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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约堡秘史》:“他们这些人个个都是豹子”

2018/03/14 16:12:44 来源:凤凰文化   作者:张炜
近日,张炜出版了新作《艾约堡秘史》,据他自己介绍,这部小说里所涉及的主题是他从1988年就开始思考的。

  近日,张炜出版了新作《艾约堡秘史》,据他自己介绍,这部小说里所涉及的主题是他从1988年就开始思考的。张炜,1956年生。当代著名作家,现为中国作协副主席、山东省作家协会主席。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古船》《九月寓言》《外省书》《远河远山》《柏慧》《能不忆蜀葵》《丑行或浪漫》《刺猬歌》《半岛哈里哈气》及《你在高原》(十部);散文《融入野地》《夜思》《芳心似火》;文论《精神的背景》《当代文学的精神走向》《午夜来獾》等。2011年,张炜凭借耗时20余年所创作的七百万余字小说《你在高原》荣获第八届茅盾文学奖。


  “一位巨富以良心对财富的清算,一个勇者以坚守对失败的决战,一位学者以渔歌对流行的抵抗,一个白领以爱情对欲念的反叛。”这是《艾约堡秘史》腰封上醒目的推荐语,四句话精当地概括了小说的核心。以下文字选自《艾约堡秘史》,为小说的前两章,经湖南文艺出版社授权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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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盾文学奖得主张炜


  


  艾约堡主任蛹儿又一次低估了自己的风骚,犯下了难以挽回的错误。她已经坎坎坷坷地度过了四十岁生日,像一艘历经风雨的船泊在港湾,自以为万事大吉,再也没有足以摧毁自己的巨浪拍过来了。谁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凶险仍旧存在。她比所有人都惧怕青春的逝去,同时又渴望在大多数时间里像一个色衰的老妪那样,变成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色。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矛盾化成的焦灼一天天强烈,常常在夜深人静时纠缠和折磨自己。清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伏在镜前,以犀利的目光细细挑剔一番,花上三十多分钟的时间从额头看到脚踝,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她带着怨怒和厌恶拭去内眼角的一点分泌物,扭转身体感受腰肌的柔韧,打量自背部而下的曲线。臀部过于突出了,因为韧带及皮脂股骨肌之类的组合,生生造就了一种致命的弧度和隆起,它收敛而又炫耀,于沉默中显现出活力四射的挑衅的品质。可以毫无夸张地说,这是一个令无数人滋生愤怒的部位。她在长达几十年的阅历中深深地体味:只要世上的男人体内还能够分泌某种神秘的腺素,他们的怒火就不会平息。她不愿用欲望和爱意去理解和描述那些异性,而只能根据切身的体验使用这两个字去概括:愤怒。


  就因为那种无以名状的情绪渐渐变得强烈,他们开始展示种种怪异的举动,最后只想强烈地击打对方,无论这些肢体动作伴有多少柔情蜜意,她最终感受的却是那种源于生命底部的怒火。这火焰燃烧的是绝望和羞耻。


  她在镜前微张嘴巴,露出洁白晶莹的牙齿,翘起比一般人丰厚的上唇,忽闪着不输于假睫的浓密长睫,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未见随时间演进的衰变痕迹,一丝都没有。光阴在这儿停滞了,一直停在许多年前的那个时段:丰腴紧实,水润鲜滑。没有办法,无论做出怎样含蓄的表情和沉稳庄重的举止,都透出一种巨大无匹的风骚气。她深知自己所有的幸与不幸、悲哀和骄傲都源于此。将这种周身内外无以言表之物加以综合并给予命名的,是她经历的第一个男人,据他说,这一切都属于气质范畴,严格讲和漂亮与否并无直接关联。是的,她明白自己远非绝色,甚至连足斤足两的美人都称不上,只不过由于一些极为特殊的元素,才在许多时候成为一个可怕的存在。


  她执掌艾约堡已经三年。这个堡的主人是董事长淳于宝册,她在出任要职的第一年就对主人说:“我难以担当这个重任,因为自己很快就要姓徐了。”董事长机敏地回应:“哦,‘半老徐娘’?不会的,你永远都是现在这个姓氏。”主人不苟言笑,却喜欢给人取外号,身边人一律都有,她刚来艾约堡就得到了一个。在她眼里这个男人绝对是一位传奇人物,而今不过是又一次对她施展了一点魔力:一晃三年,她真的像初来时一样,青春永驻,一点姓徐的迹象都没有。四十岁生日那天本来是独自消磨的夜晚,想不到日理万机的淳于宝册竟有时间与自己对饮一杯,在温温的烛光下待了半个多小时。这是多大的奖赏,她那会儿心跳都加快了,心里说:“天哪,他甚至记得我的生日!”除了饮酒,她多想以另一种方式庆祝一下,但董事长那会儿实在太忙,最后还是不无匆促地离开了。


  由于感慨和激越,她失眠了。在烛光熄灭之前她嗅着缓缓燃烧的石蜡味儿,忍不住又饮了半杯,这是那个人留下的。堡内安静得就像坟墓,连同昏昏的光色一起,使人想起另一个世界的死寂和永恒。她索性一丝不挂地站在橱镜前,打开高瓦数顶灯看这被纷乱尘世打磨了四十个春秋的胴体,从头回忆难忘的岁月,历数一些懊悔,仇恨和感激,以及不知该怎样描述的奇特遭遇。最值得纪念的还是三年前的那场结识,从那一天开始,才算有了不枉为人的种种悲欢,这得感谢命运。艾约堡的主人双目锐利,透过千万重俗障投射过来,然后彻头彻尾地改变了她。比起他,所有的男人都显得贪婪和小气。整个过程至今回顾起来都像一个梦,让人有颤颤的惊惧。漫长而又短促的三年全是幸福和颠簸,整个身心的旧有痕迹给打磨得精光,唯独没有除掉那种令人痛苦的风骚气。


  她在这个值得纪念的夜晚一会儿赤裸踱步,一会儿在宽大的柞木雕花床上仰躺。有一刻,就是烛光燃尽的那段时间,她隐约觉得有一对黄狸鼠那样的目光在偷窥,这使她随手拉过一条丝巾遮住胸部。当然一切都是错觉,她置身于一座石头大宅的顶层一偶,奢豪隐秘而又不修边幅,绝无任何扰烦,即便四门大敞也固若金汤。尽管如此她还是揿亮壁灯,去长廊和大厅,又到几个隔间里巡视一遍。她从微弱的光色中嗅到了麦黄杏的气味,那是自己的体息:作为一个秘密,这世界上也许只有三个人知道。回忆像不可遏制的潮水一样涌来,她一瞬间就被淹没了。


  一夜无眠,脸上却无一丝倦容。清晨她照例在镜前从头到脚审视一遍,然后开始洗涮。简简单单用过早餐,乘电梯下到一层大厅,在那个属于她的金丝绒沙发上端坐,鼻翼微翕,一丝丝滤过周边的气息。她只用嗅觉就可以掌握堡内运转:所有的混乱无序一定会掺杂在气味之中。这是一种无法解释的本领,那个叫锁扣的女领班对此早有领教。紊乱的丢掷,没有及时打理的角落,最后都化为令人不安的味道。锁扣企图用浓重的清洁剂和劣质香水加以掩饰,这让她格外气愤。蛹儿采用的是董事长的管理方式:严苛,简明,一丝不苟。她好好惩罚了一次锁扣,令对方再也无法忘记。


  她在上午十时得到禀报:董事长正在东厅会见一位重要客人。这令她稍稍吃惊,因为除非是极尊贵的友人,类似的接待都是在总部大楼里进行的。艾约堡只是他的起居休憩之地,一年中难得几位外客跨入。她不知为什么有些不安,各处徘徊了一会儿,忍不住往长廊那儿睃:从这里往东十几米就是那个专用电梯,它直接通向东厅。那是一处西式厅堂,四壁镶了榉木,有壁炉,有填满漆布精装书籍的两个胡桃木橱柜,有红茶和咖啡。她觉得自己这个上午有些特别,只想见到他。双脚不由自主地往前移动,直到最后止步,抬手触动那个电梯按钮。


  就这样,她犯下了一个令自己长时间后悔的错误。


  二


  步出电梯进入侧厅,一个服务生正要端茶出去,她伸出了手。对方那双戴了白手套的手略微耽搁一下,还是交出了托盘。侍者推开大门,她进入散着淡淡香气的东厅。将肢体动作收束至最小,视点略低,嘴角透出隐而不彰的微笑。尽可能用眼睛的余光去感知,且要分毫不差地确定主客两人的位置。先给上座的客人添茶,而后是董事长淳于宝册。厅内只有三个人,除了宾客之外还有速记员小溲,这个姑娘正埋头工作。也许因为蛹儿没有穿服务生制服的缘故,客人在她走近那会儿面色有些异样,陡然生出了惊讶,接着目光沉沉地掠过脸部颈部,顺势而下,在臀部那儿久久停留。这个人平头,不足六十,细长眼,嘴巴紧绷,双唇薄到可以忽略不计。这个无唇的男人握有重权,这是她一瞬间做出的判断。淳于宝册扫来一眼,在堆了鲜花的椭圆形茶几上扣一下食指,感谢她的服务。她在离开的那一会儿,瞥到了对方眸子里闪烁的一丝焦虑,还有掩入嘴角的一点厌烦。


  蛹儿在退出大厅前的几秒钟里,再次看了一眼主人。她在刚刚度过四十岁生日的这个早晨竟然急不可待地要见到他,到底为什么自己也说不清。如果主人当众给予责罚,她将无以抱怨,只是无法回答自己突兀地出现在东厅的缘由。她端着托盘往前移动,就在离那个包了皮革的双扇大门还有两米远时,身后响起一声呼叫。“小姐留步,”是客人粗糙而急促的声音。她站住。“小姐!”呼唤又一次重复,她转过身,收回了嘴角那丝隐隐的笑意。留了平头的男人旁边是开得正妍的一束鸢尾和玫瑰,还有几支红掌。她上前两步,离一对放肆的眼睛保持了一米的距离。“我们好像见过的啰?”他回头看看主人,又在上衣口袋摸了一会儿,摸出了一张名片。淳于宝册未置一言。她对客人摇头,因为真的不曾见过。“让我们认识一下吧,喏,”他欠身递上名片。她还未来得及放下托盘,董事长却上前代她接过,顺手放到托盘里,动作快得出人预料。接下去是董事长替她报出名字,还应客人要求写在了一张纸上。那个人的目光不愿离开她,低头瞥一眼纸片又说:“电话,唔,没有电话?那就地址!”这位客人可能一时忘了正在与谁说话,竟然使用了命令的口气。淳于宝册弓着腰,顺从地一笔一画写下地址:合欢大街小鸟路六号甲艾约堡。


  她记住了最后这一幕。客人将那张纸片放到了上衣口袋,拍一拍,伸出戴了戒指的手。她被他握住左手,因为右手要费力地抓紧托盘。可怜的左手被蹂躏了长达两分钟,手心被两根纤细的指头狠狠地扣住。


  这就是发生在东厅的事情,前后不过十几分钟。可是在场的三个人,即她和董事长,还有那个客人,心里都明白:一切还远未结束。至于这缕余音要拖多长,她全无预料。只是无论怎样,结局都是一样。她知道自己是令男人伤心的好手,这辈子都是。她难以忘记这些年来接受的一些告诫,当然都来自关系特异的男人,这些人说出的大意全都一样,就是劝她尽可能做一些内部工作,呆在家里最好不过了。他们无非要对她实施变相囚禁,说穿了无非如此。最难忘的是出任堡内要职之初,淳于宝册对她说:“喏,你的领地不大也不小,就待在这里吧。一般来说,以你目前的情况、你的条件,似乎不宜在大庭广众面前活动。”他说得文雅、含蓄,但内容并无二致。奇怪的是她当时并没有被囚禁的屈辱,反而认为这个男人说出的不过是某种实情,甚至包含了一点变相的恭维。对于后者,她想起来还有一丝感动。


  那个危险不祥的上午只一闪就过去了。董事长送走客人又要出门,去总部大楼。她从他连日来匆忙的行程和肃穆的神色判断,这个人一定遇到了非同寻常的事情。这不会是一般的难题,而是令其为难的、不可逾越的什么阻碍。就因为如此,她发现他持之以恒的一些习惯都改变了。她甚至不敢去宽慰他。他什么都不说,而任何人都不能去问。客人走了,他就要离去,秘书白金手挽一件风衣侍立一旁。他回头看她一眼,她赶忙上前一步,把握得汗浸浸的那张名片交出:“董事长。”“哦,给你的,留着吧。”说完取过白金手中的衣服。外面起风了,透过窗户,她看到一排蜀葵在摇动。


  事情比她预料得还要快。第二天上午,一封精致的信函寄到了。她打开它,映入眼帘的是一排过分文雅的客套话,包含的粗鲁与贪求却不难察觉。她对这种自信狂妄的男人太熟悉了,他们仿佛是一个模子里的复制品:极为困难地扮演着绅士,只为了尽快还原为下流胚。什么雅宴,小巧价昂的礼物,随手抛撒的金钱,用以稍稍遮盖那种不堪入目的、堆积了大半生的恶臭。在这个人看来她只是自己急于品尝的一碟小菜,势在必得,而且时间紧迫。瞧这家伙甚至并未在公务结束后马上离开,而是待在了离这里不远的市区,要在下榻处摆一道小宴,结识这位“高妙的、令人过目不忘的女子。”她把这张纸片扔在垃圾篮里,想了想又拣回来。她要尽快把这封邀函交给董事长。


  她在淳于宝册归来之前稍稍想了想那位客人。这家伙肯定是一位极重要的人物,这从他的恣意和率直就不难理解。他竟然当着主人的面全无禁忌地将她唤到跟前,一连串的言辞和动作,还有眼神,几乎等于直接说出了一个粗蛮的字眼。她觉得脖子胀疼,下颌发热。这种侮辱虽然并不陌生,可就因为发生在淳于宝册的眼皮底下,才格外令人难以忍受。她为他感到难过和恼恨,还有一丝心疼。她不知接下去会发生什么,因为那个重要的客人一定会迁怒淳于宝册,也许会让这里招致不愿承受的损失。


  傍晚时分锁扣向她报告:董事长回来了,今晚就在家里用餐。那间小餐厅是堡内最温情的地方,通常安静和煦,除了由速记员姑娘提着食盒传菜,大部分时间都是董事长一个人。唯有这时候蛹儿可以随意进出,站立一旁看他细细咀嚼的模样,如果对方高兴,还会邀请她坐下来。这往往是忙碌一天的主人最松弛最愉悦的时光,他会揪下洁白的餐巾说点什么,时而妙语连珠。大约是几杯红酒的缘故,他的话多起来,速记员小姑娘就会放下一切为他记录。堡内通常有两个速记员,一个叫“小溲”,一个叫“昆虫”,都是外号。这两人肩负的可能是至为重要的工作:随时随地记下主人的话,不管是即兴发挥还是郑重叮嘱。几年来她们不知留下了多少色彩缤纷的文字,这其中有插科打诨,有集团大会上的激情言说,甚至还有偶尔酒醉的呓语。所有记录文字都要整理清晰,然后交到集团秘书处,那里有专门接收的人。


  蛹儿一踏进小餐厅就觉得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他正夹一支芦笋,夹了三次都未成功,索性扔了筷子直接捏到嘴里。他愤愤地用餐巾揩手,咀嚼肌比往日更为用力。她轻吸一口,蹑手蹑脚。“坐吧,”他说,目光停留在她有些突兀的翘鼻和唇部。她觉得自己昨天上午的唐突是一次冒犯,愧疚之情不知从何表达。她心里明白那时急于去东厅源于一种奇怪的冲动,它无法言喻,唯一说得清的,是年届四十这个事实让自己变得大意了。她把那封邀函呈上,怕对方嫌脏,又抽出展开。“我不知该怎么办。一个小丑。”她说。


  他比她想象得更为审慎,几乎是一字不落地看过了,然后说:“我从来不会在家里接待小丑。这个不能怨他。”“我知道自己错了。可是……我知道不能得罪这个人。”他搓着手,伸理着眉骨,“那怎么办?”她吞吞吐吐,他大声鼓励:“说吧,我想听听你的主意。”她马上回答:“当然不理。”他缓缓摇头:“这就失礼了。”她听出了董事长的潜台词:一切都是你招来的,那就责任自负吧。她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说:“我,我会设法和他周旋,让他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一丝冷笑凝在他的嘴角。他伸出筷子取一支芦笋,只一下就夹牢了,说:


  “那人不可能失手,只要你敢进他的门。”


  她差一点跳起来:“啊?为什么?”


  “因为他们这些人个个都是豹子。”


  (编辑:王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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