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文学|美术|音乐|影视|摄影|戏剧|舞蹈

辛波丝卡丨我们的欢笑并不是悲伤的面具,我们的善良也不是自我牺牲

2018/09/13 10:27:08 来源:北京文艺网  作者:辛波丝卡
每一个开始,都只会是一个续篇。而真正写着故事的书,却总是从一半开始翻开。

blob.png


  如果说,在灿若星辰的二十世纪西方小说家中,提起那些以简洁著称的大师,我们会毫不犹豫地想到海明威和卡佛,那么,在诗人的行列中,我们则会轻而易举地说出:毕晓普、拉金和米沃什,他们的作品都不约而同地拒绝繁复的神话,从而呈现出“某种完美的果敢”(美国女诗人玛丽安·摩尔对毕晓普的评论)。

  这个名单应该还可以变得更长,至少,1996年的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波兰女诗人辛波斯卡(又译为希姆博尔斯卡)是不能被忽略的一位。


blob.png

  维斯瓦娃·辛波丝卡于1923年出生于波兰科尼克(Kornik),这座曾经的波兰小镇有着许多新哥特建筑。我们的辛波丝卡就是出生在这样的房子里,不高的两层,红色的屋顶,还匹配着一个狭长的晶莹湖泊。


blob.png

  在红色小屋里住到八岁的辛波丝卡,随父母迁居到波兰南部古城克拉科夫。童年时代的她家庭生活中,谈论得最多的就是读书。她五岁就开始作儿童诗,她的父亲是第一个热心读者。我们今天看到的所有是与非的诗句,都将在未来的大半个世纪里在这里面世。


blob.png


  辛波丝卡于1945年至1948年间,在克拉科夫的雅格隆尼安大学修习社会学和波兰文学。她在大学的第一年便在波兰日报副刊发表了她第一首诗作《我追寻文字》。只可惜她只上了三年学,在三年后她因经济困窘,被迫放弃了学业。


1.jpg


  在放弃学业那一年,当她正打算出第一本诗集时,波兰政局生变,共产政权得势,主张文学当为社会政策而作。辛波丝卡最初的诗歌写作包括这部处女作,符合那个时代的政治要求。对于早期这段诗歌的创作经历,她之后有着失望和憎恶。


1.jpg


  辛波丝卡于是对其作品风格及主题进行全面之修改,诗集延至1952年出版,名为《存活的理由》。辛波丝卡后来对这本以反西方思想,为和平奋斗,致力社会主义建设为主题的处女诗集,显然有无限的失望和憎厌。


1.jpg

  1953年至1981年,担任克拉科夫《文学生活》(Zycie Literacia)周刊的诗歌编辑和专栏作家。1970年,她出版自己的诗全集,居然没有收入首本诗集中任何一首作品。


  1954年的第二本诗集《自问集》出版。在这本诗集里,涉及政治主题的诗作大大减少,处理爱情和传统抒情诗主题的诗作占了较多的篇幅。

blob.png


  1957年,她与早期政治信仰和诗歌创作告别,活跃于团结工会一系列运动中。但这并没有影响到她诗歌的创作和发表,她总是小心翼翼地处理政治主题,甚至有意让诗歌远离政治。


1.jpg

  同年,她的《呼唤雪人》出版,至此她已完全抛开官方鼓吹的政治主题,找到了自己的声音,触及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历史,人与爱情的关系。在五年后出版的《盐》里,表现出她对新的写作方向进行更深、更广的探索。


  她迈入成熟期的作品是在1967年出版的《一百个笑声》,在主题上思索人类在宇宙处境的诗集,1972年的《只因为恩典》和1976年的《巨大的数目》更见大师风范。

1.jpg


  在1976年之前的三十年创作生涯中,辛波丝卡以质代量,共出版了180首诗,其中只有145首是她自认成熟之作,她对作品要求之严由此可见一斑。1976年之后,十年间未见其新诗集出版。


  1986年《桥上的人们》一出,遂格外引人注目,这本诗集竟然只有22首诗作,然而篇篇佳构,各具特色,可说是她诗艺的高峰。


blob.png

  1996年,辛波丝卡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她以冷静、清醒的笔触,把幽默与柔情结合起来,赢得诺贝尔奖委员会的高度评价,被认为具有“反讽的精确性”和原生力量。

  诺贝尔奖委员会在颁奖词中称她为“诗人中的莫扎特”,一位将语言的优雅融入“贝多芬式愤怒”,以幽默来处理严肃话题的女性。


blob.png


  瑞典文学院给予辛波丝卡的授奖辞是,“通过精确地嘲讽将生物法则和历史活动展示在人类现实的片段中。她的作品对世界既全力投入,又保持适当距离,清楚地印证了她的基本理念:看似单纯的问题,其实最富有意义。由这样的观点出发,她的诗意往往展现出一种特色——形式上力求琢磨挑剔,视野上却又变化多端,开阔无垠。”


  2012年2月1日因肺癌逝世于克拉科夫,享年88岁。


blob.png


  辛波斯卡说过,“有一种自然的需要去体验巨大的震撼”,在人类的言说前面,事物显示了巨大的谜一般的沉默,这种沉默是对人类的一次次震撼,它动摇了我们的存在根基,却又在地缝中涌现出些微希望,诗歌就是要教会我们如何去触碰那条神秘的裂缝。幸运的是,我们的时代产生了辛波斯卡这样的诗人,她谦虚地写道:“我对你们说的一切只是独白/你们都听不见。”但是每一个用心的读者都会在她的诗歌中,读出她的清晰、敏锐、忧虑和信念。她的诗歌从不是封闭的独白,她的声音向所有人开放,她用自己的诗作填补了孤独个体之间的虚空,她“站在人们的一边”。


1.jpg

  辛波斯卡语录:


  我们的欢笑并不是悲伤的面具,我们的善良也不是自我牺牲。


  我向旧日的恋人道歉,因为我对新人如同初恋。


  我比你活得更久,这已足够,足够我,在远方苦苦思念你。


  一个短暂的瞬间也拥有丰腴的过去。


  我了解爱无法理解的事物,我原谅爱无法原谅的一切。


  我为自己分分秒秒疏漏万物向时间致歉。


  从无馈赠,一切都是借用。


  他们两人都深信,一种突然的激情使他们结合在一起。这样的信念是美丽的,但犹疑不定更为美丽。


  就爱情而言,我偏爱毫不特殊的纪念日,这样就可以天天庆祝。


  只要你是善良的,就会持续年轻。


  爱吸引着我们,是的,但必须是兑现承诺的爱。


  一个人活着,就会做错事。


  每一个开始,都只会是一个续篇。而真正写着故事的书,却总是从一半开始翻开。


blob.png

辛波斯卡诗歌选读:


回家


他回家。一语不发。

显然发生了不愉快的事情。

他和衣躺下。

把头蒙在毯子底下。

双膝蜷缩。

他四十上下,但此刻不是。

他活着——却彷佛回到深达七层的

母亲腹中,回到护卫他的黑暗。

明天他有场演讲,谈总星系

太空航行学中的体内平衡。

而现在他蜷着身子,睡着了。

(陈黎、张芬龄译)

三个最奇怪的词 


当我说“未来”这个词, 

第一音方出即成过去。 


当我说“寂静”这个词, 

我打破了它。 


当我说“无”这个词, 

我在无中生有。 

(陈黎、张芬龄译)



有钥匙,但突然丢失,

我们该如何走进家门?

也许有人会把那钥匙拾起,

他看了看——这对他又有何用?

于是他走了,又把钥匙抛弃,

像抛弃一块废铜烂铁。

我对你的爱情,

如果也遭到这样的命运,

对于我们,对于全世界,

这种爱情都会令人悲痛万分。

即使被别人的手捡起,

也无法打开任何一扇家门,

只不过是一件有形的东西,

那就让铁锈去把它毁掉。

不是书本,也不是星星,

更不是孔雀的鸣叫,

安排了这样的命运。

译自《向自己提问题》(1954)

(林洪亮 译)


天空

 

我早该以此开始:天空。

一扇窗减窗台,减窗框,减窗玻璃。

一个开口,不过如此,

开得大大的。

我不必等待繁星之夜,

不必引颈

仰望。

我已将天空置于颈后,手边,和眼皮上。

天空紧捆着我

让我站不稳脚步。

即使最高的山

也不比最深的山谷

更靠近天空。

任何地方都不比另一个地方拥有

更多的天空。

钱鼠升上第七重天的机会

不下于展翅的猫头鹰。

掉落深渊的物体

从天空坠入了天空。

粒状的,沙状的,液态的,

发炎的,挥发的

一块块天空,一粒粒天空,

一阵阵,一堆堆天空。

天空无所不在,

甚至存在你皮肤底下的暗处。

我吞食天空,我排泄天空。

我是陷阱中的陷阱,

被居住的居民,

被拥抱的拥抱,

回答问题的问题。

分为天与地——

这并非思索整体的

合宜方式。

只不过让我继续生活

在一个较明确的地址,

让找我的人可以

迅速找到我。

我的特征是

狂喜与绝望。

(陈黎、张芬龄译)

 

种种可能

 

我偏爱电影。

我偏爱猫。

我偏爱华尔塔河沿岸的橡树。

我偏爱狄更斯胜过陀思妥耶夫斯基。

我偏爱我对人群的喜欢

胜过我对人类的爱。

我偏爱在手边摆放针线,以备不时之需。

我偏爱绿色。

我偏爱不抱持把一切

都归咎于理想的想法。

我偏爱例外。

我偏爱及早离去。

我偏爱和医生聊些别的话题。

我偏爱线条细致的老式插画。

我偏爱写诗的荒谬

胜过不写诗的荒谬。

我偏爱,就爱情而言,可以天天庆祝的

不特定纪念日。

我偏爱不向我做任何

承诺的道德家。

我偏爱狡猾的仁慈胜过过度可信的那种。

我偏爱穿便服的地球。

我偏爱被征服的国家胜过征服者。

我偏爱有些保留。

我偏爱混乱的地狱胜过秩序井然的地狱。

我偏爱格林童话胜过报纸头版。

我偏爱不开花的叶子胜过不长叶子的花。

我偏爱尾巴没被截短的狗。

我偏爱淡色的眼睛,因为我是黑眼珠。

我偏爱书桌的抽屉。

我偏爱许多此处未提及的事物

胜过许多我也没有说到的事物。

我偏爱自由无拘的零

胜过排列在阿拉伯数字后面的零。

我偏爱昆虫的时间胜过星星的时间。

我偏爱敲击木头。

我偏爱不去问还要多久或什么时候。

我偏爱牢记此一可能……

存在的理由不假外求。

(陈黎、张芬龄译)

 

写作的喜悦

 

被书写的母鹿穿过被书写的森林奔向何方?

是到复写纸般复印她那温驯小嘴的

被书写的水边饮水吗?

她为何抬起头来,听到了什么声音吗?

她用向真理借来的四只脆弱的腿平衡着身子,

在我手指下方竖起耳朵。

寂静——这个词也沙沙作响行过纸张

并且分开

“森林”这个词所萌生的枝桠。

埋伏在白纸上方伺机而跃的

是那些随意组合的字母,

团团相围的句子,

使之欲逃无路。

一滴墨水里包藏着为数甚伙的

猎人,眯着眼睛,

准备扑向倾斜的笔,

包围母鹿,瞄准好他们的枪。

他们忘了这幷非真实人生。

另有法令,白纸黑字,统领此地。

一瞬间可以随我所愿尽情延续,

可以,如果我愿意,切分成许多微小的永恒

布满暂停飞行的子弹。

除非我发号施令,这里永不会有事情发生。

没有叶子会违背我的旨意飘落,

没有草叶敢在蹄的句点下自行弯身。

那么是否真有这么一个

由我统治、唯我独尊的世界?

真有让我以符号的锁链捆住的时间?

真有永远听命于我的存在?

写作的喜悦。

保存的力量。

人类之手的复仇。

(陈黎、张芬龄译)

 

写作的愉悦


这只被书写的母鹿为何跳跃着穿过被书写的树林?

是去饮泉中被书写的水,

水的表面将复印出她温顺的口鼻?

她为何抬起头;她听到了什么声音?

栖止于从真理借来的四条瘦小的腿上,

她在我指尖下竖起耳朵。

“寂静”——这个词在纸上沙沙作响,

拨开

从“树林”这个词中萌生的枝叶。


这些不怀好意的字母,

顺从地串联成句子,

埋伏着,在白纸上等待突袭,

永远不想让她逃离。


每一滴墨水潜藏着众多的

猎人,在视线后面眯缝着眼,

准备随时扑向倾斜的笔,

围住母鹿,缓慢地瞄准他们的枪。


他们忘了,纸上不是真实的生活。

这里另有律法,白纸黑字。

在我的话语中,眨眼的瞬间可以随意持续,

如果我愿意,它可以被切分成许多微小的永恒,

子弹停满飞行的中途。

除非我同意,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没有我的许可,树叶不会坠落,

草叶不会在蹄子完全的停歇中弯曲。


那么,是否有一个世界,

我可以彻底掌握命运?

时间可以用符号的锁链绑住?

存在听命于我而变得永无止尽?


写作的愉悦。

保存的力量。

凡人之手的复仇。

(胡桑 译)

 

写作的欢乐

 

那只飞奔穿过写书的森林的书写的雌鹿在哪里?

它会从复写纸般反映它的嘴的

书写的水中啜饮吗?

它为何抬起头?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它撑着从真理那里借来的纤细四肢,

从我手指下竖起它的耳朵。

沉默——这个词也在纸上沙沙响,

并脱离由“森林”一词

引起的枝桠。

在白色书页上字母们随时准备一跃而起

——它们可能会碰上坏运气。

句子可能会走投无路,

而这种绝境没有解救之道。

在一滴墨水里有好几个

眯起一只眼睛的猎手

随时准备奔下陡峭的笔端

去包围那只雌鹿,举枪瞄准。

他们忘了这里不是生命。

是其他规则管辖这里,黑字白纸。

我要把一瞬间维持多久就多久。

它将允许分割成一个个小实体,

每个都充满在飞射中停顿的铅弹。

只要我下命令,这里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

没有我首肯就连一片树叶也不会掉落,

就连一片草叶也不会在蹄下弯腰。

那是说,有这样的世界,

我可以对它施加自治的命运?

有被我用符号的脚镣拴住的时间?

有在我指挥下永恒的生命?

写作的欢乐。

保存事物的机会。

对必死之手的复仇。

(黄灿然 译)

 

(编辑:王怡婷)


注:本网发表的所有内容,均为原作者的观点。凡本网转载的文章、图片、音频、视频等文件资料,版权归版权所有人所有。

扫描浏览
北京文艺网手机版

扫描关注
北京文艺网官方微信

返回首页
地址∶北京市朝阳区霞光里15号霄云中心B座710 邮编:100028 电话∶010-69387882 传真∶010-69387882
河北省保定市复兴中路1196号 邮编:071051 电话:0312-3199988
北京文艺网版权所有 Email:artsbj@artsbj.com 京ICP备12048767号 公司营业执照:91110105802944599P
北京文艺网授权法律顾问单位:北京市京翔律师事务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