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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应台:母亲节

2018/05/13 11:27:32 来源:理想国imaginist  
今天是母亲节,你是否已给母亲发去祝福了呢?分享龙应台《目送》一书的两篇文章:《母亲节》《胭脂》,恰好对应了她的两重身份——母亲与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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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是母亲节,你是否已给母亲发去祝福了呢?分享龙应台《目送》一书的两篇文章:《母亲节》《胭脂》,恰好对应了她的两重身份——母亲与女儿。


  关于父母和子女,同样是在《目送》中,龙应台有一则打动过无数读者的话,在这个特殊日子里,忍不住再分享:


  “我慢慢地、慢慢地了解到,所谓父女母子一场,只不过意味着,你和他的缘分就是今生今世不断地在目送他的背影渐行渐远。你站立在小路的这一端,看着他逐渐消失在小路转弯的地方,而且,他用背影默默告诉你:不必追。”


  顺祝天下母亲,节日快乐。


  1.


  胭脂


  每次到屏东去看妈妈,还没到时先给她电话:“你知道我是谁吗?”


  她愉快的声音传来:“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可是我知道你是我喜欢的人。”


  “猜对了,”我说,“我是你的女儿,我是小晶。”


  “小晶啊,”她说,带着很浓的浙江乡音,“你在哪里?”


  带她去“邓师傅”做脚底按摩,带她去美容院洗头,带她到菜市场买菜,带她到田野上去看鹭鸶鸟,带她到药房去买老人营养品,带她去买棉质内衣,宽大但是肩带又不会滑下来的那一种,带她去买鞋子买乳液买最大号的指甲刀。


  我牵着她的手在马路上并肩共行的景象,在这黄狗当街懒睡的安静小镇上就成为人们记得的本村风景。


  不认识的人,看到我们又经过他的店铺,一边切槟榔一边用眼睛目送我们走过,有时候说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伊查某仔转来喽!”


  见时容易别时难,离开她,是个复杂的工程。离开前二十四小时,就得先启动心理辅导。我轻快地说:“妈,明天就要走啦。”


  她也许正用空濛濛的眼睛看着窗外的天,这时马上把脸转过来,慌张地看着我,“要走了?怎么要走呢?”


  我保持声音的愉悦,“要上班,不然老板不要我啦。”


  她垂下眼睛,是那种被打败的神情,两手交握,放在膝上,像个听话的小学生。跟“上班”,是不能对抗的,她也知道。她低声自言自语:“喔,要上班。”


  “来,”我拉起她的手,“坐下,我帮你擦指甲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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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买了很多不同颜色的指甲油,专门用来跟她消磨卧房里的时光。她坐在床沿,顺从地伸出手来,我开始给她的指甲上色,一片一片慢慢上,每一片指甲上两层。她手背上的皮,抓起来一大把,是一层极薄的人皮,满是皱纹,像蛇蜕掉弃置的干皮。我把新西兰带回来的绵羊油倒在手心上,轻轻揉搓这双曾经劳碌不堪、青筋暴露而今灯尽油枯的手。


  涂完手指甲,开始涂脚趾甲。脚趾甲有点灰指甲症状,硬厚得像岩石。把她的脚放进热水盆里—她缩起脚,说:“烫。”我说:“一点也不,慢慢来。”浸泡五分钟后,脚趾甲稍微松软了,再涂色。选了艳丽的桃红,小心翼翼地点在她石灰般的脚趾甲上。效果,看起来确实有点恐怖,像给僵尸的脸颊上了腮红。


  我认真而细致地“摆布”她,她静静地任我“摆布”。我们没法交谈,但是,我已经认识到,谁说交谈是唯一的相处方式呢?还有什么,比这胭脂阵的“摆布”更适合母女来玩?只要我在,她脸上就有一种安心的平静。更何况,胭脂阵是有配乐的。我放上周璇的老歌,我们从《夜上海》一直听到《凤凰于飞》、《星心相印》和《永远的微笑》。


  涂完她所有的手指甲和脚趾甲,轮到我自己。黄昏了,淡淡的阳光把窗帘的轮廓投射在地板上。“你看。”我拿出十种颜色,每一只指甲涂一个不同的颜色,从绯红到紫黑。她不说话,就坐在那床沿,看着我涂自己的指甲,从一个指头到另一个指头。


  每次从屏东回到台北,朋友总是惊讶:“嗄?你涂指甲油?”


  指甲油玩完了,空气里全是指甲油的气味。我说:“明天,明天我要走了。要上班。”


  她有点茫然,“要走了?怎么要走了?那—我怎么办?我也要走啊。”


  把她拉到梳妆镜前,拿出口红,“你跟哥哥住啊,你走了他要伤心的。来,我帮你化妆。”她一瞬间就忘了我要走的事,对着镜子做出矜持的姿态,“我啊,老太婆了,化什么妆哩。”


  可是她开始看着镜中的自己,拿起梳子,梳自己的头发。


  她曾经是个多么耽溺于美的女人啊。六十五岁的时候,突然去文了眉和眼线,七十岁的时候,还问我她该不该去隆鼻。多少次,她和我一起站在梳妆镜前,她说:“女儿,你要化妆。女人,就是要漂亮。”


  现在,她的手臂布满了黑斑。


  我帮她搽了口红,说:“来,抿一抿。”她抿了抿唇。


  我帮她上了腮红。


  在她文过的眉上,又画上一道弯弯淡眉。


  “你看,”我搂着她,面对着大镜,“冬英多漂亮啊。”


  她惊讶,“咦,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是你的女儿嘛。”我环抱着她瘦弱的肩膀,对着镜子里的人,说,“妈,你看你多漂亮。我明天要走喔,要上班,不能不去的,但马上会回来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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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母亲节


  收到安德烈的电邮,有点意外。这家伙,不是天打雷劈的大事——譬如急需钱,是不会给他母亲发电邮的。不知怎么回事,有这么一大批十几二十岁左右的人类,在他们广阔的、全球覆盖的交友网络里——这包括电邮、MSN、Facebook、Bebo、Twitter、聊天室、手机简讯等等,“母亲”是被他们归入spam(垃圾)或“资源回收筒”那个类别里去的。


  简直毫无道理,但是你一点办法都没有。高科技使你能够“看见”他,譬如三更半夜时,如果你也在通宵工作,突然“叮”一声,你知道他上网了。也就是说,天涯海角,像一个雷达荧幕,他现身在一个定点上。或者说,夜航海上,茫茫中突然浮现一粒渔火,分明无比。虽然也可能是万里之遥,但是那个定点让你放心——亲爱的孩子,他在那里。


  可是高科技也给了他一个逃生门——手指按几个键,他可以把你“隔离”掉,让那个“叮”一声,再也不出现,那个小小的点,从你的“爱心”雷达网上彻底消失。


  朋友说,送你一个电脑相机,你就可以在电脑上看见儿子了。我说,你开玩笑吧?哪个儿子愿意在自己电脑上装一个“监视器”,让母亲可以千里追踪啊?这种东西是给情人,不是给母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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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问安德烈,你为什么都不跟我写电邮?


  他说:妈,因为我很忙。


  我说:你很没良心耶。你小时候我花多少时间跟你混啊?


  他说:理智一点。


  我说:为什么不能跟我多点沟通呢?


  他说:因为你每次都写一样的电邮,讲一样的话。


  我说:才没有。


  他说:有,你每次都问一样的问题,讲一样的话,重复又重复。


  我说:怎么可能,你乱讲!我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


  打开安德烈的电邮,他没有一句话,只是传来一个网址,一则影像——“我很无聊网”,已经有四千个点击,主题是“与母亲的典型对话”。作者用漫画手法,配上语音,速描出一段自己跟妈妈的对话:


  我去探望我妈。一起在厨房里混时间,她说:“我烧了鱼。你爱吃鱼吧?”


  我说:“妈,我不爱吃鱼。”


  她说:“你不爱吃鱼?”


  我说:“妈,我不爱吃鱼。”


  她说:“是鲔鱼呀。”


  我说:“谢谢啦。我不爱吃鱼。”


  她说:“我加了芹菜。”


  我说:“我不爱吃鱼。”


  她说:“可是吃鱼很健康。”


  我说:“我知道,可是我不爱吃鱼。”


  她说:“健康的人通常吃很多鱼。”


  我说:“我知道,可是我不吃鱼。”


  她说:“长寿的人吃鱼比吃鸡肉还多。”


  我说:“是的,妈妈,可是我不爱吃鱼。”


  她说:“我也不是在说,你应该每天吃鱼鱼鱼,因为鱼吃太多了也不好,很多鱼可能含汞。”


  我说:“是的,妈妈,可是我不去烦恼这问题,因为我反正不吃鱼。”


  她说:“很多文明国家的人,都是以鱼为主食的。”


  我说:“我知道,可是我不吃鱼。”


  她说:“那你有没有去检查过身体里的含汞量?”


  我说:“没有,妈妈,因为我不吃鱼。”


  她说:“可是汞不只是在鱼里头。”


  我说:“我知道,可是反正我不吃鱼。”


  她说:“真的不吃鱼?”


  我说:“真的不吃。”


  她说:“连鲔鱼也不吃?”


  我说:“对,鲔鱼也不吃。”


  她说:“那你有没有试过加了芹菜的鲔鱼?”


  我说:“没有。”


  她说:“没试过,你怎么知道会不喜欢呢?”


  我说:“妈,我真的不喜欢吃鱼。”


  她说:“你就试试看嘛。”


  所以……我就吃了,尝了一点点。之后,她说:“怎么样,好吃吗?”


  我说:“不喜欢,妈,我真的不爱吃鱼。”


  她说:“那下次试试鲑鱼。你现在不多吃也好,我们反正要去餐厅。”


  我说:“好,可以走了。”


  她说:“你不多穿点衣服?”


  我说:“外面不冷。”


  她说:“你加件外套吧。”


  我说:“外面不冷。”


  她说:“考虑一下吧。我要加件外套呢。”


  我说:“你加吧。外面真的不冷。”


  她说:“我帮你拿一件?”


  我说:“我刚刚出去过,妈妈,外面真的一点也不冷。”


  她说:“唉,好吧。等一下就会变冷,你这么坚持,等着瞧吧,待会儿会冻死。”


  我们就出发了。到了餐厅,发现客满,要排很长的队。这时,妈妈就说:“我们还是去那家海鲜馆子吧。”


  这个电邮,是安德烈给我的母亲节礼物吧?


  以上选自龙应台《目送》,理想国,2014年1月版。


  (编辑:杨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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