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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名与相知 跟着扬之水看博物馆

2018/02/05 09:22:49 来源:北京青年报  作者:整理/雨驿
扬之水不一样,埋首图书馆、博物馆辨认历史的全璧,不分寒暑,不辞关山。笔下一字一句枝拂绣领,步动瑶瑛,当世雅人无不惊艳。样样深究,百般体贴,专著一部接着一部,儒林观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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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  题:定名与相知——扬之水新书发布会


  时  间:2018年1月12日上午


  地  点:中国国际展览中心老馆


  嘉  宾:扬之水  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所研究员


  史  睿  北京大学中国古代史研究中心副研究馆员


  张定浩  青年作家


  主持人:郑  雷  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


  扬之水不一样,埋首图书馆、博物馆辨认历史的全璧,不分寒暑,不辞关山。笔下一字一句枝拂绣领,步动瑶瑛,当世雅人无不惊艳。样样深究,百般体贴,专著一部接着一部,儒林观止。


  ——董桥


  这本《定名与相知:博物馆参观记》,告诉我们怎样去看博物馆


  主持人:《定名与相知:博物馆参观记》和《<李煦四季行乐图>丛考》这两本书是扬之水先生的新作。扬之水是我的老师,我不敢评价她,我抄两句董桥先生的话,他说:“扬之水不一样,埋首图书馆、博物馆辨认历史的全璧,不分寒暑,不辞关山。笔下一字一句枝拂绣领,步动瑶瑛,当世雅人无不惊艳。样样深究,百般体贴,专著一部接着一部,儒林观止。”这是董先生的评价。


  扬先生这些年从事名物研究,一直长期不间断出入各种博物馆。我经常给她打电话,有时联系个事情,说我们要去拜望一下,她说你改天再来吧,我明天得出门了。一开始我很好奇,问她去哪,她告诉我她去看博物馆。刚从博物馆回来,过两天还要出去,她永远都是这样。她既不关心饮食,也不在乎穿着打扮,也不爱去旅游,除非是为了看博物馆,把钱都花在考察的旅费上。她一年四季基本都在博物馆里,我们不用问她在哪,先生在博物馆里。


  这本《<李煦四季行乐图>丛考》,扬之水先生带领我们解读这个画,古人没有照片,画上行乐图写真,加上各种四季山水。我看到这本书忽然有个联想:如果咱们给扬之水先生画个行乐图,这个四季背景是什么?我想来想去,都得是博物馆。


  这两本书,尤其是这本《定名与相知:博物馆参观记》,告诉我们怎样去看博物馆。今天是1月12号,故世将要到一个月的余光中先生有一篇谈读书的美文,题目叫“开卷如开芝麻门”,大家都知道这是《一千零一夜》阿里巴巴的故事。我们打开这本看博物馆的书,叫一声“芝麻开门”,看看里面会有什么样的宝藏。


  扬之水:现在参观博物馆已经成为潮流,我从来不喜欢赶潮流,在这儿我得坦率说,我是走在这个潮流前面的。因为20年前我从遇安师问学的时候,老师的许多授课就是在博物馆里。台湾出过一本《孙機谈文物》,封面是他一个人对着佛像讲演,其实这张照片被用作这个封面时是把我略去了,他实际上是在给我讲,周围围了一圈观众。这本书是现场的一个记录。


  在博物馆时,老师告诉我做学问的方式,就是做某个专题前先要做长编,这个长编的内容包括内容和图像。长编做得好,文献的质量就有了保证。但那时的博物馆跟今天太不一样,不可同日而语,底下就是一个说明牌,甚至没有人经常去的地方上面落了一层土,显得死气沉沉的。还有一个是不允许拍照,这就很麻烦,当我看到一个有用的可以作为长编的图,我得站在那儿把它画下来。


  那时一边阅读图录,一边到博物馆向实物求证我的阅读判断,这样做下来非常有收获,体会到博物馆参观的种种好处。20年来从国内到境外,从东南亚到欧洲、北美,跑了越来越多的博物馆,同时逐渐把参观展览作为扩展见闻、搜集资料的直接方法。


  “让文物活起来”,也是我和老师这20多年来一直在做的事情


  扬之水:就我关注的问题来说,国外博物馆是美术最受关注,这个美术是狭义的美术,就是绘画、雕塑这类。西方主要以油画为主。参观者追求的是艺术的滋养,都到那儿去感受艺术,甚至在油画面前临摹,拿着画架子,坐在地上,这是最受欢迎的。


  世界各大博物馆,比如埃米尔塔什博物馆(冬宫)、大英博物馆、卢浮宫、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等都是以“他者”的器物为多,这有各种各样的历史原因,有的是掠夺来的,有的是通过购买来的,有的是捐献的。最近一期《三联生活周刊》是大英博物馆的专辑,题目是“看懂大英博物馆,在一个建筑里思考整个世界”,我们守着大英博物馆待了一个星期,每天从它开馆到闭馆,都没看完。因为它有各个时代、各个国家的文物,展品的量非常大。


  埃米尔塔什博物馆有和自己切近的展品,但那是整个博物馆里最冷清的场所,展厅的工作人员对我们盯得特别紧,因为就我们几个人。观众聚集的地方是在冬宫里,还是油画展厅。世界最大的考古博物馆——那不勒斯博物馆是我们参观庞贝时去的,大量的庞贝出土,特别大的大厅,几乎是我们的专场,人都在油画、美术、雕塑那边,它自己的东西反而参观者比较少。


  国内的大小博物馆正好相反,收藏品几乎都是自家物而没有他者,这是特点也是缺失。当然随着考古走向中国,情况或许会有变化,但目前为止没有哪家博物馆有意识收藏国外文物。当然现在这个时机也不对,没办法掠夺,黄金时段过去了。在中国国家博物馆里看整个世界是不可能的,只有我们自己的东西,几乎没有外国的,有几件印度的,或者是国家间往来送的这些礼品,没有真正表现外国历史的文物。旅顺博物馆还有点日本的,也是很少。


  国外的文物展览今年办了不少,还有不少很具规模,包括大英博物馆100件那个,但它拿来的不是最重要的文物。咱们能够办国外借展就很不容易,人家真正最重量级的不会拿出来。不像咱们把重要的东西输出,人家进来是很谨慎的,很少能进来。


  在展览思路上,比如说世纪坛前几年就办了“秦汉与罗马”、南京博物院办了“法老王:古埃及文明和中国汉代文明的故事”这种对比展,还有“帝国盛事:沙俄与大清的黄金时代”,咱们清代在沙俄丢的国土最多,不知道这个在展览里体现了没有。《中国文物报》每期都有相当篇幅讨论博物馆的展览、策划和设计,这也是去年创刊的《博物院》每期重点关注的问题,最近一期的专题是“人类学视野下的博物馆收藏展示与诠释”。现在各地博物馆都在动脑筋策划吸引人的展览,要把文物活起来。


  实际上“让文物活起来”也是我和老师这20多年来一直在做的事情,希望能够把器物放到它的生存背景中去,这样能够便于理解。


  “你必须精通重的和善的,以便也能这样和轻的去做较量”


  杨之水:国内博物馆的藏品结构,使它成为参观者直接了解传统文化的一种途径。这里不说“捷径”而说“途径”,是因为直观之后需要理解和消化。我举个例子,我觉得最好的博物馆,像河北博物馆它几个展厅设计,后来加了一个商代的,燕下都是出了考古报告的,在燕下都的展厅里,整个是一个立体的考古报告,考古报告里提到的人物、能够有展出效果的几乎都在这个展厅里。“满城汉墓”是当时震惊世界的发现,也有考古报告,又在它的展厅里全面展出。这种做法太难得了,我们能够去一个博物馆把几个重要展览全看下来,收获太大了。我去河北博物院三四次,每次都能够有新的发现,看完考古报告以后到那儿印证你的印象。这个做得非常好,但我们还要理解和消化。


  博物馆是文物的聚英,把考古报告变成立体的便于聚焦,但展品往往脱离当日环境,虽然展板会提供很多背景资料,而且有讲解员的解读。讲解员生动活泼让你接受,有时加点噱头,但未必准确,或者根据他的理解有所发挥,这些都要通过我们自己消化、理解和辨认,所以依然需要我们的深入思考,因此读物之后仍然需要读书。


  张定浩在他的新书《爱欲与哀矜》中有一篇文章题作“你必须精通重的和善的”,这句话的背面是“以便也能这样和轻的去做较量”。这是引述小说中一位作曲家谈音乐的话,张定浩用它来说读书,我以为也可以用它来说读物。


  比如一年一度的正仓院展,早些年出国不方便,去看正仓院展览的人很少,我是2012年第一次去看的,那时没几个中国人。关注正仓院藏品的都是学界中人,又多是专门家。近年出国已经成为寻常事,特别去日本非常方便,专程去奈良看展也很平常,我们去时经常能够看到熟人。


  关于正仓院特展的宣传也逐年增多,但有点褒扬过大,比如称“这座位于奈良东大寺的宝库,保存了迄今为止种类最丰富、最全面且最有价值的唐朝艺术品,可以说想要亲见唐朝最准确、最完整、最丰富的文物,正仓院是唯一的选择”。说出这6个“最”、还有“唯一”的判断,这后面得有什么样的知识背景?对唐代文物有没有全局在胸?至少,是否看过“何家村”与“法门寺”?你看过几个唐代专题的展览?有没有看过唐代文物的图录?你说这6个“最”太高了,不可能,而且它都是传世品,跟我们出土的那些带着它当时文化信息的文物无法同日而语,它有它的针对性,但不要拔得太高。评价它的时候得有对唐代文物的全局在里,才能够判断它的价值。


  据说央视近期播放的《如果国宝会说话》大受欢迎,这个可以理解,题目起得很生动。当代人活得太匆忙,因此每每满足于表面的知识、“短平快”的传播方式最受欢迎。但不经过深入思考而生出自己的心得,表面的知识就会永远停留在表面。


  能够相知,才能够定名。读扬之水先生的读者,也都是当世的相知


  扬之水:我很感谢张定浩写的两篇书评,在评述《中国古代金银首饰》中特别提到我关于具体物饰的形容,他说“这样的白描文字似易实难,因为里面全然是用具体的名词和动词,又因为准确,所以并没有多少饰词和喻词存在的必要。它始于对具体事物的精细研究,又经过作者的反复锤炼,我们仿佛被作者拉着坐在那些无名老工匠的身边,目睹他们怎样把大地上的细碎材料耐心打造成人世的作品”。用他的这个句式,可以说他好像就是看着我怎样写作的,我确实像他说的这样,每个具体的描绘、每个词应该怎么形容都反复思考。


  比如谈宋代的文物,要用宋人的话说宋人的事情、宋人的器物,说这件器物的纹样,不管是花鸟还是动物、各种场景,都要用当时的话,这个非常难,也是我写作里最费心力的部分,里面浓缩了我对研究对象的理解,这几段话是经过多少思考、看了多少东西才能够说出来。


  在《文学与名物》——张定浩最近的一篇文章里,他说“一件物品,每每出自平常日用,再因了个人的生命浸润而获得超越日常的诗意和礼仪,最后进入习俗,流转成为某种符号学意义上的程式图谱,这三层变化,并非单向度的,而是构成完整的循环,令扬之水念兹在兹,可以说是她名物学的核心”,这个说得让我觉得非常贴心。这几点的确是我名物学的核心,我就是关心一件事物的始末源流,它怎么发生、怎么发展,这个变化经过怎样的历史淘洗,最后成为这个样子。说来说去,我对所有的东西都是这样的考证过程。


  张定浩:我自己的兴趣点是在文学这一块,在中国的文学里面经史子集是打通的,文学不是一个单独的学科。虽然对首饰、对器物没有什么研究,但是我看扬之水的书,在她的文字和治学里有两点特别打动,一个是治学的方式,一个是她对当代文学产生的重大影响,这种影响不是扩大了文学,是恢复了中国文学本来有的面目。


  《定名与相知》这本书的名字非常好,高兴看到这个名字成为一本书的名字,因为“定名与相知”一直是扬之水自我一个核心的东西。从做批评的角度来讲,每个作家、每个写作者对自己的认识都是最清楚的,所谓“定名与相知”也是扬之水对自己的认识,我对她的批评和认识都是来自她自己的文字。


  主持人:说到《定名与相知》,想起历史上一个著名的故事,就是俞伯牙和钟子期,俞伯牙弹琴,志在高山,钟子期听明白了,就说“善哉!峨峨兮若泰山!”俞伯牙再弹,志在流水,钟子期听明白了,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就因为能够相知,所以才能够定名,定名和相知是一个事情的两个方面,它的重点在于相知。我们通过扬之水先生的研究,与古人相知、与文化相知。在读扬之水先生的这些读者,也都是当世的相知。


  在影像时代,它在所有精美图文面前宣告文字的力量


  张定浩:欧陆人类学家施特劳斯做过一个精彩的科学家和修补匠的比喻。他区分了两种类型学者,一种是科学家,从概念和结构出发;还有一种是修补匠,用手头的零件做他能做的事情,对手头的东西掌握得特别熟悉,做的所有东西都是他自己清楚的,从细小的地方开始。我觉得扬之水很多时候就是中国文化的修补匠,她把很多的虚线慢慢填实,把文明当中遗漏的东西慢慢填实。这是一个非常浩瀚的学问,也可以说是绝学,人穷尽一生都很难做完,但像精卫填海一样,特别值得钦佩。


  第二点,她刚刚说到白描文字,我觉得她的文字特别好,这个好不在于多么美妙。每个首饰、每个画面,我们自己用1000字说明能描述出来吗?很多时候做不到,不是我们不会修辞,是找不到确切的名词和动词,无法还原它当时是怎么出来的,那些工艺和具体东西都是实实在在言之有物的。写作者的每个字都是有来历的,这也特别打动人。


  现在所谓读图时代,她的书跟一般的图文书不一样,需要双重阅读。第一遍找对应的说明文字,因为那些图必然会吸引你,尤其是设计得特别漂亮、精细的图。但读完第一遍,第二遍可以抛开图,直接进入文字,这是文字的力量。在影像时代,它在所有精美的图文面前宣告文字的力量,文字是不可克服的,当这些图版一点点湮没掉、文物一点点褪色,但文字会被不停的擦亮,这点也是特别动人的地方。


  还有一点,她对每件物品都平等相待。在她眼里对物件有基本的判断,它的精美和平庸之外,都是来自于日用、来自于人。不管是王宫贵族还是平常人家,都有人的感情在里面,在人的感情面前,每个字都应该平等,每件物品都应该平等,这是写作者基本的姿态。但很难做到对每个词平等相待,对谈论的每件事情都做到平等,心里不要存在任何势利偏见。其实读书人是最势利的,比一般人更加严重,心里有高低贵贱的区分,这个东西在写作中一点点被消化掉也特别困难。


  还有一点,个人词汇表的拓展,艾柯有一本《无限的清单》,他列举了罗马时代以来西方文化对清单罗列的迷恋,这个东西在中国文化里一直都是有的,顾炎武的《日知录》是过去大量学术笔记的罗列。这种清单的罗列不仅属于知识人的迷恋,它是人的一种精神需要,是反抗那些宏观的概念,反抗一代一代意识形态对你的压力,让你回到具体的每一件物品上面,用具体的名字去抵抗和消解意识形态的概念。


  这里面个人词汇表的扩展,一个人心里有多少名词可以表达这个世界,比如看到一棵树,到底知道不知道它是具体什么树。这个东西虽然小,但如果扩展开来,是内在精神世界的自由,在这样的自由中你会安心、安定,你不会觉得这个时代多么混乱,不会被外在的东西缠绕,你生活在具体的、有温度的事物中间,这个非常重要。


  还有她对文学的作用,她还原了一个曾经有过的生活世界、“这一失去的时间”。中国当代文学中几乎很少有人真正完成这样的任务,但扬之水书中关于明清首饰、关于《金瓶梅》等很多东西的谈论中,可以感受到过去生活世界的还原,这个东西也有一个传统,这个传统一直没有断过。沈从文是大家都知道的例子。还有张爱玲做《红楼梦》考证,那样枯燥的书,为什么要那么做?就是要还原过去的生活世界。在此之前我看林徽因的书,林徽因写过一篇关于敦煌的考证文章,她不写诗、不写小说之后,依旧带着一颗文心做事情。扬之水的书里引用过林徽因,可见这里面有一条草蛇灰线的联系。


  周作人说“文学的东西无外乎两样,所谓物理和人情”。人情的东西我们很多时候都知道,东西不是在百度上搜到就可以的,必须经手上眼,经过眼睛看,还要上手摸、感触,这都是我们现在写小说、写诗歌、写作的人特别缺乏的。洛克写《人类理解论》说中国最后所有的学问可以归结为三点,就是物理学、伦理学和符号学。扬之水的书也是这三者的结合,所谓“物理学”,就是每件事物的来处;所谓“伦理学”,就是它背后的宋代人情、两宋的发展变化,有人的东西在里面;最后这些东西转化为程式、转化为图谱符号,进入符号学世界。然后在这三个世界中进行轮转,进入下一个时代以后,旧的被打破,又进入一个新的里面去,这样生生不息的东西是我作为读者、作为写作者特别被打动的地方。


  (编辑:杨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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