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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路:文学的多重面向与丰富表情

2017/03/15 14:28:56 来源:《长江文艺》杂志社  作者: 张路
黑格尔说:在纯粹的光明中,就像在纯粹的黑暗中一样,什么也看不见。这句话主要表达一种哲学观念,但其对文学创作同样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

  黑格尔说:在纯粹的光明中,就像在纯粹的黑暗中一样,什么也看不见。这句话主要表达一种哲学观念,但其对文学创作同样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比如对于人物塑造,现实主义作品中极善或极恶的人物通常不足以揭示真正的人性,善恶杂糅、明暗交织才更接近现实的真相。本期“再发现”选取的《目光似血》是一个扎实深厚的文本,可以进行多向度的开掘,但其真正的魅力恰在于作者洞悉光亮背后的暗影,也善于发现黑暗中的微光,并将其精准地表现在文本中,显示出作者卓越的人性洞察力和艺术表现力。


  主人公杨文广是个菜霸。他扼住了村里蔬菜种植户的生计咽喉。哪天他不收蔬菜或刻意压低菜价,这些种植户就会集体遭灾。这样一个底层黑暗势力,对弱势群体的欺凌无疑令人痛恨。但是追溯一下这个“恶势力”的前史,却令人萌生出同情之心。而所谓“弱势群体”令人怜悯的表层之下掩藏的阴暗与残酷则令人心绪复杂。


  杨文广的人生以受恩的方式打开。爹娘早亡,带着弟弟吃百家饭长大,知恩图报成了他恪守的人生准则。乡邻的打骂可以隐忍,需要出力欣然前往,甚至硬塞给他一个怀了孕的疯老婆也少有怨言。村民遭受坑害,他出面维权;为大家谋福利,牵头与蔬菜公司签订种植协议。然而,他的仗义付出甚至丢了兄弟的性命并没有换来应有的尊重或感激,而是不断遭遇集体背叛。终于,杨文广的人生滑出了忠义的轨道,以恩断义绝的姿态调转枪头指向令他爱恨交织的村民。


  原来“恶势力”的人生底色本是道义担当。即使成了菜霸,杨文广对范素珍此类真正的弱者依然大加庇护。反观营盘镇村民这个“弱势群体”,他们对杨文广兄弟的温情令人动容,遭受种子公司和蔬菜公司坑害后的惨状让人难掩悲戚,但这些抵消不了他们背信弃义、恃强凌弱、幸灾乐祸、落井下石的可憎。在作者笔下,村民这个铁板一块的聚合体既代表一种坚硬的现实,本身亦是人性最复杂生动的范本。在杨文广与村民的不断角力中,读者不由发出这样的疑问:到底谁是真正的“恶势力”?谁更值得同情?


  作者不仅揭示了弱势群体“可怜之人”的“可恨之处”,挖掘出“恶势力”的恩义前情和“逼上梁山”的苦衷,同时对一系列传统意义上的正面观念进行了反向观照与质疑。村民于杨文广有恩,每当他谋求自己的利益时,就被指摘“吃完奶掉头就割肉”,分明是用恩情将其绑架。杨文广对手下尹石头有求必应,甚至包庇他的强奸罪行,背后隐藏的是尹石头帮其掩盖的交通肇事案。作为一根绳上的蚂蚱,忠义俨然罪行的帮凶。交通肇事案东窗事发,杨文广本已在劫难逃,最后向他举起屠刀的却是范素珍的儿子。杨文广与范素珍患难与共,并未有所僭越,但范素珍的儿子因此不断受到村里人的侮辱与唾骂。真情变成奇耻大辱,道德露出狰狞的面目。欲将杨文广绳之以法的法律,当它被握在暗藏报复私心的刘剑手中时,其正义的力量亦显得十分可疑。恩情、忠义、道德、正义这些光鲜的名词背后暗影重重。作者将哲学思辨的力量融注于人物塑造与情节设置中,表现出不一样的艺术厚度与力度。


  杨文广的人生在温情中开场,以死于非命作结,胡学文堪称“心慈手狠”。他认同人性本善,对杨文广这样的人物心怀悲悯,但终究不肯放过他,同时举起道德和法律两把屠刀。杨文广对村民的反抗让人生出快意恩仇之感,但是在对“恶”的反制中,自己也变成了恶势力的代表,与坑人的种子公司、背信弃义的蔬菜公司无异,这不能不让人反思。作者对“弱势群体”的批判和鞭挞无疑是凌厉而猛烈的,但“以恶制恶”只能不断将人性导向黑暗深处,成为死结。作者最终将死亡的执行权交给了范素珍的儿子而非法律,于不露声色间表明了自己的价值判断和人性取向。


  《目光似血》中时代的面影相对模糊,营盘镇更像一个人性斗兽场。杨文广父母的缺席,作者有意规避了其受固定价值观导引的路径,凸显出置身于复杂环境可能的人性流向。正因为如此,本篇虽是胡学文2005年的作品,但是因其并非“漂浮式地摘取”特定时代的人性枝叶,而是以哲学思辨的方式直达人性的根底,其艺术穿透力使作品超越了具体的时代规定,显示出非同一般的生命力。


  胡学文的笔犹如钝器,直接敲开人性的内核,将残酷与温情血肉模糊地一同呈上。苏兰朵则在《白马银枪》里通过演绎“背叛与救赎”的主题,捡拾撕毁的人性碎片,弥合创伤,救赎灵魂。小说的关节点发生在“文革”,京剧武生白胜堂为了获得饰演主角的机会,向组织写了一封检举信,出卖了自己的师父兼岳父。乱世中,人性败阵,恩怨就此生根,但背叛者的忏悔与受害者的宽宥共同完成了灵魂的洗濯之旅,让人在死结之外看到另外的人性出路。


  相较于《目光似血》重于呈现人性的斑驳芜杂,《白马银枪》更倾向于价值指引。几代人反复排演的舞台形象赵云正是作者眼中人性的价值标杆。文本中,这种理想的人格被安放在老一辈京剧人白玉堂身上。他“外表英武,扮相俊美,对爱情忠贞不渝,对家庭有责任感,并且以德报怨,有宽容大气的胸怀”。隔着岁月的烟尘,这位老人犹如一棵经历过疾风的树屹立于生命的高原,成为一种精神指引。


  在叙事上,小说以一副京剧行头为牵引,徐徐展开对尘封往事的追寻之旅。作者悠游的笔触向着历史纵深处回溯,透露出一种沉静之美。小说风格古典而雅致,人与人之间的情分、京剧艺术家对艺术的坚守令人动容。


  同样是对“人”的观察与审视,须一瓜在《有人来了》中将“观者”置换成了动物。通过动物的视角,既窥见人与人关系的细部,亦便于观照人类的整体命运。因为违章搭盖小院子,家人和小区中情况类似的其他住户终日笼罩在物业、街道等管理部门上门的惶恐中,如同惊弓之鸟。红包、送礼、利益交换、以权谋私等人类潜规则也一一上演。在人类构筑的水泥森林里,空间是一种不易获得的权利,对其的争夺从一个侧面反映出人类社会的生存世相。


  相较于人与人之间的紧张焦灼,人与动物之间透露出温情与和谐,而那个违章搭盖的小小的院落则是都市人在逼仄的空间里心灵需求的外溢,是对田园牧歌式生存方式的追怀。 “有人来了”这句话意在反讽人与人之间的相互恫吓,其深层则暗喻了现代文明对自然的劫掠。人类在不断的文明进化中与诗意、灵性、纯真渐行渐远。在“创建文明城市”的口号下,主人一家守护田园生活梦想的努力,构建人与动物般和谐美好关系的向往最终以姥爷的跳楼悲情收场。如果钢筋丛林法则之下,对美好生存模式的寄望只能以“违规”的方式偷偷摸摸地存在,最终难逃被铲除的命运,那么人类究竟将走向何方?作者借动物之口以一种戏谑的叙事方式表达了自己的深刻反思。


  《目光似血》以现实主义手法将人性血淋淋地撕开,《白马银枪》借古典情怀向传统价值致敬,《有人来了》则以另类视角表达对人类社会的反思。乡村或都市,现实和理想,光亮与暗影,温馨或残酷……文学以其多重面向与丰富表情构成了最生动的“文本世界”,愿读者深溺其中。


  《长江文艺·好小说》2017年第3期


  (编辑:王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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