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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嘉莹:人生最痛苦的时刻

2017/12/12 11:41:06 来源:中华书局   作者:叶嘉莹
   
从我开始写诗词,我的伯父、我的大学老师,从来没有明确告诉我,是要学唐诗还是宋诗,是要学苏黄还是李杜。“言为心声”,我就写自己的见闻、感受,俗语说“大言而无实”,如果都是说大话,就没有一点真实的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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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位于北京西城察院胡同的老家大门口


  1924不只是一个数字,也代表了我出生在一个战乱的年代。九一八事变时,我还很小,只有七岁,七七事变时我是十三岁。在列强的眼中,清末的中国就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每个列强都想在中国割取一块地方。我父亲就想到,我们的海军甲午一战就完全失败了,至于空军,我们还没起步,还可以追赶。我父亲读的是英文系,毕业以后,他就在当时刚刚成立的航空署工作,负责翻译介绍西方航空知识等,我父亲当年的几十篇文章我现在还留存着。从九一八事变到七七事变,我国已经组建了航空公司,我父亲在国民政府的航空部门做事,就随着国民政府南迁到上海、南京、武汉、长沙,一直南迁到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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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岁时与小舅李棪(左)及大弟叶嘉谋(右)合影


  我初中上到二年级就爆发了卢沟桥事变,当时北平就沦陷了,我母亲带着我还有两个弟弟在北平沦陷区。老舍先生的小说《四世同堂》写的就是当年沦陷时北平城里的情况。小说写到祁老先生一家,几个月、半年都看不到一次白米白面,也没有真正的玉米面、小米面。祁老先生的曾孙女宁愿饿死也不吃混合面。什么叫混合面?就是一种黑黑的、灰灰的闻起来酸酸臭臭的面粉。把这种面粉放一点水,把它和一和,你说要包饺子、切面条,那是绝对不可以的,因为它没有黏性。我们那时就把混合面拿水团一团,压成一张饼,然后它就碎成一块一块的,放在开水里边煮,煮了以后又酸又臭的。难以下咽怎么办?北京不是有炸酱面嘛,就把咸咸的炸酱拌酸酸臭臭的混合面来吃。


  我们看到上海、南京、武汉、长沙相继陷落,而陷落的地方都是我父亲工作的地方。因为音信不通,不知道我父亲的生死存亡,我母亲非常担心。这种情形跟杜甫诗中所写的极为相似,在安史之乱时,杜甫跟家人隔绝,他在《述怀》一诗中说:“妻子隔绝久……山中漏茅屋,谁复依户牖……反畏消息来,寸心亦何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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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左)与姨母(右)


  北平沦陷已经有四年之久了,我们与父亲两地隔绝。没有父亲的音信,我母亲很忧伤,因此她的腹中长了瘤。我伯父是中医,本来我们生病都是我伯父看,后来我伯父对我母亲说,你腹中的瘤不是中医可以消的,必须要找西医开刀才可以。我伯父说,天津有租界,有外国的医院和医生,最好到天津去开刀。


  我那年刚刚考上大学,我要跟我母亲去。我母亲说,我刚考上大学,也不懂事,我弟弟就更小,就叫我舅舅陪她去了天津。我母亲开刀以后就感染了,她得了败血症,很快就病重了。病重应该留在医院,可是我母亲因为不放心我们三个孩子,就坚持一定要回北平。我舅舅就陪我母亲上了火车,那时天津到北平的火车非常慢,我母亲最后是在火车上去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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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1年高中毕业前在北京


  习惯上,死去的人不再运回家里来,因此她的遗体就停放在北平的一家医院里。我是最大的孩子,我就到医院去亲自检点了我母亲的衣物,给我母亲换了衣服。办丧事就在嘉兴寺。1941年秋,我写了《哭母诗》八首:


  其一


  噩耗传来心乍惊,泪枯无语暗吞声。

  早知一别成千古,悔不当初伴母行。


  其二


  瞻依犹是旧容颜,唤母千回总不还。

  凄绝临棺无一语,漫将修短破天悭。


  其三


  重阳节后欲寒天,送母西行过玉泉。


  黄叶满山坟草白,秋风万里感啼鹃。


  其四


  叶已随风别故枝,我于凋落更何辞。

  窗前雨滴梧桐碎,独对寒灯哭母时。


  其五


  飒飒西风冷穗帷,小窗竹影月凄其。

  空余旧物思言笑,几度凝眸双泪垂。


  其六


  本是明珠掌上身,于今憔悴委泥尘。

  凄凉莫怨无人问,剪纸招魂诉母亲。


  其七


  年年辛苦为儿忙,刀尺声中夜漏长。

  多少春晖游子恨,不堪重展旧衣裳。


  其八


  寒屏独倚夜深时,数断更筹恨转痴。

  诗句吟成千点泪,重泉何处达亲知。


  从我开始写诗词,我的伯父、我的大学老师,从来没有明确告诉我,是要学唐诗还是宋诗,是要学苏黄还是李杜。“言为心声”,我就写自己的见闻、感受,俗语说“大言而无实”,如果都是说大话,就没有一点真实的感情。他们教导我说发自内心的真诚的话。我不像那些要成为名家的诗人,我不是大家,写的也不是好诗,我写的诗都非常朴实。为什么说“噩耗传来心乍惊”?因为我母亲不是在我们家里去世的,我母亲病了很久,在北平治了很久都治不好。我们都还很小,我刚刚高中毕业,我大弟比我小两岁,我小弟比我小八岁,还在念小学。我母亲到天津住院的时候,我一定要跟我母亲去,但母亲坚决不许我去,所以我说“早知一别成千古,悔不当初伴母行”。


  “瞻依犹是旧容颜,唤母千回总不还”,是说我母亲刚刚去世不久,面容都还没有改变,停灵时,我母亲还是平常的样子,可是“唤母千回总不还”,不管我跟两个弟弟怎么哭喊,我母亲不会再醒来了。那时,每天我上学离开家的时候,本来过去的习惯是说一句:“妈,我走了。”回到家,还没有进到房间,就会说:“妈,我回来了。”我现在没有人可以呼唤了。这是我第一次经历生死离别。母亲的遗体回到北京以后,在庙里停灵,之后就要入殓,我母亲入殓的时候,是我人生最痛苦的时刻。入殓以前,要见亲人最后一面,因为一旦放在棺材里边,钉子一敲下去,就永远见不到母亲了。“凄绝临棺无一语”,即我母亲到天津去的时候还是好好的,可是回来已经成这样子,没有一句告别的话。“漫将修短破天悭”中的“修”,是活得年岁长,“短”,即活得年岁短,寿命的长短是上天给你的,“悭”就是吝啬,我质问上天为什么这样吝啬,我母亲只有44岁就去世了。当时我所经历的人生最大的打击是我母亲的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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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去世戴孝照


  我们家既然是旗人,在玉泉山下有一大片墓地,我们去给母亲送葬的那一天,“黄叶满山坟草白,(那)秋风万里感啼鹃”,在万里秋风中,我感觉到杜鹃啼血的悲哀。后来我弟弟还把我们祖先的骨殖、骨灰移葬过一次。“文化大革命”时,移葬的墓地被征用了,我弟弟受到“文化大革命”的冲击,没办法移葬,祖先的坟墓没有了,祖先的骨殖也没有留下来。我两个弟弟在老家都已经先后去世了,我的大侄子也已经去世了。我还有一个小侄子,因此我就跟我小侄子商量:我们是不是要买一片墓地?当时我还有一个愿望:我百年之后,我不留在加拿大,还是要回到我的故乡。


  我母亲去世时,我父亲一直随着国民政府一步一步地撤退,武汉陷落时,我父亲在武汉;长沙大火时,我父亲在长沙。我们在沦陷区是被日本统治的,当局让我们上街去庆祝武汉、长沙陷落。你们是没有经过遭受异族统治的痛苦——七七事变以后,老师通知我们:“开学后,都把课本带来。”因为七七事变的缘故,伪政府还来不及印新的书,就让我们把旧的课本带来。老师在课堂上说:“把你们的课本翻开,第几页到第几页撕掉。”凡是记载日本侵略的内容都得撕掉。然后又说“第几行到第几行拿着毛笔把它涂掉”,我就想到都德写的《最后一课》,国家败亡了,就不能再读关于自己祖国的真正的历史和地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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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先生父亲叶廷元


  抗战进入第五年以后,我父亲开始来信了。我考进大学的那一年(1941年)太平洋战争爆发了,我父亲在航空公司工作,当时有飞虎队等美军来援助国民政府,我父亲看到有胜利的希望,就辗转托人寄来了一封信。收到信后,我写了一首诗《母亡后接父书》:


  昨夜接父书,开函长跪读。

  上仍书母名,康乐遥相祝。

  惟言近日里,魂梦归家促。

  入门见妻子,欢言乐不足。

  期之数年后,共享团圞福。

  何知梦未冷,人朽桐棺木。

  母今长已矣,父又隔巴蜀。

  对书长叹息,泪陨珠千斛。


  “昨夜接父书,开函长跪读”,接到我父亲的信,我打开信封跪读,“跪读”是古人的生活习惯,古人不坐高椅子,都是席地而坐,是坐在脚上。当你很严肃庄重时,就会用跪的形式。“上仍书母名,康乐遥相祝”,我父亲写的家书写的是我母亲的名字,祝福家里人平安。“惟言近日里,魂梦归家促”,毕竟离家已四年之久,总是梦见回家。


  几十年来,我飘泊在外,总是跟我父亲一样,经常梦见回到老家。父亲信中说梦见妻子,“入门见妻子,欢言乐不足”,见到我母亲见面时间很短,然后就醒了。“期之数年后,共享团福”,我父亲希望抗战能够早日结束,有一天能够回家。“何知梦未冷,人朽桐棺木”,哪知道梦还没有冷,我父亲还在做着回家的梦,我母亲的棺木已经腐朽了。“母今长已矣,父又隔巴蜀”,母亲已经离开我们了,父亲又远在四川的重庆,我“对书长叹息,泪陨珠千斛”。诗虽然不好,但是我写的事情、感情都是真实的。


  选自叶嘉莹先生著《沧海波澄:我的诗词与人生》,题目为编者所加


  (编辑:王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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