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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丨我不是光,我只是迷了路,我是死胡同

2018/04/27 09:31:19 来源:北京文艺网  作者:卡夫卡
如果这种绝望是这般肯定,这般与其对象相连,就如同被一个掩护着撤退并准备为此粉身碎骨的士兵制止了,那么这就不是真正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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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记(译者:叶廷芳、黎奇)


  1910年初


  我的耳廓自我感觉清新、粗糙、凉爽、多汁,犹如一片叶子。


  我这么写肯定出于对我的身体和有关这个身体的未来的绝望。


  如果这种绝望是这般肯定,这般与其对象相连,就如同被一个掩护着撤退并准备为此粉身碎骨的士兵制止了,那么这就不是真正的绝望。真正的绝望一下子就超出了目标,而且总是超出目标……


  在我最近五个月的生活中,我什么也写不出来,我本该对此满意的,这种状态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取代,尽管所有力量都有此义务。在这五个月后,我终于心血来潮,再度想要与我自己对话了。当我真的向我自己提问时,我还总是给予答复的,总有东西可以从我这个稻草堆中拍打出来。五个月来我便是这么一个稻草堆,其命运似乎应该是:在夏天被点燃,旁观者还来不及眨一眨眼,便已化为灰烬。这种命运偏偏要落在我的头上!它落在我的头上是再合适不过了,因为甚至对倒霉的时期我也毫无悔恨。我的状况不是不幸,但也不是幸福,不是冷漠,不是孱弱,不是疲惫,也不是其他兴趣。那么究竟是什么呢?我对此一无所知,也许与我写作无能有关。我相信我是理解这种无能的,却分明不知其因。比如说吧,一切闯入我脑子里的东西都不是有头有尾地闯入的,而是在什么地方拦腰截取的。谁有本事,不妨试试去抓住这些东西,试试去抓住一棵从当中开始长起的草,且抓住不放。有些人会这种技巧,比如日本杂耍艺人,他们在一架梯子上爬,这架梯子不是支在地上,而是抵在一个躺着的人的竖起的脚掌上,这架梯子也不是倚在墙上,而是悬空的。我不会这一套,更何况连用来支撑我的梯子的那样的脚掌也没有。这当然不能说明一切,这样提问题也不能令我开口回答。但每天按理说至少应该有一行文字是针对我的,就像人们现在用望远镜对着彗星一样。然而一旦我出现在那么一个句子面前,为那个句子所吸引,就像去年圣诞节期间那样,这时我就只能保持镇静,这时我真的好像踏着我的梯子的最上面一级了。但我的梯子是平稳地支在地上,靠在墙上的。可是那是什么样的地,什么样的墙!然而这架梯子却倒不了,于是它便被我的脚踏着往地上压,于是它托起我的脚朝墙上升。


  1910年7月19日,星期日……


  有人告诉我们,而我们也乐于相信;处于危险中的男人们甚至连漂亮的陌生女人都视若无睹;当他们从着火的剧院中逃出的路上被女人们所堵时,他们便将她们往墙上撞,用头和手,用膝盖和肘子。于是我们那些唠唠叨叨的妇女们住了嘴,她们漫无边际的言谈获得了动词和句号,眉毛从其静止位置上竖起,大腿和臀部的呼吸运动骤然停止,比平常更多的空气流入那因恐惧而关得不严的嘴巴之中,而腮帮子似乎也微微鼓了起来。


  12月15日


  我写下的单词几乎没有一个愿意与其他的和睦相处,我听见,辅音如何像破锣那样摩擦作响,元音怎样像展览会上的黑人和着这伴奏声歌唱。我的疑惑团团围住每一个字,我看见它们先于看见单词,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根本看不见单词,我只是发明了它。这也许还不是最不幸的呢,只不过我能够不得不发明词句,这种词句能够将尸体的气味朝着某个方向吹去,不致使其朝我和读者迎面扑来。当我在写字台旁坐下时,我的感觉并不比一个在车来车往的歌剧院广场中央摔倒而断了两腿的人更舒服些。所有车辆虽说都发出噪音,但每辆车实际上都是一声不吭的,从所有方向来,往所有方向去,但将交通指挥得秩序井然而胜过警察的是那个男人的疼痛,疼痛使他合上了眼睛,无须让车辆掉头,便使广场和大街小巷变得空空荡荡。喧闹的生活使他痛苦,因为他是一个交通障碍;但是空旷无人也不见得好些,因为这会把他本来的痛苦释放出笼。


  12月16日


  我将不再离开日记。我必须锲而不舍,因为只有在这方面我才能做到这点。我真想解释心中这种幸福感,它偶尔出现一次,现在就正充满我的心中。这确实是某种冒着气泡的东西,带着轻微的、舒适的颤动充满我的内心,它告诉我,我是有能力的;而我每时每刻,包括现在,都容易完全确信我没有任何能力。


  1911年1月19日


  看上去我像是彻底完蛋了——去年我清醒的时间每天不超过五分钟,因此我要么就期待着自己从地球上消亡,要么就必须像一个小孩子那样从头开始(尽管这是毫无希望的)。现在从头开始会比那时候容易得多。因为那时候我才刚刚有点微弱的意识去追求一种表达方法,想使每一句话都同我的生活有联系,每一句话都在我的胸中起伏,占据我整个身心。刚开始时我是多么可怜(现在当然大不相同了)!那时写下来的东西里透出什么样的寒冷啊,它成天追着我不放!危险性那么大,不感到那种寒冷的时刻又是那么少,总而言之,这显然不能使我的不幸减轻多少。


  有一次我想写一部长篇小说,写两个互相斗争的兄弟,一个去美国,另一个则留在欧洲的监狱里。开始我只是不时地在这儿写几行,在那儿写几行,因为我总是那么容易疲倦。有一次,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下午,我们去看望祖父祖母,在那儿把常见的一种特别软的面包涂上黄油吃了个精光。这时我根据我的构思动笔描写那个监狱。当然,我当时这么做也许主要是因为虚荣,即想通过在桌布上把纸片推来推去,敲敲铅笔,在灯下四处观望,把某个人吸引过来,让他把我写的东西夺去,看看写些什么,然后对我表示赞赏。在那几行中我主要描写了监狱的走廊,特别是它的寂静和寒冷;关于那位留下的兄弟也写了一句同情的话,因为他是两个兄弟中的一个。也许我有一阵感到这些描写是没有什么价值的,但那天下午我对这种感觉并不怎么注意。因为我当时处在我已经相处惯了的亲戚中间(我是那么羞怯,以至在相处惯了的人们中间我才能感到舒适一些),坐在我所熟悉的房间中的圆桌旁,总想着我很年轻,从目前这种不受干扰的状态出发我会干出大事业来的,一个老爱嘲笑人的叔叔终于从我这儿抽走了那张我只是轻轻地按着的稿纸。他粗粗看了看,又递还给了我,连笑都没有笑,只是对其他几个用眼光追寻着他的人说:“一般得很。”对我则什么也没有说。我虽然还坐在那儿,像先前一样俯在我那张毫无用处的纸上,但我实际上被一脚踢出这个社会了。叔叔的判断在我心中不断响起,我觉得几乎具有了真实的意义,从而使我得以在家庭感情内部也看到我们的世界那寒冷的空间,看来我必须用一把火来烧热这个空间,这把火就是我刚开始想要找的。


  (编辑:王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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