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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访|方方谈新作:屏蔽历史就是“软埋”自己

2017/05/31 10:08:41 来源:文艺报1949  作者:金 莹
“轻松地过好一生”是世人淳朴的生活愿望,但若一个人身上背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数代人的秘密,甚至连自己的血脉来处都已经被时间隐藏起来,这样的一个人,是否依然可以选择花好月圆的现世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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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学报》2016年3月3日01版


  采访者:金莹

  被访者:方方


  “轻松地过好一生”是世人淳朴的生活愿望,但若一个人身上背着自己都不知道的数代人的秘密,甚至连自己的血脉来处都已经被时间隐藏起来,这样的一个人,是否依然可以选择花好月圆的现世安稳?近日,湖北作家方方发表在《人民文学》今年第二期上的长篇新作《软埋》,书写的便是个人在背负历史与命运的“曾在”和对之“释然”两者间的取舍。


  一个从朋友那里听来的父辈的故事,因为“软埋”二字而被再度激发。小说不作评价,没有指责,作家用善意的理解构建出一些普通人的生命历程,记录了他们的选择,一些已然结痂的伤口被轻轻揭起,又或许会被迅速忘记。而我们的生活,其实就堆积在所有普通人默默的遗忘之上。


  “有些人直接被泥土埋葬,这是一种软埋。而一个活着的人,忘却过去,忘却自己,无论是有意识地封存往事,还是下意识地拒绝记忆,也是软埋。只是软埋他们的不是泥土,而是时间。时间的软埋,或许就是生生世世,永无人知。屏蔽历史事件,就是软埋自己的方式。”方方说。


  方方:时间的软埋,就是生生世世


  文|金莹


  记者:“软埋”在这部小说中是一个非常特殊且具有力量的词语。你是怎么为小说找到这样一个“匹配”的词语的?


  方方:引起我写这部小说,首先就是“软埋”这两个字。我一个朋友,一直跟我说她母亲的事。她母亲当年土改时从四川逃跑出来,之后到一位军官家里当保姆,那里有如她的庇护所,让她逃避了所有劫难。朋友之前讲这些,我因听多了这类故事,倒也没有太在意。几年后,她母亲去世了,她再次谈到她的母亲。并且说她母亲头脑清醒时,一直说“我不要软埋”。突然间,我就被这两个字背后的内涵所震撼到。后来越琢磨越觉得这两个字太有分量,太沉重。


  “软埋”两个字在小说中是带有双重含义的。有些人直接被泥土埋葬,这是一种软埋。而一个活着的人,忘却过去,忘却自己,无论是有意识地封存往事,还是下意识地拒绝记忆,也是软埋。只是软埋他们的不是泥土,而是时间。时间的软埋,或许就是生生世世,永无人知。屏蔽历史事件,就是软埋自己的方式。


  记者:这部小说会让人思考我们面对历史的方式和态度。主人公丁子桃和她的儿子青林,在某种程度上都是遗忘者。在当下社会里,遗忘或已成为大多数人的选择。当历史已经变成纸上烟云,至少在表面上,我们看不到回望历史带来的现实利益。而且,生活在现实压力下的人们,似乎也没有太多精力去回望历史。被隐瞒了自己血脉来源的吴青林,即使有机会去解开谜底,也选择了不去追寻答案。这是一个相当矛盾的人物。你如何看待笔下的这个人物?而这又引发一个问题:我们需要知道我们是从何处来么?知道了来处,我们又能怎么办?


  方方:这是件很奇怪的事。我们通常看到文章或是听到的教导,经常都是要记住,不要忘记。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但在实际中我接触到的更多人,往往选择的是:忘记过去,不要回想。尤其那些有着惨痛历史的人们,更是不愿提及旧事。


  对于青林这样的现实主义者,他更是看重自己现世的幸福生活。青林有一句话,叫作平庸者不对抗。这是他给自己寻找到的一个很好的理由。自认自己为平庸者,以逃避可能会面对的母亲的往事。他不想再让这些旧事来破坏自己生活的心情。我相信我们这样的社会,这一类的人会很多很多。


  佛家的“放下”和 “不执着”,在普通人心目中是有很强大号召力的。了解到这些,所以在写这部小说的时候,我也会觉得那些对于个人十分惨痛的往事,普通人选择忘记是对的。这社会本就是由平庸者组成的。不必让他们沉溺在旧事中,让自己一直怀有痛。他们不去想,自有道理。但是另有一些人,比如小说中的龙忠勇,又比如我们社会中的人文精英,他们应该记下来。记录下来,无非是向后人有个交待。我们曾经如此这般。后人是否借鉴其实他们也管不着的。


  记者:《软埋》写到了土改,这似乎是一段很少被提及的记忆。连经历过这段历史的人的后辈,如吴青林,都选择了不追究。你为什么还要写这部关于这段历史的小说?


  方方:土改的历史进展时间并不长,但影响了中国整个社会的生态,尤其是农村,因土改而改变命运的人,何止是千千万万!无数人在这个运动中有着惨烈的伤痛,不愿意记忆,或是不想述说,几乎成为经历者的共性。其实我们如了解基本的人性,便能理解到这种不想。喜欢向后人讲述的几乎都是自己的光荣历史,而自己的伤痛,则都想急速翻过去,永不被人提及,也无须让后人知道。当然,努力让自己忘记,拒绝回想,以及保持缄默,都是经历者的共同特征,达成这样的共识,也与我们的社会生活相关。因为我们特殊的社会背景,而导致有类似经历的人根本不想让这些历史包袱留给后代继续背负。所以,他们通常选择不让他们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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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方


  记者:书中写到建筑家去寻访隐藏于大山的富家宅院,从而发现了被隐藏的历史踪迹。这些宅院在某种程度上是当初中国文化的固态体现。你可是为了小说的创作去特意作了探访或参观?


  方方:对于乡村那些庄园或是大宅,我倒也不是为写小说而刻意去寻访的。很多事情都不用刻意去找,它们都沉淀在心。我以前做电视纪录片,经常下乡。我拍湖北民间美术时,看见过很多乡村大宅。而后来做非物质文化调查时,也看过很多废弃的乡村大宅屋。他们或是无主,或是仅剩一二后人,偏居一角。小说中提到的大水井,完全是真实的存在,我也去看过。


  每一座宅院后,都有一部完整的长篇小说。只是我一旦被“软埋”二字点燃创作欲望时,这些早就沉淀在心的东西,就一起涌了出来。它们自动进入我的小说。现在这一类的宅院,有不少成为了当地旅游参观点,但有更多,仍然陈旧不堪,等待风化。


  记者:读《软埋》到最后,第一直觉是有点恍然若失,故事就这么结束了么?按照以往的阅读习惯,藏在历史深处的人生最后总可以得到声张。如果,小茶被找到了,丁子桃在临终前回到故土,恢复胡黛云的身份,或许她还可以和前夫重逢……这样的结局,或许会更圆满,亦是更符合读者期待的。因为,在以往的故事里,不幸的人总可以在最后得到一些安慰性的补偿。但是,在《软埋》中,带着巨大秘密的人竟然像所有平凡的人们一样,默默地死去了。他们的故事,或许不再会有后人记得。你以这样的方式来讲述这样一代人的人生,有着怎样的创作考虑?


  方方:其实无数的故事并不是都有结局的。或许正因为很多小说都有一个保底的结局,所以我并不想按照常态来处理这部小说。没有结局,或是擦肩而过,相见不相识等等,这些其实是我们生活中经常发生的事情。人生中,不为人知的事永远占着大比例,而被人知道的事,只是一点点而已。即使着名人士,生活都在聚光灯下,上街买菜都被人看到,就这样,他们也同样有无数秘事随着肉身的死亡而掩埋掉。


  记者:在小说的最后,你这样写道:“人生有很多选择,有人选择好死,有人选择苟活。有人选择牢记一切,有人选择遗忘所有,没有哪一种选择是百分之百正确的,只有哪一种更适合自己。”吴青林和龙忠勇做了不同的选择。而记录下那些选择遗忘的人,比如写下这部小说,也是众多选择的其中之一。文末写了小茶的踪迹,是不是也体现了小说的未言之意?


  方方:我想小说本来也应该给人留下意犹未尽之感。或许大家都期望看到某个结局,但这时候,没有结局或许才是我们更真实的生活。所以我没有拿出结局,非但如此,我甚至让所有按套路应该相识的人都擦肩而过。让所有知道往事的人和想知道往事的人,都接不上头。而实际上,我想,生活就是这样。更多的人事,是终生都对接不上的。错过,或是消失,其实是我们人生中最重要的内容。


  记者:如何记录历史,记录哪种历史,都体现了作家的选择。在小说里,往事尽被死亡掩埋。吴家名死后还有日记来证明自己的前生,丁子桃的人生则被她的死亡带走了。个人的故事被一个个掩埋,最终,历史的细节都被淹没,我们的父辈祖辈走来的历史,也正在被逐渐“软埋”。你为什么要记录这个“被遗忘”的过程?


  方方:这个回答正像小说中的回答一样。对于有些人来说,这些就是被软埋了。实际上,我们很多重要的历史阶段,都被交由时间软埋了。尤其在年轻人的记忆里,无数历史的重大事件,都以不存在的方式存在。但是,总归会有一些人,他们不想忘却。他们会把一些刻意埋葬的东西记录下来。这种人,也总是存在。在某一个时刻,忽然人们想起了这些时间段发生的事,那些被记录的东西,就会被翻检出来,连细节都还存在着。我们只是不知道这个时刻什么时候到来而已。所以,这部小说,也算一个记录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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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民文学》2016年02期


  编辑谈:


  文学负责打捞被时间“软埋”的历史


  文|刘汀


  做了近七年图书编辑,博士毕业后,转业不转行,又成了杂志编辑里的一个新人,但对于很多作家,我却又是一个老读者。方方老师的作品多年来也一直在读,由读者变成责编,身份的转换影响着阅读的方式,我不仅可以比普通读者更早些看到一部作品发表前的面貌,也多了一种理解小说的可能性。方方老师的新长篇《软埋》,是我在杂志社责编的第一部长篇小说,约稿的是徐则臣老师,我可谓“坐享其成”。刚收到书稿时,我的第一感觉是疑惑,因为对“软埋”这个词完全陌生,只好先到网上查了一下。网上的解释也不完整,但已经多少帮我确立了这部小说的底色。


  开始阅读书稿,我很快感到这似乎是一个悲剧。确实是悲剧,但远不是悲剧那么简单,这是一个具有历史复杂性和现实感的悲剧。我要稍微简要复述一下这部小说的情节。这个故事中,历史和现实像编席子一样交错而有序地编织在一起,互相纠缠着向前推进。故事的主人公之一丁子桃(同时也是历史中的胡黛云),当年是川东大户陆子樵家的儿媳妇,因为土改,陆家害怕被批斗后活不出来,决定集体用“软埋”的方式自杀。胡黛云受命“软埋”家人,并为照顾年幼的孩子,从密道中逃出陆家。坐船时家里的长工富童为了胡黛云的丫头小茶而弃船而去,胡黛云和儿子落入水中,儿子丧命,胡黛云被人救起后失忆,有了新名字丁子桃。这个过程里,她遇到了有相似经历的部队医生吴家名,历经波折,两人几年后成了一家人,并生下了儿子吴青林。


  青林很小的时候,吴家名遇车祸身亡,丁子桃一直靠给别人做保姆,辛苦把青林养大。青林后来到南方工作,赚钱买了别墅给母亲住,可丁子桃住进去的第一天就陷入人事不知的状态。实质上,丁子桃是陷入了自己的过去之中,她多年来一直想不起来或不愿想起来的惨痛记忆,因为一些刺激而重新复活了,并且是以从十八层地狱一层一层向上走向光明的方式复活的。但她的儿子和外人无法知晓这一点。


  青林是学建筑出身,他的老板刘小川的父亲竟然就是当年吴家名的老上级刘晋源,也就是参与了川东土改的当事人,丁子桃也因为吴家名的介绍在刘家做保姆多年。青林受老板之命,陪刘晋源回川东办事,又受同学之约,和龙忠勇一起考察川东大宅,一些残留的历史细节开始进入青林的视野,又刚好和父亲遗物中几本日记的记述以及母亲痴呆前留下的只言片语相互印证。青林在犹豫和好奇中,走进了母亲曾经生活的婆家三知堂,也试图追寻母亲的娘家湖水荡,但随着线索的一点点清晰,他却越来越感到无力承受历史真相,最终选择了逃避和遗忘。


  情节简述如是,似乎并不复杂,但《软埋》有着非常独特的文本结构,吴青林和丁子桃两条线索并置,同时对历史事件进行追寻。丁子桃这条线索通过她的“不在现世”的灵魂,以倒叙的方式讲述了当年两个川东地主家族覆灭的故事;吴青林则因好奇的鼓动,试图去了解父母当年的情形,而渐渐回到历史现场。吴青林的追寻,并非是强烈的窥视欲望,而是一种非常现实的随遇而安的态度;丁子桃从地狱底层向上攀登的艰苦回溯,犹如生命临逝去之时的回光返照,在一条线索的最后,她回到了源头,却发现当初地狱之门在很大程度上就是自己开启的。她一生都在和记忆中的魔鬼作斗争,一生都在试图遗忘,但这芒刺在背的过去始终阴魂不散。如前面所言,这是一种编席子般的结构方式,两条线索的情节相互交错、补充,但每一条线索之中又都埋藏着一个回溯性线索,它们继而同时交汇于文本之中。一段有关中国农村、有关家族变迁、有关个人命运的历史就此浮出水面。


  因此,我以为这部小说的最大价值并非是写了作家较少涉及的题材,而是作者通过这样一个故事,展示出了不同代际的人面对历史的不同立场和态度。比如,以丁子桃为代表的曾经的地主阶级、以刘晋源为代表的革命者和政府工作者、以吴青林为代表的后来人(当代年轻人)和以龙忠勇为代表的人文学者,甚至还有以刘晋源的孙子为代表的 90后,面对过去,他们采取了截然不同的看待、进入和叙述的方式。但这部小说并非要表现一种历史相对主义和不可知论,而是要通过这些人物来呈现历史的复杂性,或者说,是把历史事件放在“历史的语境”与“历史的动态”中来考察。丁子桃是在场者,她负责复现当时的场景,因此主要是从其主观视角来叙述。而青林则是一种后来者的旁观视角,他继承了父亲的功利主义生存哲学,以现实生活为核心追求,对于他不能承受的东西,他尝试着去忘记,正如父亲吴家名经常所说的“忘记是人身体的最好的一个功能”。龙忠勇则类似于客观的视角,他选择了直面和记录,他认为只有记录下这些,才能更好地看清历史。


  通过这些人物的交错和并置,历史的复杂性就这样呈现出来了,但是无力感也由此埋下——没错,也是一种“软埋”。青林对于所谓真相的回避,刘晋源对于当年自己曾经参与的运动的解释,龙忠勇的书对大户人家变迁的探寻,事实上都并非刻意要去追寻所谓的真相,而只是在各自的角度去完成各自对历史的叙述。真相如同修建水库而被湮没的胡水荡和且忍庐(胡黛云娘家)一样,全部被“软埋”在时间之中。


  “软埋”这个题目,也因此具有了隐喻性,它从一个死亡的悲剧,变成了遗忘的悲剧。在书中,所谓“软埋”,是一个人对自己生命的彻底斩断,因为“软埋”之后是不得转世的,也就是说他不但要放弃这一世的生命,甚至还要放弃可能的另一世的生命,希望被世界彻底遗忘。事实上,不需刻意遗忘,人们经常身处于历史遗物的旁边,却毫不自知,就像丁子桃作为保姆在刘小川家里那么多年,他们从来不知道她就是胡黛云。作为一部小说,《软埋》 自身成了一种特殊提醒,它是对被时间“软埋”的历史的文学打捞。还需要说清楚的是,小说并不是要站在过去的地主或乡绅的立场上来重新看待历史,作品中对于陆氏家族发家史上的贩卖烟土、侵占田地等过程,没有回避,更没有美化,对于剿灭土匪给百姓带来的安定与和平,给予了正面和积极的评价。因此,所谓遗忘和记起,也都是在不存在离散和奔逃、现实氛围相对安定的情况下,才得以进行的。


  (编辑:王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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