿

  几乎有全部的头发和极少的白发

  我能够创造爱和破坏爱

  能够两级两级地爬楼梯

  能够跟着公共汽车跑四十米

  就是说我不应觉得自己老

  但是严重的问题是

  以前我没有注意这些具体问题


  很多年之后,当我开始从事出版业,我还是会想起那些年轻时的夜晚,想起南岛给我推荐的那些诗歌。在诗歌中,你可以找到和谐与美,找到永恒与真理,诗歌可以让人用想象替代平庸。


  从2000年以来,我陆续策划了20世纪诗歌译丛、年代诗丛、法国诗歌译丛、新陆诗丛、法国诗人大传记译丛等,正式出版诗集一百余种,市场上90%以上的诗歌读物是从我手中走向书店的。我几乎团结了一批中国一流的诗歌翻译力量,冯至、王佐良、徐知免、林克、李文俊、北岛、裘小龙、郭宏安、郑克鲁、李玉民、余中先、徐爽、姜丹丹、树才、董强、贺骥、车槿山、秦海鹰、傅浩、黄灿然、赵振江、朱景冬、蔡天新、汪剑钊、傅浩、周伟驰等都是我的译者,汇聚了一批中国最有实力的诗人参与出版,于坚、丁当、于小韦、韩东、朱文、西川、杨黎、翟永明、何小竹、吉木狼格、周亚平、小安、伊沙、侯马、杨键、普珉、宋晓贤、尹丽川、宇向、春树等都是我的作者。以至到了今天,仍有一些媒体和朋友认为,楚尘文化是专门出版诗歌的公司,每次都有人会问我,在出版利润微薄的今天,做诗歌难道不担心会亏本吗?


  我没办法告诉他们,诗歌的力量,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这世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写诗的诗人,另一种是不写诗的诗人。我坚信,诗歌是完全可以回到日常生活中的,它并没有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它其实就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身边。


  (编辑:王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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