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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艺网·2018年度诗歌影响人物——西川

2019/02/01 11:33:37 来源:北京文艺网  
   
过去还有一种为永恒而工作的念头,现在处理好你的生活就可以了。永恒这个东西,是老天爷说了算,不是你能说了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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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川2018年10月在西班牙马德里


    西川,诗人、散文和随笔作家、翻译家,1963年生于江苏,1985年毕业于北京大学英文系。曾任美国纽约大学东亚系附属访问教授(2007)、加拿大维多利亚大学写作系奥赖恩访问艺术家(2009),北京中央美术学院人文学院教授、图书馆馆长,现为北京师范大学特聘教授。


    出版有九部诗集、诗文集,其中包括《深浅》(2006)和《够一梦》(2013),另出版有两部随笔集、两部评著、一部专著、一部诗剧。此外,译有庞德、博尔赫斯、米沃什、盖瑞.施奈德等人的作品。


    曾获蝉奖(2018)、东京诗歌奖(2018)、鲁迅文学奖(2001)、上海《东方早报》“文化中国十年人物大奖(2001-2011)”、腾讯书院文学奖致敬诗人奖(2015)、德国魏玛全球论文竞赛十佳(1999)等。


    其诗歌和随笔被收入多种选本并被广泛译介,发表于二十多个国家的报刊杂志。纽约新方向出版社于2012年出版英译《蚊子志:西川诗选》(译者Lucas Klein),该书入围2013年度美国最佳翻译图书奖并获美国文学翻译家协会2013年卢西恩.斯泰克亚洲翻译奖等。




作品选读


●一个人老了


一个人老了,在目光和谈吐之间, 

在黄瓜和茶叶之间, 

像烟上升,像水下降。黑暗迫近。 

在黑暗之间,白了头发,脱了牙齿。 

像旧时代的一段逸闻, 

像戏曲中的一个配角。一个人老了。 


秋天的大幕沉重的落下!? 

露水是凉的。音乐一意孤行。 

他看到落伍的大雁、熄灭的火、 

庸才、静止的机器、未完成的画像, 

当青年恋人们走远,一个人老了, 

飞鸟转移了视线。 


他有了足够的经验评判善恶, 

但是机会在减少,像沙子 

滑下宽大的指缝,而门在闭合。 

一个青年活在他身体之中; 

他说话是灵魂附体, 

他抓住的行人是稻草。 


有人造屋,有人绣花,有人下赌。 

生命的大风吹出世界的精神, 

唯有老年人能看出这其中的摧毁。 

一个人老了,徘徊于 

昔日的大街。偶尔停步, 

便有落叶飘来,要将他遮盖。 


更多的声音挤进耳朵, 

像他整个身躯将挤进一只小木盒; 

那是一系列游戏的结束: 

藏起成功,藏起失败。 

在房梁上,在树洞里,他已藏好 

张张纸条,写满爱情和痛苦。 


要他收获已不可能 

要他脱身已不可能 


一个人老了,重返童年时光 

然后像动物一样死亡。他的骨头 

已足够坚硬,撑得起历史 

让后人把不属于他的箴言刻上。 


1991.4 


●十二只天鹅

 

那闪耀于湖面的十二只天鹅

没有阴影

 

那相互依恋的十二只天鹅

难于接近

 

十二只天鹅——十二件乐器——

当它们鸣叫

 

当它们挥舞银子般的翅膀

空气将它们庞大的身躯

托举

 

一个时代退避一旁,连同它的

讥诮

 

想一想,我与十二只天鹅

生活在同一座城市!

 

那闪耀于湖面的十二只天鹅

使人肉跳心惊

 

在水鸭子中间,它们保持着

纯洁的兽性

 

水是它们的田亩

泡沫是它们的宝石

 

一旦我们梦见那十二只天鹅

它们傲慢的颈项

便向水中弯曲

 

是什么使它们免于下沉?

是脚蹼吗?

 

凭着羽毛的占相

它们一次次找回丢失的护身符

 

湖水茫茫,天空高远:诗歌

是多余的

 

我多想看到九十九只天鹅

在月光里诞生!

 

必须化作一只天鹅,才能尾随在

它们身后——

靠星座导航

 

或者从荷花与水葫芦的叶子上

将黑夜吸吮

 

 

●把羊群赶下大海

 

请把羊群赶下大海,牧羊人,

请把世界留给石头——

黑夜的石头,在天空它们便是

璀璨的群星,你不会看见。

 

请把羊群赶下大海,牧羊人,

让大海从最底层掀起波澜。

海滨低地似乌云一般旷远,

剩下孤单的我们,在另一个世界面前。

 

凌厉的海风。你脸上的盐。

伟大的太阳在沉船的深渊。

灯塔走向大海,水上起了火焰

海岬以西河流的声音低缓。

 

告别昨天的一场大雨,

承受黑夜的压力、恐怖的摧残。

沉寂的树木接住波涛,

海岬以东汇合着我们两人的夏天

 

因为我站在道路的尽头发现

你是唯一可以走近的人;

我为你的羊群祝福:把它们赶下大海

我们相识在这一带荒凉的海岸。

 

 

●在哈尔盖仰望星空

 

有一种神秘你无法驾驭

你只能充当旁观者的角色

听凭那神秘的力量

从遥远的地方发出信号

射出光来,穿透你的心

像今夜,在哈尔盖

在这个远离城市的荒凉的

地方,在这青藏高原上的

一个蚕豆般大小的火车站旁

我抬起头来眺望星空

这对河汉无声,鸟翼稀薄

青草向群星疯狂地生长).

马群忘记了飞翔

风吹着空旷的夜也吹着我

风吹着未来也吹着过去

我成为某个人,某间

点着油灯的陋室

而这陋室冰凉的屋顶

被群星的亿万只脚踩成祭坛

我像一个领取圣餐的孩子

放大了胆子,但屏住呼吸

 

 

●暮 色

 

在一个幅员辽阔的国家

暮色也同样辽阔

灯一盏一盏地亮了

暮色像秋天一样蔓延

 

所有的人都闭上嘴

亡者呵,出现吧

因为暮色是一场梦——

沉默获得了纯洁

 

我又想起一些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标志着

一种与众不同的经历

它们构成天堂和地狱

 

而暮色在大地上蔓延

我伸出手,有人握住它

每当暮色降临便有人

轻轻叩响我的家门

 

 

●夕光中的蝙蝠

 

在戈雅的绘画里,它们给艺术家

带来了噩梦。它们上下翻飞

忽左忽右;它们窃窃私语

却从不把艺术家叫醒

 

说不出的快乐浮现在它们那

人类的面孔上。这些似鸟

而不是鸟的生物,浑身漆黑

与黑暗结合,似永不开花的种籽

 

似无望解脱的精灵

盲目,凶残,被意志引导

有时又倒挂在枝丫上

似片片枯叶,令人哀悯

 

而在其他故事里,它们在

潮湿的岩穴里栖身

太阳落山是它们出行的时刻

觅食,生育,然后无影无踪

 

它们会强拉一个梦游人入伙

它们会夺下他手中的火把将它熄灭

它们也会赶走一只入侵的狼

让它跌落山谷,无话可说

 

在夜晚,如果有孩子迟迟不睡

那定是由于一只编幅

躲过了守夜人酸疼的眼睛

来到附近,向他讲述命运

 

一只,两只,三只编幅

没有财产,没有家园,怎能给人

带来福祉?月亮的盈亏褪尽了它们的

羽毛;它们是丑陋的,也是无名的

 

它们的铁石心肠从未使我动心

直到有一个夏季黄昏

我路过旧居时看到一群玩耍的孩子

看到更多的蝙蝠在他们头顶翻飞

 

夕光在胡同里布下了阴影

也为那些蝙蝠镀上了金衣

它们翻飞在那油漆剥落的街门外

对于命运却沉默不语

 

在古老的事物中,一只蝙蝠

正是一种怀念。它们闲暇的姿态

挽留了我,使我久久停留

在那片城区,在我长大的胡同里

 

 

●大雪十四行

 

人性收起它眩目的光芒

只有雪在城市的四周格外明亮

此刻使你免受风寒的城市

当已被吞没于雪野的空旷

 

沉默的雪,严禁你说出

这城市的名称和历史

它全部的秘密被你收藏心中

它全部的秘密将自行消亡

 

而你以沉默回应沉默——

在城市的四周,风摇曳着

松林上空的星斗:那永恒的火

 

从雪到火,其间多么黑暗!

飞行于黑暗的灵魂千万

悄悄返折大雪的家园

 

 

●秋天十四行

 

大地上的秋天,成熟的秋天

丝毫也不残暴,更多的是温暖

鸟儿坠落,天空还在飞行

沉甸甸的果实在把最后的时间计算

 

大地上每天失踪一个人

而星星暗地里成倍地增加

出于幻觉的太阳、出于幻觉的灯

成了活着的人们行路的指南

 

甚至悲伤也是美丽的,当泪水

流下面庞,当风把一片

孤独的树叶热情地吹响

 

然而在风中这些低矮的房屋

多么寂静:屋顶连成一片

预感到什么,就把什么承当

 

 

●月光十四行

 

人在高楼上睡觉会梦见

一片月光下的葡萄园

会梦见自己身披一件大披风

摸到冰凉的葡萄架下

 

而风在吹着,月亮里

有哨声传来,那有时被称作

“黎明之路”的河流上纸船沉没

大雾飘过墓地般的葡萄园

 

而风在吹着,嗜血的枭鸟

围绕着葡萄园纵情歌唱

歌唱人类失传的安魂曲

 

这时你远离尘嚣,你拔出手枪

你梦见月光下的葡萄园

被一个身躯无情地压扁

 

 

●风(之一)

 

风终将吹来,启示命运

风的马、风的鹰,昨夜已在

我的梦中张挂了风铃

夏季疲倦于干渴,风终将吹来

有人已将蜡烛端出居室

有人已在娓娓低语,讲述天堂——

一阵风

 

一阵风将在人间吹起波澜!

把固执的雪莱吹得哗哗作响

把老鼠们吹得翩翩起舞

一阵风将闭力推开

鳏夫的房门,邀他登高望远

望见心花怒放的姑娘

走在风中

 

对于收藏岁月的孩子,风是

崇高的帮助:吹落父亲的帐木

母亲的信札,让他弯腰拾起——

风终将吹来,当夏季结束

我们这些穷人将啜饮

一杯清水,阅读一部描写风声的

书籍

 

 

●上帝的村庄

 

我需要一个上帝,半夜睡在

我的隔壁,梦见星光和大海

梦见伯利恒的玛利亚

在昏暗的油灯下宽衣

 

我需要一个上帝,比立法者摩西

更能自主,贪恋灯碗里的油

听得见我的祈祷

爱我们一家人:十二个好兄弟

 

坚不可摧的凤仙花开满村庄

狗吠声迎来一个喑哑的陌生人

所有的凤仙花在他脚旁跪下

他采摘了一朵,放进怀里

 

而我需要一个上帝从不远行

用他的固执昭示应有的封闭

他的光透过墙洞射到我的地板上

像是一枚金币我无法拾起

 

在雷电交加的夜晚,我需要

这冒烟的老人,父亲

走在我的前面,去给玉米

包扎伤口,去给黎明派一个卫士

 

他从不试图征服,用嗜血的太阳

焚烧罗马和拜占庭;而事实上

他推翻世界不费吹灰之力

他打造棺木为了让我们安息

 

 

●云(之一)

 

云是妄想,是回忆,是绝望,是欢乐

是负伤的大地开放的百合

是神性的花园(飞鸟在那里筑巢)

是被遗忘的和平,天使们堆放的麦垛

是你情人的内衣,发着清香

是你未来的家宅(现在住着蝴蝶)

是虚无,提升我们灵魂的大手

是美丽,激励我们感官的祖国

 

穿过仄窄幽寂的走廊

你望见云城在上,大地辽阔

幸福使人喑哑,一个长发披垂的人

在云下放走灵魂;他是否理解

今天他不是生活中的一个?

 

在那历史的第一个下午,也有这样的云

洁白、温暖、被阳光照透

也有这样的云影诡秘地徘徊于

公社的马厩和酋长的头顶

你望见孔子的云、苏格拉底的云

而圣哲的遗言只有一句:

尽管人天生没有翅膀,但不要申诉

当云光移近,你最好保持沉默

 

 

●光

 

我曾经俯身向月光下的花朵

我曾经穿行于地穴的黑暗

在一个意外的夜晚,我曾经目睹过

边防小镇的屋顶上青光一片

 

在一个意外的夏天,鸟雀之光

降落于山谷,松林之光降落于平原

取代诗歌的小麦好似我灵魂的光

它们清晰的运动却无人发现

 

制造光明的人坐在生活的此岸

比制造黑暗的人更加繁忙’

他把灵魂的光打造成铁铲

他在冥冥中望见了彼岸的葡萄园

 

看哪,古老的城墙还在月光中伸展

无数闪光的河流汇合在天边

只是在我生命的三十年里

我爱过的人全都—一消逝在我的面前

 

光溢出陆地就变作汪洋大海

我们的艺术在黑暗里抽芽

恰是对光明有所爱恋,就像

海妖们的歌唱,在篱笆那边

 

 

●往世书

 

黎明之舟下碇,黄昏之舟启航

金星闪耀,为亡灵引路

掠过今世的马厩和葡萄园

给那些畏惧阳光的面孔

带去果实和成熟

 

梦的无花果,颤动在盘子里

语言的松柏,筑城在山峰

但这一切完美而无用,当金星

下沉,当月光撒落在

这北方荒芜的路径

 

啊,往世的月光!寂静的大地!

穿过黑暗的大门,听见风的絮语

被祝福的火焰熊熊燃烧

照见那些赤裸的花瓣——

信仰未来的躯体

 

只有这诗篇终将消逝

而岁月的真理是水落石出

岁月无尽,而往世不远

像一场风暴刚刚结束

而树梢上犹坐着风暴的母亲

 

被金星所赦免的善恶

化作灵魂的知识,熟悉这荒芜的

路径和人间悲伤的影子

一个女人的尖叫如此有力

仿佛晨曦同样为往世而升起

 

 

●黑 暗

 

遥远的黑暗是传说,漫长的黑暗是失眠

举火照见了什么——

照见黑暗无边

 

黑暗无边,光明只是它的顶点

痛苦的深渊,魔鬼的小船

你在黑暗中歌唱只会给魔鬼壮胆

 

强盗相遇,流出黑暗的血

大厅里挤满灵魂

也就挤满了黑暗——

 

噢黑暗,从不缺少

疲倦的女士、汽车和狗

但你举火照见的只能是黑暗无边

 

黑暗的风,黑暗的旷野

抬手打落鸟巢

大河在雨中冒险

 

是什么构成这历史——这个蒙面人

昨夜露宿在耶路撒冷

今夜已翻越过帕米尔高原

 

他带来盲目的力量

摧毁星星的堡垒

也把繁殖和疯狂隐瞒

 

但你举火照见的只能是黑暗无边

留下你自己,耳听滴水的声音

露水来到窗前

 

 

●黎 明

 

在黎明的光线里,在被

迎头痛击以前,众鸟恢复记忆

高歌美丽的伙伴

 

在黎明的光线里,在被

迎头痛击以前,羊群有了机会

溜出肮脏的羊圈

 

有人在黎明的光线里

说话:“火就要灭了,有点儿冷

而太阳即将升起”

 

而太阳升起以前

晦暗的树林里刮着风,这是

梦,这是夜雨的杯盏

 

这是神的唯一的通道

无论他是否已经通过,他没有

别的道路走向生活

 

走向旷野那边暗喜的灯

残暴国王的酒窖、荒凉的大海

在太阳升起以前

 

是黎明漫过了篱笆

是的,是黎明使万物高大

而新的灾难在哪里?

 

这里有流星击毁房屋

这里有影子压碎花朵,而无涯的

寂静是命运的礼物

 

这里有一个男孩梦遗之后

从草垛上爬起,在黎明的光线里

在被迎头痛击以前

 

 

●母亲时代的洪水

 

盘滞于山间林木上的云块

有着夏天的矢车菊的色彩

从集市上空飘流而过的云块

用阴影将你起伏的家乡遮盖——

你还从未见过那么多的人,在集市上

他们有如一枚枚黑色的花朵

(我得用咒语来解除咒语,用爱来启发爱)

他们无法将你藏匿在高粱地里

于是他们让你自己去把“幸福”找来

 

母亲,你的青布小褂是否与

蓝天有关?在席棚与席棚之间

我能想象出你通红的小脸

那个说书艺人的乡音多么浓重呵

那些欢快的情节让你忘情地激动

而当你远远望见一座黑山昂着危险的头颅

向集市压来,你是怎样地惊慌

因为你看见所有的人陷入惊慌之中

母亲,那时你对自己说过些什么

 

泛滥的大汶河水怎样吞没那陋巷里

蜗牛银灰色的行迹?

一个钱袋空空的人又是怎样

丢失了他那将永远空空如也的钱袋?

告诉我,母亲,一片汪洋怎样替代

黑色的泥土?运送冷雨的南风

掐灭了灯,一双眼睛就失去了作用

告诉我那天塌地陷的七天七夜

带来了什么?改变了什么?

 

那些纷纷落水的更健的男子

必将像木头一般漂浮

一扇容纳死亡的铁打的大门

必将关闭在最后一个落水者的身后

你变得那般轻,压不弯一根树枝

系命于一根细嫩的枝丫

像一朵杏花开放在灾难的夜晚

当你在绵绵的雨水中认识了赤裸的自己

母亲,那时你对自己说过些什么?

 

所有的惊慌由你自己来抚慰

所有惶恐的问话由你自己来回答

熟悉各种命运的人

有一种命运熟悉他

你在生命的劫难中看见洪水

看见流星,看见在墙壁上挤灭烟头的老人

被一声绝望的呼喊带向另一块土地

那救你到高地上的男孩

是不是我精神的父亲?

 

现在你来谈谈你自己

母亲,那时你对自己说过些什么?

一艘沉没中的巨大的木船顺流而下

一间存放识字课本的房子顺流而下

随着呼喊与呼喊,七个白天与七个黑夜

顺流而下,我是在你的细胞里醒来

外面淫荡的蚂蚁嗅着水的白色的纹迹

从南风中,你抓住一粒真实的种籽

母亲,那时你对自己说过些什么?

 

 

●虚构的家谱

 

以梦的形式,以朝代的形式

时间穿过我的躯体。时间像一盒火柴

有时会突然全部燃烧

我分明看到一条大河无始无终

一盏盏灯,照亮那些幽影幢幢的河畔城

 

我来到世间定有些缘由

我的手脚是以谁的手脚为原型?

一只鸟落在我的头顶,以为我是岩石

如果我将它挥去,它又会落向

谁的头顶,并回头张望我的行踪?

 

一盏盏灯,照亮那些幽影幢幢的河畔城

一些闲话被埋葬于夜晚的萧声

繁衍。繁衍。家谱被续写

生命的铁链哗哗作响

谁将最终沉默,作为它的结束

 

我看到我皱纹满脸的老父亲

渐渐和这个国家融为一体

很难说我不是他:谨慎的性格

使他一生平安他:很难说

他不是代替我忙于生计,委曲逢迎

 

他很少谈及我的祖父。我只约略记得

一个老人在烟草中和进昂贵的香油

遥远的夏季,一个老人被往事纠缠

上溯300年是几个男人在豪饮

上溯3000年是一家数口在耕种

 

从大海的一滴水到山东一个小小的村落

从江苏一份薄产到今夜我的台灯

那么多人活着:文盲、秀才

土匪、小业主……什么样的婚姻

传下了我,我是否游荡过汉代的皇宫?

 

一个个刀剑之夜。贩运之夜

死亡也未能阻止喘息的黎明

我虚构出众多祖先的名字,逐一呼喊

总能听到一些声音在应答;但我

看不见他们,就像我看不见自己的面孔

 

 

●停 电

 

突然停电,使我确信

我生活在一个发展中国家

 

一个有人在月光下读书的国家

一个废除了科举考试的国家

 

突然停电,使我听见

小楼上的风铃声。猫的脚步声

 

远方转动的马达嘎然而止

身边的电池收音机还在歌唱

 

只要一停电,时间便迅速回转:

小饭铺里点起了蜡烛

 

那吞吃着乌鸦肉的胖子发现

树权上的乌鸦越聚越多

 

而眼前这一片漆黑呀

多像海水澎湃的子宫

 

一位母亲把自己吊上房梁

每一个房间都有其特殊的气味

 

停电,我摸到一只拖鞋

但我叨念着:“火柴,别藏了!”

 

在烛光里,我看到自己

巨大、无言的影子投映在墙上

 

 

●重读博尔赫斯诗歌

  ——给Anne

 

这精确的陈述出自全部混乱的过去

这纯净的力量,像水笼头滴水的节奏

注释出历史的缺失

我因触及星光而将黑夜留给大地

黑夜舔着大地的裂纹:那分岔的记忆

 

无人是一个人,乌有之乡是一个地方

一个无人在乌有之乡写下这些

需要我在阴影中辨认的诗句

我放弃在尘世中寻找作者,抬头望见

一个图书管理员,懒散地,仅仅为了生计

而维护着书籍和宇宙的秩序

 

 

●我的手迎着风

 

我的手迎着风,接住一张旧照片

照片上有一张我憎恶的脸

不知他是否还活在人间

 

我的手迎着风,接住一张揉皱的纸

上面写满下流的语言

我不便重复一个字

 

我的手迎着风,一张病历递到我手上

一张病历没有填写姓名

给我的健康带来打击

 

我的手迎着风,但拒绝接受

任何机密。但一张纸条令我心慌

我眼看要变成一个泄密的人

 

风,巨大的力量,我的手迎着它

我的手割过麦子,抓过坏蛋

待我把手缩回,巨大的力量便消逝

 

我把手缩回又伸出

风吹我的手像吹着新疆和蒙古

巨大的力量是我所渴欲

 

我的手迎着风,试探风和我自己

却接住一只盲目的鞭炮

在我渴欲的手中爆炸





    评论


    一个人、一个流派和一个时代


    艾江涛


    一个人、一个流派和一个时代


    西川在北京望京花园的工作室,看起来更像一个艺术家杂乱的活动空间。地板和书桌上到处堆积着各种各样的书籍,墙上挂着一些他自己的画稿,角落里一不小心就会碰到几件他的收藏品:一块上面压有梵文的南诏国佛塔基座的砖头,一组按年代排列的青铜戈,一尊春秋时期的墨玉砚。聊天的时候,他会停下来让我们感受一块砖头的分量,抚摸一下孔子时代的砚石,无疑,这些都是他写作现场的一部分。


    最近,他刚刚出了一本解读唐诗的小书:《唐诗的读法》,起因很简单:“因为他们一天到晚在攻击新诗。然后我说那咱们不谈新诗,谈点古诗,古诗也不是你们理解的写法。”对于一个持续写作新诗30多年的人来说,西川在解读唐诗的过程中,试图体会当时人如何落笔的那种现场感,越过某个门槛他发现古人并非如此高不可攀,一切正如王充在《论衡》中所说的那句话:“夫古人之才,今人之才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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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诗的读法》(西川 著)


  只是,当时光闪回到上世纪80年代初,那个刚在北京大学英语系开始新诗创作的西川,尚且不具备如此充沛而自信的历史意识,可以将不同历史与时代转化为自己的写作现场。那时的他,如后来在诗集《大意如此》自序中所写,多少带着一种现实经验的匮乏感:“我生于1963年,这意味着我经历有限。事实也的确如此:我既未插过队,也未当过兵,也未做过工……由于我在一个相对单纯的环境中长大,又渴望了解世界,书本便成了我主要可以依赖的东西。”


  尽管并不沉湎于80年代的怀旧,但很显然,西川感念于那个时代的诗歌氛围。那时,诗歌是整个思想启蒙过程中的先锋力量。仅在北大,就有许多不同的诗歌小圈子。法律系有《沉钟》,中文系有《启明星》,外语系则办了一本叫《缪斯》的杂志。那是一个不写诗反而荒唐的时代,正是在那时,西川结识了后来与他生命发生重要关系的中文系学生骆一禾和法律系学生海子。


  西川的结交范围不止于校内,当时也跟社会上,尤其是圆明园画家村一批诗人、画家如镂克、李杰、华庆、大仙等人混在一起。“那会儿圆明园也没有围墙,我一个朋友在食品店工作,他从店里偷出食品,我们一夜一夜地在里面混,点堆火,喝点酒,读点诗,晚上困了就靠块石头睡到天亮。”有时,他也会去一些画家朋友那过夜,一帮吃了上顿没有下顿的年轻人混在一起,没有钱也没有名声,对艺术、文学的那种热爱,却让他们结成兄弟姐妹一样的关系。


  在80年代初开始写作的一批诗人中,西川的特异之处是他并未怎么受到其时正火的朦胧诗影响。就读英文专业的他,更多受到老师所讲的威廉·布莱克、华兹华斯等西方浪漫主义诗人的影响。有次,一位中文系同学读了他写的诗,说你的这些诗有点像朦胧诗,他才知道了朦胧诗,找来他们的作品读,慢慢有了一种认同感。


  今天人们很少能读到西川早期未收入各种选本的诗歌。西川告诉我,在早年五四文学社为他油印的诗集《星柏之路》中,他最早写的那些东西和海子挺像,虽然没有农村生活经验,但也写点农村有诗意的东西。“不是说谁有才华,那会儿都那么写。学生之间的互相模仿,我自己觉得特别丢人,因为还不是你自己。”西川说。


  但是,在很早的时候,西川便和身边的朋友确立了一种观念:不写那种自传性的作品,关心比自我更大的事情,那些环境、环境本身的来龙去脉、历史的纵深感。西川至今还记得骆一禾当年对他说的一句话:“生命是一个大于我的存在。”


  这种文学抱负所带来的写作上的高蹈,事实上也被一批北大诗人甚至北京诗人所分享,比西川更年轻的“70后”诗人姜涛将其描述为:“让人想到《圣经》的口吻,你读一读同时期的西渡、清平、臧棣,早年都有这种高蹈的口吻,都是相当于一个人面对一个世界讲大道理,西方哲学家的口吻,那个时候也是一种校园里边的诗歌风格。这点在北京是特别独特的,南方没有这样的写作。”当然,这种高蹈后来在上世纪末的诗歌论争中,被于坚等南方诗人所批评,则属于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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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量的阅读之外,诗人西川的成长还有赖于几次远游。1985年,已经大学毕业的西川参加了北大的支甘服务团,去兰州帮当地培养师资力量。回来后他进了新华社工作,但除了偶尔写点新闻稿外,大半年时间是在山西、陕西、甘肃、青海等地漫游。他穿着一双球鞋,一天到晚一个人在小县城里走。“火车一过乌鞘岭就是戈壁,开了一夜第二天还是戈壁,空间感一下就有了。后来发现我整个行程都在黄河两岸。上了山西南边风陵渡1000米长的大铁桥,就我一个人,风恨不得把我掀到黄河里,太厉害了。对土地、河流、黄河上那种风的理解,黄河中游那种宏阔,整个把我打开了。”


  正是在那次远游中,西川写下了早期代表作《在哈尔盖仰望星空》。“我抬起头仰望星空/这时河汉无声,鸟翼稀薄/青草向群星疯狂地生长/马群忘记了飞翔/风吹着空旷的夜也吹着我,风吹着未来也吹向过去。”写的正是他住在青海哈尔盖火车站附近,夜间出来撒尿时看到满天星斗的震撼。回忆起这首少作,西川有些不好意思:“没有那么高大上了,如果现在写一定把撒尿和仰望星空写到一块。”


  中国古人历来有所谓壮游的传统。远游,也是80年代一代文学青年的成人礼。姜涛回忆,自己虽然没有赶上那个时期,但90年代初到四川九寨沟诺日朗瀑布下,背诵杨炼的《诺日朗》,正是奔着那种感觉而去的补课。


  随着一批日后被称为“第三代”或“新生代”的诗人成长起来,在80年代,某种对朦胧诗写作中沉重的历史感的清理开始展开,大家改用口语来写市民生活和市民情感。然而,这些诗人逐渐分为两个群体,用西川对于口语的甄别来说就是:一种是市井口语,它接近于方言和帮会语言;一种是书面口语,它与文明和事物的普遍性有关。由于对用市井口语描写平民生活的厌倦,西川自觉选用了后者,并在1986年提出“新古典主义写作”,稍后更提出“诗歌精神”和“知识分子写作”等概念,以作品承认形式的重要性。


  这些落实在写作中的观点,日后被他总结为:“我的所作所为,一方面是希望对于当时业已泛滥的平民诗歌进行校正,另一方面也是希望表明自己对于服务于意识形态的正统文学和以反抗的姿态依附于意识形态的朦胧诗的态度。从诗歌本身讲,我要求它多层次展出,在感情表达方面有所节制,在修辞方面达到一种透明、纯粹和高贵的质地,在面对生活时采取一种既投入又远离的姿态。”


  这段总结无疑是对80年代“西川体”的最好描述。在1988年出版的那本当时有“诗歌写作红宝书”之称的《中国现代主义诗群大观1986~1988》中,西川以“西川体”写作,一个人代表一个流派。于坚对此也颇为欣赏,无疑,那种能够发出独特声音的语感,标志着一个诗人开始走向成熟。


  历史强行进入我的视野


  激情洋溢的80年代是伴随着时代的阵痛而结束的,用西川自己的话来说,“历史强行进入我的视野”。与同代诗人有所不同的是,西川还经历了两位诗歌挚友,也是和他并称“北大三剑客”的海子和骆一禾的先后意外死亡。


  1989年3月26日,诗人海子在山海关卧轨自杀。两个多月后,骆一禾死于脑血管大面积出血。一系列死亡随之而来。1991年9月24日,西川年轻的诗友戈麦自沉于北京西郊万泉河。1992年秋,西川最早的诗友张凤华在深圳跳楼自杀,在电话里听到消息的他完全木然:怎么又死一个?海子去世后,西川很长一段时间都在整理他的遗稿;骆一禾走的时候,他亲自把他送进火化室;在戈麦的告别仪式上,他第一个走进去,见到一个人溺水而亡时可怕的面孔。


  对西川来说,整理海子的手稿更是一个漫长而痛苦的过程。那时由于尚无电脑输入的便利,他需要打开一捆捆的手稿和信札,用笔抄写下来。由于事情发生不久,海子诗歌本身的意象,有时甚至会让他产生某种幻觉:“我抄写他的一首《叙事诗》中的一个章节,里面写到床底下绑着一个舅舅的死尸,抄着抄着,我就觉得浑身发冷。那时候我自己住在火车站旁边的一个小平房里。我就开始数数,从一数到十:你要不蹦出来我就接着弄,你要蹦出来我就不弄了。后来也没发生什么事。”后来,他不得不抄一周海子的诗,然后停一周什么都不干,再接着干一周自己的事情。


  稿件整理完之后,西川四处联系出版社出版。他还记得,在人民文学出版社最早出版的《海子的诗》的征订表中,最初只订出去五本。那段时间带给西川一个反向的刺激:海子往东走,我绝不往东走。面对后来蜂拥而至的死亡,他开始生出一种自然的求生本能:“所谓求生本能,我就变成铁石心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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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海子


  以往的写作方式再也难以为继。将近三年,西川没写太多东西,反而开始疯狂地阅读,试图以此将自己与现实隔离。那种心情,正如他自己后来在文章中的描述:“当历史强行进入我的视野,我不得不就近观看,我的象征主义的、古典主义的文化立场面临着修正。无论从道德理想,还是从生活方式,还是从个人身份来说,我都陷入一种前所未有的尴尬状态。”类似的感觉,他后来在阅读唐诗时也有所体察:“安史之乱”一来,涵泳大雅的王维所代表的长安诗歌趣味就作废了,能够创造性处理当下现实的杜甫出现了。


  “经历了这些东西,得去面对这些东西,得去想怎么回事,你怎么活?想就是理性。那时候如何抵抗这种黑暗与野蛮,必须培养一个坚硬的理性。理性是不够拿来写诗的,后来我给自己发明出一套假理性:伪哲学。”所谓“伪哲学”,同样具有思想和逻辑性,但不指向对于天地宇宙的终极的正确解释,更关心揭示人类自相矛盾的、浑浊的、尴尬的生存状态。用一段西川自己的诗来解释,那就是:“所有的错误是同样的错误/就像托勒密探索大地与星辰/通过精确的计算/得出荒谬的结论。”


  这种来自生活体验所不得不做出的写作调整,首先体现在西川于1992年写作的长诗《致敬》之中。据西川自己讲述,《致敬》的写作来自于对过去写作笔记的整理,另外包括新写的部分。“我的家没有守门人。如果我雇一个守门人,我就得全力以赴守住他。”诗中那种混杂、荒诞的经验,与带有箴言体的崇高书写风格形成的巨大张力,影响了姜涛等许多更年轻的诗人的写作:“像石头一样的句子堆在那里,另外写到八九十年代的经验,特别契合自己的感受。写得一方面很灵动,伤痛感很强;但又特别有烟火气,有城市那种复杂性,还有幽默和同情心。”


  《致敬》之后,自认找到写作办法的西川,连续写了《厄运》《芳名》等一系列长诗,开始确立90年代以来的另一种“西川体”。


  随着90年代以来市场经济的发展,诗歌乃至整个文学在社会思想结构中发生位移,陷入某种跌落的过程。用西川自己的话来说,当代生活使精神陷入尴尬:“这时大众的精神状态便可以用两个词来概括:一曰无所事事,二曰惊慌失措。由于无所事事,消费便成为普遍和主要的行为;由于遇事惊慌失措,人们对眼前利益的关注便远远超过对远景生活的关注。这样,生活方式就成为超越一切的头等大事,而生命,要么被与生活方式混为一谈,要么就成为根本无意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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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97年,西川获得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一项奖金支持,有了去印度生活、旅行、写作三个月的机会。印度的现实比中国更为夸张,去印度的第一个月里,新德里发生四次炸弹爆炸,西川和他的艺术家同行出门吃饭,到饭馆首先要摸下凳子底下有没有炸弹。人们在大街上冲墙撒尿,满街行走的牛、狗、大象,甚至狗熊,遍地盛行的腐败,种种奇观式的体验完全打开了西川的视野,甚至让他产生了类似解放的感受。回国的第一个月里,他甚至有点习惯冲着墙根撒尿。


  在印度,西川开始写作长诗《鹰的话语》。回视国内的现实处境,西川开始在写作中发展出一种叫“矛盾修辞”的东西。他发现自己处在充满矛盾修辞的现实之中,比如“红色旅游”:旅游就是挣钱的、享受的;红色就是闹革命,这不就是矛盾修辞吗?与此类似,“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红色资本家”这样的词比比皆是。


  有一次,西川和一批人去了四川美院旁边的一个小镇。在这里,一边是星巴克咖啡馆,一边是阿修罗咖啡馆,充满了魔幻色彩。当别人让他概括一下这个小镇时,他的回答是:这是一个有拉丁美洲色彩的、社会主义的印度小镇。这些极具现实感的矛盾修辞,从荒谬出发,从错误出发,从灾难出发,逐渐成为西川的语言方式和思想起点。西川甚至将其不无自得地推广为人类的秘密:机器思维可以复杂,但无法学会自相矛盾。


  不过,西川的写作也因此渐渐走入“一个人”的孤单甚至隔膜之中。对于他自我戏称“毫无底线”的写作,国内批评界有时难以给予积极的回应。一些批评者则担心,无论伪哲学还是矛盾修辞的写作方式,作为一种风格美学不免受到磨损,而无论是对历史的矛盾还是人性的黑暗的揭示,仍失之简单,在面临方向选择的中国社会,不仅需要解构,也需要建设。


  只是,西川对此并不担心:“我的现实感就是矛盾修辞,我的语言就是从这儿来的。为什么其他人不理解,是因为他自己没有这种矛盾修辞。为什么这么写别人看不懂,根本就不需要懂。”说到这里,西川从包中取出一本尼采的《悲剧的世界》,在陪研究生重读尼采的过程中,让他觉得尼采的一句话说得特别好:谁不相信自己,必永远说谎。


  永恒这个东西,是老天爷说了算


  1999年4月,在北京平谷的盘峰宾馆,来自全国各地的近40多位诗人、评论家一起,就一系列诗学问题展开讨论。在这场后来被称为“盘峰诗会”的研讨会上,于坚、伊沙等人与唐晓渡、王家新、臧棣等人在“民间写作”与“知识分子写作”两个词语下展开激烈交锋,使新世纪之交已趋边缘的新诗写作再次受到瞩目。尽管其中混杂着诗歌江湖话语权的争权夺利等因素,但回头来看,这也许是诗歌圈最后一次严肃意义上的广泛而剧烈的争论。事后论辩双方各自整理文章,将论争一直延续到2001年。


  这场论争最初的缘由与前面提及的西川、欧阳江河、王家新等人对于“知识分子写作”概念的提出与总结不无关系。西川回忆道,在80年代的文学启蒙年代,知识分子是一个代替“贵族”出现在文学批评中的词,用来指那些读点书还关心国家命运的人。当时北京就有本叫《知识分子》的杂志。随着社会世俗化进程的加速,包括西川、于坚、韩东在内的使用口语写日常生活的“第三代诗人”,本质上是为了和北岛、杨炼等朦胧诗人的写作拉开距离,使诗歌更多回到个人,回到诗歌本身。当时有个说法:“杨炼吹军号,韩东睡大觉。”用以形容两代诗人在诗风上的不同。


  只是,在“第三代诗人”内部同样存在着分野。这些被西川早年以口语区分为市井口语和书面口语的两拨人,作为另一方的于坚等人更为主张日常生活细节、偏软的南方诗风,与北京诗歌圈中早年高蹈的诗风,隐隐对峙。1992年之后,随着市场经济的发展,社会气氛重新变得相对轻松,用西川的话说:“韩东、于坚那些人一下活跃起来,走出了过去那段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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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90年代中期,西川(左一)与唐晓渡、欧阳江河、王家新、翟永明、王瑞芸、臧棣在北京(西川供图)


  “盘峰诗会”的直接导火索,则是评论家程光炜所编的一本《岁月的遗照:当代诗歌精品》。由于对书中收录诗歌比重的不满,于坚、伊沙等人编了《1998年中国新诗年鉴》,与之相对。与此同时,一些以“民间写作”为立场的文章也写了出来。因为本身存在的诗歌观念冲突,加上话语权的争夺,双方在“盘峰诗会”上最终演变为剧烈的争论。当时开了半天会议就因事离开的西川,回想起来觉得好玩又好笑。于坚向我回忆起当时的一个细节,与会诗人全部自费参会,他们当然有发表意见的权利,那种肝胆相照、拔剑而起的讨论氛围,与之后这些年温吞水一样的讨论会相比,无疑更为本真。


  但能够继续坚持写作无疑更难,也更重要。用西川自己的话说:“最可怕的不是才华用完了,是厌倦了。沸点在不断提高,过去80度就开了,一个人年过半百后,120度才会开,别说写作,生活也是这样。你会不断地问自己,你还怎么获得创造力?”


  “和大多数诗人不一样,我跨着不同的行当,诗歌占了我三分之一的精力,我还在美术、学术界做了很多事情。”由于从小习画,长期在美院任教,西川更多时候和一批艺术家混在一起。当代艺术中的问题意识与灵感无疑也在刺激着他。此外,西川还拥有不少国外的诗人同行,通过与他们的交流,交换最新的写作想法。


  更重要的是,新鲜的历史材料,也成为西川写作的重要灵感来源,“从处理现实,进入到处理历史”。在写作于2006~2015年间的《词语层》中,西川通过一组词语,描述这些年来中国的变迁,“一方面处理历史,一方面是希望看清历史当中的我”。由于既不同于之前的分行诗歌,也不同于散文写作,他索性将其命名为“诗文”。


  对西川来说,写诗是可以持续有所发现的一辈子的工作。只是,与过去相比,他的心态早已发生转变:“过去还有一种为永恒而工作的念头,现在处理好你的生活就可以了。永恒这个东西,是老天爷说了算,不是你能说了算的。”(原载《三联生活周刊》)


  (编辑:王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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