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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本华丨人生实如钟摆,在痛苦与倦怠之间摆动

2018/06/14 09:49:09 来源:北京文艺网  作者:叔本华
生命幸福的主要因素,我们存在的整个过程,在于我们内在的生命性质是什么,这是天经地义和人人都可以体验到的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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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幸福的分类


  亚里士多德将人生的幸福分成三类,那就是自外界得来的幸福、自心灵得来的幸福和自肉体得来的幸福。这种划分除数目外没有指出什么。据我所观察的人的命运中的根本不同点,可以分为不同的三类。


  第一,什么是人:从人格一词的广泛意义来说,人就是人格,其中包括健康与精力、美与才性、道德品性、智慧和教育等。


  第二,人有些什么:人有财富和他可能占有的事物。


  第三,如何面对他人对自己的评价:也就是大家所知道的他人把你看成什么样子,或更严格一点来说,他人对你的观感如何。这可以从别人对你的意见中看出来,别人对你的意见又是从你的荣誉、名声和身份上表现出来的。


  上面第一类的差异是自然本身赐给人的,正由于是自然本身赐给人的,它们对人生快乐与否影响之大和深刻,远超过后来两类对人的影响,后面两类只是由人安排的结果。所有具有特权身份或出生在特权世家的人士,即使他是出生在帝王之家,比起那些具有伟大心灵的人士来说,只不过是为王时方为王而已,具有伟大心灵的人,相对于他的心灵来说,永远是王。希腊哲学家伊壁鸠鲁最早的弟子麦关多鲁斯也说“从我们内心得来的快乐,远超过自外界得来的快乐”。生命幸福的主要因素,我们存在的整个过程,在于我们内在的生命性质是什么,这是天经地义和人人都可以体验到的事实。人的内在生命性质是我们心灵满足的直接源泉,我们整个感性、欲望和思想使我们不满足,直接的源泉也是因为我们内在生命的性质。另一方面来说,环境只不过会对我们产生一种间接的影响而已,这就是为什么外界的事件或环境对两个人的影响各不相同。即使环境完全相同,每一个人的心灵也并不全合乎他周围的环境,各人都活在他自己的心灵世界中。一个人能直接领悟的,也就是自己的观念、感受和意欲。外在世界的影响也不过是促使我们领悟自己的观念、感受和意欲。我们所处的世界如何,主要在于我们以什么方式来看我们所处的世界。正因为如此,世界相同,各人却大异其趣:有的人觉得枯燥乏味,了无生趣;有的人却觉得生趣盎然,极具意义。听到别人在人生经验历程中颇感兴味的事件,人人也都想经历那种事件,完全忘记那种事件会令人忌妒,在描述那些事件时,把自己的心灵落在那些事件所具有的浮泛意义中。某些事情对天才来说是一种极具意义的冒险,但对凡夫来说却单调乏味,毫无意义。在歌德和拜伦的诗中,有许多地方是化腐朽为神奇,化平凡为不平凡。愚痴的读者忌妒诗人有那么多令人愉快的事物,他们除了忌妒外,也不想想诗人有着莫大的想象力,只是把极平凡的经验变得美丽和伟大。


  同样地,对一个乐观的人来说,某种情景只不过是一种令人发笑的冲突,忧郁的人却把它当做悲剧,但在恬淡的人看来又毫无意义。所有这些都须依赖一种事实,那就是要了解和欣赏任何事件,必须具有主体和客物两种因素,主体和客物关系的密切和必然连接在一起,就像水中的氢氧与氧关系密切和必然连接在一起一样。在一种经验中客物或外界因素一样,但主体或个人对它的欣赏却因人而异,每一个人对相同的客物看法都不同。愚痴的人认为世间最美好的事物微不足道,这就好像在阴霾的天气里看令人流连忘返的风景一样,以为并不值得流连忘返;或者就像在不太好的多棱镜中看画,多棱镜固然不好,拍摄出来的画未必不好。明白一点说,每一个人都受自己意识的限定,我们并不能直接地超出自己意识的限定而变成另一个人,因此,外界的帮助对我们并没有多大用处。同在一个舞台上,有的人是帝王,有的人是阁员,有的人是将军、士兵或仆人和其他等,他们彼此的不同只不过是外在的不同而已,但各种角色内层核心的实在性却是相同的。大家都是可怜的演员,对自己的命运充满着渴望与焦虑。在人类的生命中就正是这种情况,各人依身份和财富的不同而扮演不同的角色,但这决不意味大家内在生命的快乐与欢愉有什么差异。我们都是集忧患困厄于一身,可怜兮兮地活到死而已,每个人展示生命内容的原因当然不同,但生命形式的基本性质却是一样的。各人的生命强度自然也因人而异,生命强度的差异决不是要符合各人所应扮演的角色,或者要符合地位和财富的有无。因为事物的存在或发生,仅存于我们的意识下,且只是为意识而存在,人的意识素质是人的最重要的事物。在大部分情况中,意识素质的重要性远超过形成意识内容的外在环境。世界上一切的骄傲与快乐,对虫子的迟钝心灵来说,当然微不足道。虫子的迟钝心灵决不能与塞万提斯在悲惨的监牢中写《堂·吉诃德》时的想象相比。生命的实在客观的一半是在命运中,在不同的情况中采取不同的形式。另外主观的一半却属于我们自身,生命自始至终就是这种情况。


  因此,无论外在的环境如何不同,每个人的生命终其一生都是具有相同的性质。生命就像在一个题目上发挥不同的内容而已,任何人决不能超出他的个性。无论在什么样的环境下,一种动物总是狭小地限定在自然所赋予它的那种不可更改的性质中。我们努力使自己所“宠爱的对象”快乐,必须就着那个对象的性质和限定在它所能感受的范围以内。人又何尝不是这样呢?我们所能获得的快乐,事先就由我们的个性决定了。人的心性能力更是这种情况,人的心性决定了我们是否能觅取较高生命精神价值享受的能力。心性能力如果不高,又不加以外在的努力,别人或者财富是不能把他提升到人的一般快乐和幸福以上的。虽然人也具有一半动物性,但如果心性高的话,是可以提升自己的。心性不高的人幸福和快乐的唯一源泉是他的感官嗜好,充其量是过一种舒适的家庭生活,与低级的伴侣在一起俗不可耐地消磨时光。教育对这类凡夫俗子也不能增加他的精神价值,人的最高、永恒和丰富的快乐实是他的心灵,虽然我们在青年时不了解这一点,事实上却是如此的,心灵的快乐主要又在依赖我们心灵的能力。很明显的是,我们的幸福大半依赖我们的本性和我们的个性,所谓命运一般是指我们有些什么,或者我们的名声如何。就这一点来说,我们当然可以促进我们的命运,但是,如果我们内在的生命富有的话,我们就不会奢求我们有些什么了。另一方面,愚人终其一生还是愚人,即使在乐园中被美女包围,他也难以脱离愚人的个性。


  通常的经验指出生命中的主体因素的重要性,对人生的快乐与幸福来说,实远超过客观因素,这从饥者不择食、少年与成年人不能相与为伍到天才和圣人的不同生活均可看出来。在一切幸福中,人的健康超过任何其他幸福,我们真可以说一个身体健康的乞丐要比一位疾病缠身的国王幸福得多。一种平静欢愉的气质,快快乐乐地享受非常健全的体格,理智清明、生命活泼、洞彻事理、意欲温和、心地善良,这些都不是身份与财富所能做成或代替的。因为人最重要的在于他自己是什么,当我们独处的时候,也还是自己伴随自己,上面这些美好的性质既没有人能给你,也没有人能拿走,这些性质就比我们所能占有任何其他事物重要,甚至比别人如何看我们来得重要。一个具有理智的人在完全孤独的时候沉没于自己的遐思中,其乐也无穷。来自世俗的快乐,剧场、游览、娱乐并不能使愚人忘掉烦恼。一个有着良好、温和优雅性格的人,即使是在贫乏的环境中也能怡然自得;然而一个贪婪、充满嫉妒和怨恨的人,即使他是世界上最富有的人,他的生命也是悲惨的。具有常乐的特殊个性的人士,他拥有高度的理智,别人所追求的那些快乐,对他来说不但是多余的,甚至是一种负担和困扰。当苏格拉底看到许多奢侈品在贩卖的时候,他不禁说道:这个世界有多少东西是我不需要的啊!


  因此,我们生命快乐的最重要和最基本因素是我们的人格,如果没有其他原因的话,人格是在任何环境中活动的一个不变因素。人格不像在此文中另两类所描述的幸福一样,并不是命运可以支配的,也不是人可以扭曲的。正因为这样,人格比之另两类所描述的幸福之相对价值,就更具有绝对性价值,这样一来,常人把握人就比一般人所想象的困难得多。在此,时间又进入到我们的生命中而发挥其无限的作用,我们受时间的影响,肉体和精神的种种便将渐渐消失,唯有道德的品性才不受时间的影响。就时间所造成的毁灭性结果来看,在此文当中另两类所指的幸福,因不受时间的直接左右,这样在事实上就似乎优于第一类。由这两类所得的幸福尚有其他的益处,那就是由于它们极具客观和外在的性质,要得到它们是不难的,至少每个人都可能占有它们。但是,所谓主体性就不是随时可以得到的,主体性是与生俱来的一种神妙的权利,主体性是不变的,是不可让与的,这对人生的命运来说是注定不变的。一个人的命运自生开始是如何的不能改变,如何的只能在已注定的生命活动线上开展自己,我们的生命像行星一样,在什么样的位置就在什么样的位置。古代的女巫和先知们就断言人不能逃脱自己生命的道路,也不能借时间的任何力量改变自己生命的道路的。


  在我们生命力量中唯一所能成就的事物,只不过是尽力地发挥我们可能具有的个人品质,且只有依我们的意志的作用来跟随这些追求,寻求一种圆满,承认可以使我们圆满的事物,和避免那些使我们不能圆满的事物。这样一来,我们便选择那些最适合我们发展的职位、职业以及生活方式。


  我们可以想象一位具有极大体力的人士,他由于环境被迫做一种固定的工作,从事某种手工的精细工作,或者研究某种需要其他能力的脑力工作,而恰好他又没有这种能力。处在这种环境下的人是一生都不会感到快乐的。更为不幸的一种人是他具有非常高的理智能力,却未得到高的发挥和被人雇用,而进行一种其体力不能胜任的劳动。我们是应该注意这种情形的,特别在青年时,应避免站在能力所不能胜任的悬崖上,或施出多余的能力。


  因为在人格项目下所描述的幸福,大大地超过其他项目所描述的幸福,懂得维护健康和培育心灵,就比只知聚集财富要聪明得多了,但这绝不是说我们可疏忽为生活获得必需的供给。就健康一词的严格意义来说,只是脑满肠肥,是对我们的快乐没有什么帮助的。许多富人常感不快乐,是因他们缺少真正的精神文化或知识,结果就没有理智活动的客观兴趣。因为人除了某些实在的和自然性的必需满足外,一切财富的占有,就对幸福一词的适当意义来说,影响是较小的。事实上,有时财富反而妨碍人们获得幸福,因为保存财富常给人带来许多不可避免的悬念。然而人乐于使自己富有是远超乎获得文化的兴趣,虽然人的文化对幸福的影响远超过财富对幸福的影响,人还是不断地追求财富。我们看到有许多人像蚂蚁一样,整天劳碌不停地聚集财产,除了知道搞钱外,其他便一无所知。这种人的心灵空白一片,结果是对任何其他事物的影响麻木不仁。他们对理智的高度幸福无能力感受,就只有沉迷在声色犬马中任意挥霍,求得片刻的感官刺激。如果幸运的话,他奋斗的结果,是得到了巨大的财富,死后留给继承人,或者乱花一通。像这种人的人生,看来虽像煞有介事和显得十分辉煌,实际上就和其他许多傻子一样,愚昧地度其一生而已。


  因此,人自身具有什么样的人格,就基本决定了他有什么样的幸福水平。因为这是一种规则,大部分的人尽一切力量与贫穷做斗争,但那是很难获得真正幸福的。这种人的心灵是空虚的、想象是迟钝的、精神是贫乏的,物以类聚,他就只有和与他一样的人混在一起,放浪形骸、纵情纵欲。富有家庭的年少子弟继承了大量的财产后就尽情挥霍,究其原因,无非是心灵空虚,对自己的生存感到厌倦。他来到这个世界外表虽是富有的,内在却是贫穷的,他唯一无望的努力便是用自己外在的财富来弥补其内在的贫穷,企图从外界来获得一切事物,就像一个老人一样,努力地要使自己成为大胃王。结果是,一个内在贫穷的人到头来外在也变得贫穷。


  前面所说的构成幸福的另两类因素的重要性是无需我再强调的,今天的广告就一再宣称具有这两类因素的价值。至于第三类与第二类比较起来,因为只是存在于别人的意见中,在性质上就比较不重要了,然而每个人仍要追求名誉。另一方面,官位只有让服务政府的人去追求,而名声则是由少数人所追求的。在任何情况中,名誉都被视为一种无价的财宝,而名声则是一个人所能获得最宝贵的事物。只有愚蠢的人才会取爵位而舍财富。这第二类和第三类是一种相互关联的因果关系。要使别人喜欢自己,不论使用什么方式,其目的还是在于想得到我们所需要的。


  注:本文选自《叔本华说欲望与幸福》。


  (编辑:王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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