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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从文青年行伍日记:我的教育

2017/12/18 09:44:49 来源: 收获  
   
排长训话有三点,说是应当记清:一不许到外面调戏别人妇女,二不许随便拿人东西,三不许打架闹事。我早就把这个记熟了。至于他们,我不敢说,我是明白有些人的嗜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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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年沈从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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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从文青年行伍日记:我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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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我住在一个地名槐化的小镇上的回想。我住在一个祠堂戏台的左厢楼上,一共是七十个人。墙上全是膏药,就知道这地方也驻过军队。军队与膏药有分不开的理由,这不是普通人所明白的。我们的队伍里,是有很多朋友也仿佛非常爱在背上腿上贴一膏药,到另一时又把这膏药贴到墙壁上的。他们—尤其是有年纪一点的伙夫,常常挨打,或搬重东西跌磕了脚,闪扭了腰,所以膏药在他们更是少不了的东西了。我们每两人共一床棉被,垫的是草,上面有盖的,下面有垫的,不湿不冷,有吃有喝,到这里来自然是很舒服的生活了,所以大家都觉得很满意,因为一切东西是团上供给的,铺板是新的,草是干净的,棉被是从人家乡下人自己床上取来的。排长早晚各训话三次,他是早把这个体面的训话背熟了多日,当到司令检阅时也不至于出笑话的。排长训话有三点,说是应当记清:一不许到外面调戏别人妇女,二不许随便拿人东西,三不许打架闹事。我早就把这个记熟了。至于他们,我不敢说,我是明白有些人的嗜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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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理了一天的住处,用稻草熏,楼上的霉气居然没有了。今天有人在墙罅里捡得三块钱,用红纸包好,不知谁人所放,得了钱不报告上去,被知道了,缴了钱,还按捺到阶前打了三十板。这人很该打,得了橫财他就想隐瞒。排长说,这钱应当大家公分,是天所赐。钱少,不便分摊,所以晚上买了猪肉大家吃。被打的那人他抖气躺到床上不吃,很好笑,你不吃,也仍然是挨打了。照理他应当抖气吃得比别人更多。军人讲服从,不服从就打,这就是我们生活的精义。有许多人是因为聪明,不容易使排长生气的。其实那有什么奇怪,常常同排长喝点酒,排长还好意思打人骂人吗?因为熏房有恶气味,就邀人出到街上去看。我不知道凭什么理由我们会驻扎到这地方来。这里街只是一条,不是逢场日子连买汤圆也买不出。街上太肮脏了,打豆腐的铺子,臭水流满了一街,起白色泡沫,起黑色泡沫,许多肮脏灰色鸭子,就在这些泡沫里插进了它的淡红色长嘴,咂东西吃。全街只有一个药铺,两家南货铺。他们插国旗是欢迎我们的,国旗的马虎同中国任何地方一个样子。我们来清乡,先贴了半个月告示,再经过团上派人打锣通知,大家是知道清乡对他们有益了,所以才把国旗挂出。我今天到街上时看到一个吹唢呐的人。他坐到太阳下,晒太阳取暖,吹他的唢呐,小孩子许多围到看。他的唢呐吹得不坏,很有功夫,我以为是讨钱的,觉得我有慷慨的必需了,丢了点钱,大家笑了。原来是他在那里引小孩子们,并不要钱。不要钱了我看比我平常有耐心去做的事还久。这地方小孩子都很瘦,好像有病,也是平常的事,我看到许多地方小孩子全都不甚肥壮。街上冷静了,幸好,打听得出有酒喝,逢场或者好一点。我们想吃肉是非等到逢场不行的。昨天吃的是二十里外来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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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排长头一天说,军人要早起,我就起得很早。今天点名,凡是不起床的全都罚跪,一共跪了十九个,一排跪到那大殿廊下,一直到九点钟,太阳照到这些的阔肩背,很可笑。排长看到了这一群矮子也笑。跪够了到吃饭时大家又吃饭。我们大约还要一些日子才下操,因为还没有命令。既不下操,又起得早,怎么办?打霜了,很像十月天气,穿了我们的新棉军服,到后山去玩,是很好的事。到了后山才知道这地方不错,地方人家少,田亩多,无怪乎有匪,不过我们还是不见土匪的,大约他们听说开来的军队很多,枪上刺刀放光,吓怕了,藏到深山中去了。我想过一阵我们会排队到各处打土匪的,那自然是有很趣味的一件事,碰不到匪,总可以碰到团总,团总是专为办军队招待才要的。到溪边,见到有一个人钓鱼,问他一天钓多少,他笑。又问他,才明白他是没有事做钓鱼玩的,因为一天鱼不上钩也是常有的事。快到冬天了,鱼不上钩。想不到是这乡里还有这种潇洒的人。我也就想钓鱼。早上这地方空气新鲜。回到营里,吃过早饭,无事做了,班长说,天气好,我们擦枪。大家就把枪从架上取下,下机柄,旋螺丝钉,拿了枪筒,穿过系有布片的绳子,拖来拖去。我的枪是因为我担心那来复线会为我拖融,所以只擦机柄同刺刀的。我们这半年来打枪的机会实在比擦枪机会还少。我们所领来的枪械好像只是为擦得发亮一件事。在太阳下擦枪是很好的,秋天的太阳越来越可爱了。有些人还在太阳下翻虱,倦了就睡,全很随便。因为擦枪,有人就问排长:“大人,什么时候我们去打土匪?”排长笑,他说:“好像近来这地方是没有土匪。”如果是没有土匪,驻到这地方过一个冬天,可真使人骂娘了。我们是预备来实习在××所学的“散开”,“卧下”,“预备放”,“冲锋”,种种事情的。没有土匪同什么人去实习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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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逢场。想不到这地方也会这样热闹。我们有肉吃,用开差时从军需处领下的洋磁小碗,舀汤喝,我们全到了张口大笑的时代了。早上有训话,告我们不许拿人家东西不把钱,不听命令,查出了,打五百。训话一毕大家都到街上玩去了,各人都小心到五百的一个数目,很守规矩。记到这训话轻轻的骂娘的也有人,但这些人我相信都不忘记“五百”那数目,不敢生事。不过,见到东西,要买了,他们总只要一半价钱,因为“五百”,揺头不答应,到后送同样价钱却得了一倍东西,这个事情责任可不在兵士了。场上各样东西全有买卖,布匹,牛羊肉,油盐杂货,嘉湖细点,红绒绳子,假宝石镯,全都不缺少。又有卖狗肉的,成腿卖,价钱比××贱许多。我们各人买了二十文冰糖含到口中,走到各处看热闹。这地方鸡种极好,兵士们都买鸡喂养,作斗鸡,又买母鸡,预备生蛋孵雏。逢场药铺生意也忙了,我站到那药铺门前看了半天,检药的人真不少。这铺子一见我们站到门前,就问我要膏药不要,有新摊的奉送。他以为凡是兵士腿上全应贴一张膏药,一点不明白什么人才用得着那方块东西。在场上随意走去,也很看了一些年青女人,奶子肿高,长眉毛白脸,看了使人舒服。好像也有人乘到逢场摆赌的,因为恐怕司令部官长在那里,所以不敢去看。到夜里,才知道桌子是由副官处包办抽税,一张三串,一共是得钱四十余串,补充营摊分了九串,钱不多,分下来不成数目,仍然不分,留到下场买肉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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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逢场,街上是不值得来去了。在厢楼上白天睡觉的人很多。我不出门,就到戏台前去同人数木雕浮刻故事,到后借司务长的笔画了一张赵子龙单骑救主的画,仿到那木雕,很有神气,我把它贴到墙上,被他们见了,大家都请我画一张。我对这件事自然从不推辞,一张包片糖的粗草纸,我也能够画出一张张飞的脸。这祠堂里他们都说有鬼。他们又说鬼是怎样多,照规矩在某处某处都有,不过这些人没有话说,所以找出这些来说说罢了。我们中间是没有一个人怕鬼的,许多人吃过人肝人心,当菜炒加辣子下酒,我虽然只有资格知道这一件事,不能下箸,但我们这样的人哪里还有怕鬼的闲心?但因为火夫同吹喇叭的号兵爱听故事,所以大家常常谈鬼。住到这祠堂里几天来我们的事可以列表记下:一点名(不到则罚跪),二吃饭(菜蔬以辣椒为主体),三擦枪,唱军歌,四各处地方去玩,撞一点小小乱子(譬如打别人的狗一阵,撵别人的鸡一阵)。这日子将过下去有多久,我们中间是无一个人明白的。我们来到这里究竟还要做些什么事,也无一个人明白的。因为我想明白这事,就同到几个人去问军法长,军法长也不知道。他说:“我知道什么是清乡呢?我只会审案,用大板子追取口供。”这军法长是我们顶熟的人了,他就只能告我们这一点事情。因为每天的给养是由团上送来,由副官处发下,所以到了这里有一件难得的事,就是不必像在××时每天晚上得听到司务长算伙食账的吵闹。司务长无伙食账可算,所以成天醉到楼梯边,曾有兵士用脚在他肩部踢过一下,第二天也不曾被处罚,真算是一件奇怪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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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们的司令部设在后殿,无事兵士不到里面去。今天不知为什么有六个人被派往里面去。我因为同军法长是熟人,就跟了进去,到了里面,才知道团上送土匪来了,要审问了,所以派人进来站堂。送土匪是已为我们知道了的,土匪送来时先押到卫舍,大家就争去看土匪,究竟是什么样子。看过后可失望极了,平常人一样,光头,蓝布衣裤。两脚只有一只左脚有草鞋,左脸上大约是被捉时受了一棒,略略发肿。他们把他两手反捆,又把绳端捆在卫舍屋柱上。那人低了头坐在板凳上,一语不发,有人用手捺他他也不动,只稍稍避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心事。不久就坐堂审案了,先是看团上禀帖,问年岁姓名,军法长坐当中,戴墨晶眼镜,威武堂堂,旁边坐得有一个录事,低头录供,问了一阵,莫名其妙,那军法长就生气了,喊:“不招就打!”于是那犯人就爬到阶下,高呼青天大人救命。于是在喊声中就被擒着打了一百板,打过了,军法长也稍稍气平了。军法长说:“他们说你是土匪,不招我打死你。”那人说:“冤枉,他们害我。”军法长说:“为什么他们不害我?”那人说:“大老爷明见,真是冤枉。”军法长说:“冤枉冤枉,我看你就是个贼相,不招就又为我打!”那人就磕头,说:“救命,大人!我实在是好人。是团上害我。”军法长看禀帖,想了一会,又喝兵士把人拖下阶去打了一百。到后退堂,把人押下到新作的牢里去,那牢就在我住处的楼下。这汉子一共被打了五百,到底是乡下人,元气十足,受得苦楚,还不承认。我想明天必定要杀了他,因为团上说他是土匪,既然地方有势力的人也恨他,就应当杀了。我们是来为他们地方清乡的,不杀人自然不成事体。大家全谈到这个人可以杀了,对于这人又像全无仇恨,且如果说到仇恨时,我清楚有许多人是愿意把上司也杀了的。只觉得是土匪就该死,还有人讨论到谁是顶好的刽子手的事了,这其中自然不免阿其所私,因为刽子手可以得到一些赏号。兵士中许多人都觉得明天要杀人,是有趣味的一件事,他们生活太平凡单调了。要刺激,除了杀头,没有算是可以使这些很强的一群人兴奋的事了。晚上到卫舍时,看到有人在劈大竹子,劈了又用刀削,说是副官要他们预备毛竹板子,才能对付得下,这地方土匪极其狡猾,用平常打兵士的板子是对付不下那些东西的。是的,一点不错,这地方人都似乎很强壮,并不比我们兵士体格瘦弱,要他们招出一些他们不知是犯罪的事,不重重的打怎么行。他们有时被打还不喊,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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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又看到审案,一切情形同昨日一样,所不同的只是打的数目。时间是早上,板子的确是新东西了,喊堂时,一个兵士哗的把一束毛竹板子丢到地下,真很有些吓人。犯人只再加三百,就招了。他照到军法长意思说了一些军法长所要明白的话,当天录了供,取了指模,又把他丢到牢里。我们以为今天会要杀人了,都仿佛有一种欢喜。不杀人,在戏楼上无意思之至,就到山后玩了半天。今天兵士也有被打军棍的,是因为他们打了架。他们一天什么事也不能做,打架实在也是免不了的事情。不过平常打打闹闹,不要到动刺刀流血的情形,也不什么要紧,这些人是打了架明天也会好的,军人中脾气是这个样子。到因为两人打架被罚相对立正一点钟,两人就都抱怨自己的粗鲁了。不过因打架到革除也有的,我晚上就梦到我自己被革,先梦到同××打了一架,队官就把我们革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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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到修械处玩了半天,看他们做事,帮到他们扯风炉。他们那些人,全是黑脸黑手,好像永远找不到一个方便日子去用肥皂擦到脸上颈上的。他们那里一共是六个小孩子,同到在一处做事,另外一个主任,管理到他们工作的勤惰。孩子们做事是有生气的,都很忙,看不出那些小鬼,臂膊细小如甘蔗,却能够挥大铁锤在砧上打铁。他们用鑪,我们用锯,用钻孔器,全是极其伶巧。他们又会磨刀。他们一面说笑话一面还做各样事情,好像对于这工作非常满意,且有过十年以上那种习惯。修械处方面,使我们对他们也觉得羡慕的是他们那好主任,主任每天用大煨缸煨狗肉牛肉,人人有份,我们新兵营里的人可没有这种福气。营长同队官是也很能喝一杯的,可是不请客。他们约了我下次吃狗肉,我答应了。我们今天又擦枪。下半天从修械处出来,走到街头,看到有兵士从石门方面押解人头来部,每一个脚色肩挑人头两个,用草绳作结,结成十字兜,把人头兜着,似乎很重,人头一共是三担。为看人头就跟到这些人头担子回营,才知道这是驻石门剿匪砍来的。这是不是匪头,那是我们不明白的事了。这东西放在副官处,围拢来看的人极多。到后副官说,应当挂到场头上去,明天逢场示众,使大家知道我们军队已在为他们剿了匪,因此我又跟到他们去看,直到看他们把人头挂到焚字纸塔上姿式端正以后,才回大营。


  (编辑:王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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