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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宇澄:我所体验的网上写作

2014/06/19 11:07:06 来源:东方早报  

作者:金宇澄


《繁花》是金宇澄网络连载小说的改写版。

  《繁花》出版后,有个记者问:“没想到您是从网络‘回归’文坛的,金老师是老网民吗?”我说不是。

  以前也有人这样问我。2011年我在“弄堂网”发帖,写普通上海人的故事,写了两三天,版主就上来问,老兄,你是某某吧,不是吗?那你是谁?我说,我是新来的。版主说,不要装了,我已经知道了,你一定是谁谁谁的马甲?我说,我叫“独上阁楼”,没有其他名字,真是刚来的。版主仍然给了我“置顶”,帖子每天放在最前面位置,不会下沉,我不喜欢这种“离休干部待遇”,希望他取消,他不理我。这阶段,他其实一直让别人看我的帖子,想知道我究竟是谁,最后他找到文汇出版社的朱耀华——我2006年的随笔集《洗牌年代》的责任编辑。朱看了就笑说:这个人烧成了灰,我都认识,肯定是老金了。他们都给我打电话,我只能认了,但希望他们保密,因为我已经发觉,在网上匿名很自在,很随便,仿佛脱离一种真人状态,脱离了文学圈,没人知道我是谁。如果都知道我是《上海文学》编辑,感觉上就不自由了,好像还在这个圈里。于是就这样写下去。也幸亏“弄堂网”是小网,来往都是和蔼的上海弄堂邻居,如果是大网,各种人就多,就容易有人骂,文章可能就做不下去了,网络会出这种问题,但比较自由的是,可以写错别字,随意更换人物的姓名,网友注意到会一一指出,但因为喜欢,也听随我的选择。

  那时几乎每日发帖五六百字,很快就保持在每天三千字的进度,欲罢不能的阶段,一天写过六千字,非常奇怪的经历。这个“独上阁楼”的帖,至今挂网上,改成的小说《繁花》,也保持了原稿样貌,每一整段就是当时一天写的。进入写作,即也进入网友的议论中,与一般的面壁写作不同,很新奇,6个月写到尾声,我对网友说,这稿子要整理出版,不能全贴上来,以后大家去看书。

  整个过程,网友都有讨论,也有人热情为我分行,我一大块一大块的文字,只用逗号句号,显得太密,看得他眼晕。我不予理会,因为我已察觉,这正是我找到的一种舒适的叙事样式,我的文学立场,多年的编辑经验,长期的“圈内”训练,都开始起作用,假如这帖子是另一人所写,故事可能也就是另一个走向了。

  网上的初稿中,有个人物绍兴阿婆,很早就死了,是从绍兴扫墓回来,忽然去世的。网友跟帖说,这老太太非常有意思,可惜这么早就死了。这意见引起我的注意,修改本也就让她延续到1966年“文化大革命”初期,在一个最为潦倒的阶段,她才与蓓蒂一起消失。阿婆扫墓回来改成病重,她想吃一根热油条,最后起死回生。读者的提醒常常对我有益,假如我独自处于一种冷静中,一种冷状态的写作里,得不到这一类的提示——小说通常都是到了最后印出来,才给读者看,我却提前听了意见,这样的写作产生一种现场,等于传统讲故事者的现场,七嘴八舌的,至少在我是合适的,我可以这样近距离接受读者的反馈。

  记得网上初稿结束之前,我已感觉这是不错的一部稿子,一个网友跟帖却说:阁楼兄,这是个好东西,但要放进抽屉里,至少安心改20遍,才可以达到好东西标准。我当时想,我这么好的内容还要改20遍?但没有料到,在《收获》发表之前,第二年出单行本之前,这两个等待期里,我真的改了它20遍,极其自愿的,一次次的改动。我很感激这位网友的留言,但在当时,我是根本不信的。

  如果把传统连载,与网络写作来比较,前者就是报纸,小篇幅,字数有限,不可能给出网上一帖几千字,汪洋恣肆的自由。网络写作与以前的连载相似的是,都会有环境的激励,也都在考验作者的把握能力、逻辑方式,总之,这像是一种“热写作”状态。

  西方盛行的作品朗读,新作朗读会,其实是他们的古老传统。作者习惯为朋友读稿子,朗读刚刚写就的文字段落,是一种听取意见的写作传统,这与网上写作互动方式,有相似之处,当然,也只适合某种性格的作者。张恨水最有趣的连载是《太平花》,反映1930年代的国情,老百姓饱受水灾、兵灾离乱之苦,张恨水想写一个“我们要太平”的小说,连载到一半,突然一下子“八一三”了,日本人打进来了。张恨水只得改掉“太平”方式、变换主题,但是等日本战败,《太平花》准备做后记,印刷成书之时,中国又开始内战了。等于说,作者初衷的不断改变,全因为连载,直面读者,会受影响,但我们只要想一想远古的无名讲故事者,包括我这一代最熟悉的“乘凉晚会”,那些弄堂说故事者,常也那么的随心所欲,常常晨秦暮楚,甚至遗忘故事的主题,传统的重要文本,同样也经历了不知多少次的转述变化与遗忘,才成为经典,这个方式上讲,这仍然有着积极的意义。

  我曾对一位青年小说家说,假如我20岁,我会去研究“类型小说”,研究那些高手的招数和诀窍,找他们的优点,为我所用,也许我就会有新变化,我可以获得更多的读者。他看看我说,金老师,为什么要我们去学他们?我们也很努力啊,我为什么要那么多的读者?我理解这样的回应。只是感慨“他们”和“我们”,所谓庙堂的优越感,是否已经在我们的青年心里,种下了分界两边,不相往来的碑石,这是必需的吗?争取读者,引起读者的关注,我理解的文学,不是故意拿出一个很难的内容,去给简单的人看,而是以自己立场和积累,最大程度去吸引更多读者,慢慢靠近我所认为的文学,包括博尔赫斯极欣赏《一千零一夜》的方式——他认为好的小说,是让“读者消遣和感动,不在醒世劝化”。

  我所体验的网上写作,是发觉了作者在写作心理上,更容易倾向于去吸引读者,每写一帖,都会考虑到更多,试图用更特别的内容,让读者注意,让他们高兴、惊讶或悲伤。“听故事的人,总是和讲故事者为伴”,也因此,这个写作阶段让我认识到,小说的第一需要,是献给我心目中的读者,让他们喜欢,让中文读者喜欢,最大程度吸引他们的注意。

  至于严肃文学与俗文学的区别,我认为并不在于发表在文学杂志还是网络上,主要是看作者处在怎样的写作立场。

  (本文原发表于《文学报》6月5日《新批评》专刊,作者系《上海文学》副主编,著有小说《繁花》。本次发表略有删节)

  (实习编辑:王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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