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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届新概念作文大赛复赛作品选读|当虚构比真实更真实

2018/02/27 09:36:00 来源:澎湃新闻  作者:吴安琪
   
房间里烟雾缭绕,四个女人围在一起,麻将坚硬地碰撞在一起,推倒,翻滚,如流水一样哗哗地奔涌着。四个女人的脸如塌下了却照常营业的店面,扁平而坚硬,陈林突然有些认不出,哪一张才是她的母亲。

  【编者按】2018年2月,“新阅会”杯第二十届全国新概念作文大赛复赛在上海举行。最终,68位选手获得一等奖、153人获得二等奖。经授权,澎湃新闻选登其中几部复赛作品,《当虚构比真实更真实》是复赛题目,本文创作于2月9日复赛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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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选读一

  真实的陈林


  陈林对母亲说:“明天我不要穿这件裙子了。”


  房间里烟雾缭绕,四个女人围在一起,麻将坚硬地碰撞在一起,推倒,翻滚,如流水一样哗哗地奔涌着。四个女人的脸如塌下了却照常营业的店面,扁平而坚硬,陈林突然有些认不出,哪一张才是她的母亲。


  她走上前去,再次说道:“明天我不要穿这件裙子了。”她的声音慢慢爬高,变得尖锐刺耳,像一根针似的,轻轻钩破了麻将桌前颓然的欢愉。母亲从麻将中抽出身,脸上的纹路一层层堆叠起来,说:“你自己说要买的,才穿几次?”


  “但我现在不想穿了!”陈林几乎是吼出来的。堆积在她心里的情绪发酵腐臭,被她的一声吼叫倾倒了出来,但却并没有觉得好受些。那些空地上立刻有野草疯长,飞鸟嘶鸣。


  “随便你。你爱怎样就怎样,我不想管你。”母亲把一句轻飘飘的话扔给她,低头重新坠入没完没了的娱乐之中。


  陈林转过身,眼睛结出了厚厚的水壳。


  虚构的乔雅


  太阳像是一枚斑驳的硬币,嵌在雪白到几乎透明的天空之中。下课的铃声交织在学生喧闹的声响里,背着书包的同学像从鱼网的孔洞中钻出的小鱼,蹦跳着从校门中出来。所有的一切都像是失手打翻的颜料盒,各种颜色融成一片,混乱、凝滞、刺眼。


  乔雅行走在火热的空气中。风把新裙子挤压到她瘦小干瘪的屁股上,又探进去抚摸她冰花似的大腿。她闭着眼睛享受男同学的目光,那些目光中带着青涩的欲望,不安分的骚动,拼凑出乔雅心中萌发的热切渴望。


  到目的地了。乔雅拉了拉裙角,对着玻璃门上模糊倒影整理了耳边的碎发。她的脸小而圆,远山眉给这张脸带来了一丝破碎的灵气与难以表述的坚硬。裙子完美地勾勒出她身体的线条。她满意地对自己笑了,踮着脚尖迈进了补习班的门。


  数学老师坐在那张像剥了一半的橘子一般的旧沙发上。他的目光像是流动的水,在乔雅青涩的、刚刚展开的身体上流动。乔雅的脸慢慢地红了起来。


  “乔雅身材这么好,学过跳舞吧?”他的脸仿佛刚刚铺好大理石的地面,底下的东西什么也看不到。只有嘴唇,像是刚孵出来的毛毛虫,不停地蠕动着。


  乔雅侧过脸,右手拽紧了新裙子的边角,如同抓住了一根可依靠的绳索:“不,没学过。”


  真实的陈林


  一关灯,房间就变得辽阔起来,是一望无际的无趣消极。陈林躲在黑暗中,就像深藏在动物温暖的胃部。


  那条裙子就躺在那里,没有厚实的肉体的支撑,它显得这样扁平无趣,如同剥下来的一层皮肤,安静地等待着该来的苍蝇老鼠,腐败衰亡。陈林看着它,被黑暗浸泡的湿漉漉的它有一种同样的孤独感。她应当要憎恨这条善于勾勒身体曲线的裙子的,她应当剪碎它,踩踏它,让它消失在自己的眼前。可是她却在可怜它,像在可怜自己一样。


  房间里的灯突然亮了。陈林一抬头就看到了母亲。母亲的右手提着那本日记本,本子的一角卷起来,在母亲的食指与拇指之间,像被捏住了脖子的小鸡,不停地抽搐着。母亲的脸像被滚烫的开水烫过,冒着火辣辣的湿气,她的声音像是从宇宙的另一端传来,虚假而干涩:“你在日记本里这样写你的老师?怪不得你的数学这么差,你天天都在想什么啊!”母亲偏过头去,陈林知道,她不想看到这样的女儿,罪恶是丑,天马行空的想象是丑,切割那种既定的规则是丑。


  陈林把身上的每个螺丝都紧了紧,她像挤牙膏一样挤出一点点笑容,放柔了声音,安慰小孩子一般地对她母亲说:“妈,这是小说。是虚构的。里面的乔雅是假的,数学老师也是假的,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月光透过窗户挤进来,落在如倾倒出的金属一般的灯光里,如同水消失在水中,无影无踪。


  虚构的乔雅


  作业本上的数学符号在乔雅的眼睛里不断地扭曲变形。薄薄的汗凝在她的额头上,全身的毛孔都在燃烧着。她仿佛听见了同学们的议论声,如同嗜血的蚊子,躲在她身后,贪婪地吮吸着她的血液,她一回头,所有声音都一哄而散了。


  乔雅不敢低头。她想起了小时候玩的纸娃娃,风吹过时,纸娃娃的脑袋一个个掉了下来。她直挺挺地抬着头,生怕周围的风吹草动会让她的脑袋也这样掉下来。


  邻座的男孩把头凑了过来,他的脸上带着怪异的笑,他说:“乔雅,乔雅,你不觉得数学老师特别喜欢你吗?”他低低地笑着,声音像落叶一样敲在乔雅的耳朵上,“每次他来,都这样贴着你……。”


  我完了,乔雅想,我的头要掉下来了。她听见自己的脊椎发出像弦绷断一样的声响。她的头要落下来了,像一只灰色的毛线球,在这个灰暗的教室里越滚越远,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乔雅失去了大脑,只有膨胀的身体还在令人厌恶地生长着。恐惧中夹杂着深深的恨意,像丝袜上的洞,不停地向上攀爬。


  乔雅走向了在那张旧沙发上沉睡的老师。油烟在他腐肉般衰老的身体上爬行,渗透到肌肉的深处,渗透到他像尾巴一样不曾退化的欲望里。火光映照着他那双粗糙的手,乔雅在其中看见了自己的身体,在那双手下悄悄地滑过。


  火光吞没了他。纵火者却并未得到什么快感,她慌张、羞愧、疼痛。


  真实的陈林


  陈林弯下腰,捡起被母亲扔在地上的日记本。一页页的文字编织着虚构的故事,如果在真实的世界中也有这样的漫天火光,如果有的话,请烧掉这本日记本,烧掉那件裙子,烧掉乔雅。让陈林身体里的那个部分走向终结,走向毁灭。剩下来的那部分让时光的手修修补补,大概还能够完好如初。


  这会儿陈林悲哀地发现,对于愤怒、疼痛、羞耻,她已经习以为常,对于绝望,她却仍然一无所知。


  在她的身体中,虚构与真实总是参半。虚构的枝条扎根在真实的土壤里,不停地生长,与真实缠绕在一起,互相汲取养分,互相依靠,在贫瘠中却长得分外妖娆。那么对于陈林而言,什么是真实,什么又是虚构的呢?在暗夜之中,她尚且能摸到虚构的肌肤与纹理,真切地在她的指尖留下淡蓝色的火焰。而真实在哪里呢?在流水般沸腾的麻将里,在扁平如皮肤的裙子里,在母亲蒙着鄙弃的目光里,还是在陈林自己那永远不会走向熄灭的微薄盼望中?


  在月光的包围中,陈林坠入了深深的梦境。她感受到一双手,像杰克的豌豆一样不断生长的手,放在了她如同刚孵出的小鸟一样潮湿柔软的身体上,带着滚烫的火焰,烙下一个又一个清晰的痕迹。她在梦中尖叫起来。


  如果这样的感觉也是陈林自己的虚构,那么她想,没有比这样的虚构更真实的痛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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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选读二


  在北京念了半年书,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一提的事。其实总觉得所谓成长的时光大半也都是在虚度,偏偏又要强行从这虚度当中找出点深切的意味来。明明清醒总是一瞬间的事情。


  明明,意识到生活是那么一件还蛮残酷的事情也才不过很短的一段时间。


  半夜躺在寝室里看《海边的曼彻斯特》,电影放到前半个小时的时候,室友都已经睡了,走廊上的灯好敏感,熄了又亮,亮了一会儿无人应答,又寂寂地熄了下去。半明半暗间李一拳打在那个看他的陌生男人脸上。酒吧里一下子嘈杂起来,然而背景里那个极淡的讲不出意味的音乐还在坚持不懈地放下去。真的是好寂寞的一部电影,而且还蛮残酷的,无论多么寂寞,都还有人在笑,在谈情,在放音乐。


  我一直都很喜欢反覆去看电影当中很生活的好像不占据什么特殊意义的镜头。因为好像电影总是比追求逼真的现实主义小说,更靠近真实感一点。哪怕小说再怎么费尽力气去追逐琐碎而又丰富的细节。其实小说在现实主义走向一个极端的时候就暴露出了注定走向异化的端倪,尤其是在影像的出现之后。无论现实主义小说尝试去呈现怎样多的细节,都摆脱不了注定被影像取代的事实。然而影像选取的是现实的片段,其位于现实之后,而现实主义小说的仿真性,又位于影像之后。这永远都是一个无限逼近的过程,却注定被限制。因此小说发生了变形,不得不直面小说的小说性,即“让小说成为小说”的特质位于何处这一问题。小说及其虚构,无法再将逼真与生活的真实感作为其寻找的终极目标,反而是趋于抽象、简略、含混,趋于模糊与复杂。


  有意思的是,昆德拉作为一个对虚构的艺术有高度自觉的作家,十分迷恋这样一种模糊性与复杂性。他声称文学的使命就是提出问题,而这些问题往往是不可解答的,是人类历史去向与无数人为之追索的问题。他以为,只有循环和重复的事件与命运才具有意义,只出现一次的事件在消亡以后是无法留驻的。然而所有人的命运都是仅此一次的,每一个选择都指向了不可重复的个人命运消亡史,那么又要用什么去回答人的存在性?


  这半年来我虽然毫无长进,但是却一次又一次地感受到幸存者偏差。心里时常是千里江陵的,为了某些我如今才感受到的,命运的可能性。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看完这部电影,电影结束的时候那对叔侄在踢石子,然而我却有种荒诞的与石子的共情——前路不可知,却只能经历一次,无法重来的共情。从前我从来不觉得命运的刀锋会有多么残酷,如今却一次一次感受到了。在那些过往信任着的一切被命运的可能性推翻的时刻:比如意识到有的时候人连宽恕自己都做不到;比如发现被爱其实没那么容易,也没那么必要了;又比如,意识到冷漠不是恶,而陌生人之间,又或者说人与人之间交往的基础,好像也不是友善。


  然而很巧合的是,这半年来,读到的书,发生的事,无一不是在向我解释这一点,好像是想要我懂得一点什么的样子。但是这一点究竟是什么呢,我却又说不清。半年来我读了很多博尔赫斯的诗,他的网状叙事时间铺展开,是从一种可能走向无数种可能。人类命运的现代性,在于其不可消除且无可改变的不确定性与多解性,尽管最终的选择只有一个,而不可能重复的人类命运因着人的个体性也无法被复制,但人的存在绝不是虚无的。人类通过单一命运之上的多重可能性,去对抗历史命运的虚无感。以可能的多样去消解单一,去触及存在的意义。我想这也许正是一种解答,而昆德拉即是这样做的,现代小说家,也正可能以此寻求虚构的意义。因着虚构展现了多种可能性,甚至是一些极端化的,缺乏温情的可能。这些可能,是对人类单一命运的泛化,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得以消解幸存者偏差,也就更逼近生活的真相。


  哪怕这真相总是一如既往地残酷着,但残酷也得以填补存在的虚无感。


  如今我也相信了,所有的相信都有被推翻的可能。我还是下意识地会从虚构当中寻求一点什么。已经不全是慰藉了,因为真相并不意味着慰藉。但是我想,知道自己只是万千可能性当中的一种,也许更好一些。因着真实有的时候并不那么真实,无法知道的是,总还是有人在上下一白之间在台阶上坐到凌晨三点。有人没有办法与命运和解,明明共情又是那么困难的事情……有人花了一辈子才能明白理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而误会又总那样多。有人老尽少年心。有人在短短数日内,就走过了千里江陵……


  也有人半夜看一部电影,慢慢地,慢慢地觉得,好像又更坦然地接受了命运的残酷性一点。


  如果要这样说的话,虚构的意义,于我而言,好像又确切了几分。它比真实更逼近真相一点,那怕只有一点点,也就足以用来对抗命运因不可逆而产生的虚无感了。想起来昆德拉曾经说他一直都被福克纳一篇小说所感动。在那篇小说的结尾,女主角因流产而死,而男主角也获罪入狱。在监狱中的日子是极漫长而痛苦的,所以有人给男主角偷偷送去了一片小小的白色药片,吃了这片毒药男主角就可以没有牵挂地死去。但是男主角最终拒绝了,因为唯一能把关于女主角的记忆留下来的方式,就是带着记忆继续孤独地活下去。那个男主角说了一句话,我至今印象很深刻。他说:“在虚无和悲伤之间,我选择悲伤。”


  所以其实我也想过了,也许我穷尽一生也不能够亲身去体会多少种可能性了,但是虚构却可以,无论它是走向某一些极端的情致,还是趋于普适与泛化,它的可能性,则是代表了模糊状态下命运的所有可能——哪怕这些可能也许永远也不会降临。但正是因着这些可能,虚构与小说提出的那些无法得到解答的问题,才有了光的意义。


  几天前我又看了《海边的曼彻斯特》。看的时候也还是很感伤,但慢慢地已经不觉得无法与自我、与世界和解是一件多么让人惊异的事情了,也只是虚构的可能性之一而已。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次看到叔侄二人沉默着在绿意盎然的小道上踢着石子走远了的最后一幕的时候,会想起不知道于何处看到的某段电影情节:女孩子的亲人过世了,男朋友从上海回来以后,去她家里安慰她。两个人坐了很久,然后这个女孩子问:“你这次去上海有没有想我呀?”男孩子说:“当然有啦。”然后女孩子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这次真的去上海了吗?”男孩子就沉默了。


  我想这大概又是一个充满虚构意味的、迷人的瞬间。但是不是更迫近了某一刻情感的真相呢?再提问下去又显得残酷了吧,可明明残酷是真实当中再寻常不过的东西了。


  大概,这又是所谓的,“在虚无和悲伤之间,我选择……”一类的问题了。


  “在虚构和悲伤之间,我选择……”


  “……悲伤。”

  (编辑:王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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