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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武大郎的视角看潘金莲

2017/04/11 09:12:51 来源:北京青年报  作者:刘春
13年前,因为有人约写潘金莲,我误打误撞开始戏剧创作,到今天,13年之后,一个从未想过要当导演的生瓜蛋子,一个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全靠一股蛮力,愣是把这戏搬上了舞台。

  最近,我有幸当了一回话剧导演,执导自己编剧的小戏《金莲传》。它脱胎于《水浒传》、《金瓶梅》中潘金莲典故,因加入了原著中所没有的阴间元素,给这个故事平添了一股天道轮回的彼岸意味。以前我也看过一些同类题材的演绎,最欣赏李翰祥执导的那几部影片,喜欢他的自反和邪典气质。


  剧终时,饰演武松的演员白傲捧着金莲的心出现,舞台音效放出“噗通噗通”的心跳声,不过灯光好像出了故障,没有把那颗心照亮,黑疙瘩似的乌涂涂一团,啥也看不清楚。戏结束了,观众席全是朋友们亲切的笑容和纵容般的掌声,我心里十分平静,好像一切早该如此。挑毛病的话,这戏简直毛病一大堆,但那都无关紧要了。演出前有人给我打过预防针,“记住了,一半掌声出于礼貌,还有一半掌声是觉得你真不容易。”


  是挺不容易的。13年前,因为有人约写潘金莲,我误打误撞开始戏剧创作,到今天,13年之后,一个从未想过要当导演的生瓜蛋子,一个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全靠一股蛮力,愣是把这戏搬上了舞台。《金莲传》从投资,到组织主创人员和演员班子,到联系剧场排练厅,到写宣传文案,再到演出,联系摄影摄像,约请嘉宾……连舞台上的雪花都是由我和工作人员一点点撕的碎纸片!我是家中老幺,上面有五个哥哥姐姐,生性懒惰,娇生惯养,为一个戏,却干了那么多的事儿!


  很多朋友听说后都问:“为什么你非要做这戏?它重要吗?”剧中,变成鬼魂的武大郎和西门庆有一段对话,关于武松对潘金莲的真实感受。


  西门庆:你觉得他爱她吗?他对她有没有动过哪怕一丁点儿感情?


  武大:这重要吗?


  西门庆:不重要吗?


  武大:重要吗?


  西门庆:不重要吗?至少对我很重要。


  没错,把它搬上舞台,至少对我很重要。《金莲传》是一个命运多舛的孩子,种种原因多年被雪藏,可能是出于愧疚吧,我愿意为它付出我的一切。当然了,它也激发了我其他一些写作,比如,剧本《玄怪录》、《东郭与狼》,还有小说《净身出户的男人》。后者讲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由于愚昧好色,轻率地抛弃了亲生儿子而“净身出户”。多年后一个偶然的机会,父子重逢,他才发现,自己抛弃的孩子发育得那么美,当年他随意吐出的一个核,竟然长成了一棵菩提树。


  2014年,当我重新捡起这个剧本的时候,有着同样的惊喜和忏悔,惊喜于故事的自洽,忏悔于我的软弱。


  对于潘金莲这个经典形象,一般来说,截然不同分成两派。大众人云亦云,把她视为淫妇恶女,后世文人却对她多抱有宽宥之心,觉得她那么美,却不幸嫁给三寸丁武大郎,起码型号上就很不匹配,反抗命运情有可原。《金莲传》的角度跟以往都不同,这一次,我选择了武大郎的视角,这个被命运剥夺得最多,下场最惨,却从未获得过人们同情的角色。在我的戏里,武大郎和潘金莲是一对底层夫妻,胼手胝足在一起五六年,还算琴瑟和谐,妻子美丽娇艳,丈夫爱妻如命,可是没有能力保护她,只好关门闭屋,老让她呆在家里,直到武松的出现打破了这一平衡。典型“寒门蓄娇妻”的悲剧。


  因为把视角放得很低,以前的观念一时都用不上了。写初稿时我正迷恋巴赫金的狂欢理论,给人物的贪欲/白日梦找到了一种欢脱的样式。2000年左右,曾和友人张立宪、钟鹭一起编写《大话西游宝典》一书,对这戏的语态和创作思路也有很大启发。


  这次把剧本搬上舞台,最突出的感觉是,从编剧到导演,比猴变人的跨度还要大。猴变人只需要直立行走即可,而从编剧到导演,需要把文字转换成画面,将语言揉到行动中去,太难了。老实说,执导《金莲传》是一次捉襟见肘的经历,尤其碰到表达一定思想性的台词,总是卡壳。与其说我在导什么,不如说我是一个考生,面对演员提出的要求经常束手无策。


  比如剧中表现西门庆精尽人亡,我拟了一段绕口令,是个人最得意之笔,但表演时效果完全没出来。


  这一段绕口令有240多字,就用了八九个词汇,颠三倒四,来回叠加,从短句变成超长句,逻辑性却始终没有断开,“什么真的假的,信了就是真的,不信就是假的。该信的不假,不该信的不真。如果假的你信了,就以为是真的了,可如果是真的你不信,就是真的假了……”年轻演员虽然背下来了,但无法理解其中的道道儿,当然,主要怪我笨嘴拙腮解释不清楚。


  这一段其实是很有深意哒,包含了对王阳明真妄论的戏仿,同时又以“信”字来指代其心学,而王阳明和金瓶水浒恰好又处于同时代,都是明代的最佼佼者。台词我凑合能写出来,但让我掰开揉碎讲解给演员听,并且在舞台上找到一种恰如其分的方式,对不起,已经远超我的能力范围了。


  还有就是剧中的色情指涉。潘金莲的故事免不了涉及女性的欲望,在表现一些情欲段落时,年轻演员的表演令我刮目相看。原以为他们会害羞,放不开,结果他们表现得十分爽朗,落落大方,没什么杂念,干净极了。这让我联想到,我们长期以来一直沿用的“尺度”,是不是太过保守了?在当代年轻人眼里根本就不是个事儿。


  相反,对一些道德和情感问题的细微把握上,我觉得他们有点失之武断了。这就是代沟吧,匮乏年代的人把性看成多么了不得的事儿,物质时代的人却对感情漫不经心,每一代人都有自己的短板。


  这次做《金莲传》,我遇到了最好的合作伙伴姬沛老师,也是该剧的策划,她只用三把椅子就搭起了这台两小时的戏,让我充分领略到舞台空间的无穷魅力;她一句一句台词,一个一个动作地指导演员表演,尽情挥洒自己的才华,应该说,姬沛老师才是这个剧的导演,我只是剧本解读的帮手。


  折腾完《金莲传》,我该告别舞台上那些美妙的追光,以及观众的笑声掌声和鲜花,退回去做我的普通人。这样也挺好,当导演实在太操心了,不是我等凡人可以承受的。


  (编辑:杨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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