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文学|美术|音乐|影视|摄影|戏剧|舞蹈

中平卓马VS筱山纪信:写真“决斗”

2017/07/05 09:54:06 来源: 理想国imaginist  作者:海带岛
   
一个是精力旺盛,以肉体的本能摄取现实的摄影家;一个则是陷入精神衰弱,以观念的理性解剖照片的评论者。

blob.png


  一个是精力旺盛,以肉体的本能摄取现实的摄影家;一个则是陷入精神衰弱,以观念的理性解剖照片的评论者。


  在每章同样的关键词下,一人用影像,一人用语言,以决斗的姿态试图直逼摄影的本质,将其撕碎、拆解最后再缝合。如果要谈论摄影,这样的方式,最直观也最危险,最激烈也最彻底。


blob.png

  中平卓马(左)与筱山纪信(右)


  1976年对于日本战后摄影来说,是将开花结果的1970年代在现实的时间线上分隔开来的一年。经过激烈缠斗的1960年代,代表日本战后摄影的摄影师占稳了各自的山头,第二梯队则在蓄势待发、伺机而动。


  正是在这一年,权威摄影杂志《朝日新闻》将当时因为《大激写·135个女人》而影响力正盛的筱山纪信,和以评论集《为何是植物图鉴》征服摄影界又一把火烧毁所有作品的传奇摄影师中平卓马撮合在一起,促成了针锋相对的连载项目——《决斗写真论》。


blob.png

  《决斗写真论》内页,理想国,2017年6月


  筱山纪性与中平卓马几乎是两类彻底相反的摄影家。


  筱山生于1940年,毕业于正统的艺术学院摄影系,一直从事视觉性的工作。即使在政治的空气让人窒息的1960年代,他都几乎没有染指太多观念性的领域,从一开始就以明亮的女性肖像作品引起持续的关注,到现在人们还将他定义为“日本女体摄影第一人”。进入1970年代以后的筱山才在艺术摄影领域开辟了新的疆土,拍摄了《家》等作品,代表日本参加威尼斯双年展。


blob.png

blob.png
筱山纪信,宫泽理惠

blob.png
筱山纪信,少女馆


  中平生于1938年,毕业于文学院的西班牙语系,后进入左翼杂志《现代之眼》担任编辑。1968年与友人们创办前卫摄影杂志《挑衅》,以局外人的姿态,正式从文字的领域进入摄影的行当,开始拍摄混沌爆裂的作品。但相比摄影作品,他在各大杂志上发表的评论产生了更大的影响,几乎是最能以系统的理论阐释摄影的摄影家。


blob.png

blob.png

  中平卓马,为了该有的语言,1970


  这样迥然的组合最终成就这本被称为“梦幻名著”的作品,不仅因为对抗产生的火花,还因为这是中平卓马最后的文字。完成这本书后不久,中平就因饮酒过度昏迷最终丧失所有记忆和语言能力。恢复后他几乎不再撰写大篇幅的评论文字,而成了一个整天挂着相机的纯粹摄影家,被人们称为“变成相机的人”。


  象征般的,他在这本书中关于摄影的文字像是耗尽了语言的天赋一般,成了最后的结晶。我们斗胆从13个主题中抽出了5个片段,让读者得以窥见两人“决斗”后得出的“写真论”概貌,也体味到1970年代日本战后摄影的时代风格。


相关视频:中平卓马是谁?

 

  写真决斗论


  图:筱山纪信  文:中平卓马


  1.旅途


  关键词:(陌生的)被摄物


  许多与我同时代的摄影家,都到美国、欧洲,甚至远至非洲、拉丁美洲摄影,但我几乎未曾被那些照片感动过。


  当然,那些照片净是我素昧平生的风景,例如美国大西部的广大平原和耀眼阳光、原住民豪迈的脸孔,以及那块土地独特的自然与事物,点点滴滴都被摄影记录下来,但我随即清楚“了解”,只要到那样的土地、那样的场所,只要稍稍花点心思,都能发现那样的人类、那样的事物存在,然后这些被清楚“了解”的东西,再也不能引起我的任何震惊,当然也毫无威胁可言。很快地,我对那样的摄影和内容不再感兴趣—这不是理所当然吗?从此,我在那些摄影面前,只感觉到一种轻蔑。


  一言以蔽之,这些摄影千篇一律,拍摄下的只不过是旅行者自己微甜的感伤,与感伤背后那平凡、被稀释的好奇心。旅行者确实拥抱着自由,他总能对所有事情感到惊艳,如此由一个街头走向下一个街头,一条道路走向下一条道路,一个街角徘徊到另一个街角。旅行者在暂时获得的“自由”中一边感到晕眩,一边游走世界。那时,他是以“自由”之名的不存在者。


  或许这些被旅行者拍下的庞大照片,可以完成无数人潜在的、企图不在这里而在某处的心愿,给予他们某种浪漫的残影,但这些摄影不过就是这样的东西罢了。摄影家所残留下的东西,就只是以刚才提及的异国情调,这种用“远近法”切取下来,却既失去“世界”、也失去“自己”的世界的空壳罢了。看来摄影家若要作为一个旅行者,就必须在两种身份中做出选择:是要作为每一瞬间都被异国情调吸引,然后又不断超脱的永远的旁观者,还是对一个国家、一个街道、一个习俗几乎迷恋崇拜的爱好者。


  如果我们现在依旧受到旅途的诱惑,那不过是因为我们怀抱着一种淡淡的期待,期待被放置到现在这个位置而活着的“自己”,能暂时被带到不在此处的某处,以另一个“远近法”活着,意即我们期待通过旅途,获得以另一个假想的生命生活的机会。


  因为壮观的景象变化,旅途在某一瞬间把我们从自己之中解放出来,在某一瞬间赋予了我们“自由”,但是所谓的旅途,最后只是为了归来而出发的东西,从我个人的经验来说,旅途从没帮助我什么,旅途只是一时的,完全一时的行为踌躇,所以在旅途之后一定会遭受惩罚,且因踌躇带来了短暂“自由”之故,惩罚必将更为严酷。于是下一次我们无处可逃,就这样被悬吊在拉开“私”与“世界”之间的那条线上,被弃置不顾。


blob.png

blob.png

blob.png

blob.png

  2.街区


  关键词:(日常的)被摄体


  如果我们尝试用不同角度看待“私”[自我],就会发现,活在世界上的我们,正被世间诸事的恶意所收编。我们因此赋予世界、事物一个亲近的名词,那是树、那是花瓶、那是街区,深信如此便可拥有它们,然后根据情绪的波浪来捕获事物—即事物的人类化。面对以上种种行径,事物仅沉默以对。


  我们朝着事物伸出我们的手,事物知觉着、沉默着。事物的沉默是复仇的预兆,我们却错把事物的沉默视为拥有它们的证据,安心地坐在“私”这艘游览船上。


  有朝一日,日常会被剥下,事物将它赤裸裸的视线投向我们。“私”是透过事物的视线,不断被侵犯的东西。我们将再卷入另一个斗争,亦即和事物的斗争。在这个斗争中,对“私”的补给终被切断,最后能够谈论“私”的只剩下面对、暴露在那事物的恶意中有所觉悟之人,也就是毅然接受这个斗争之人。


  每一天,我们所有人都仰赖作为一个意义体系的“远近法”而活,这个“远近法”精细地配合着我们所有人的行为与经验、姿势与习惯而成立,它同时是一个有用的意义体系。每当“远近法”被确立,“世界”就因此更完备,秩序也因而建立。我们间接通过这个“远近法”获得体验,那些与“远近法”无法调和的体验将被事先排除,任何破坏“远近法”的东西或是企图破坏“远近法”的东西,都会在无意识之间被我们排拒。


  所以当我们看到异质东西时,会闭上眼睛,尽所有努力成为盲目的。我们就是如此活在街区中,把异质作为街区来认识。街区是安定的,永远不会改变地如此安定下去,街区的尽头就是不动的“私”的概念,也就是意识形态的反转。


  摄影家也不例外,摄影家为了牢固地把“世界”涂上“私”的“远近法”涂料而热血沸腾。摄影家用“私”替“世界”润色,为“私”与“世界”的和解而努力。


  在我个人的经验中,从没任何一次拍好自己居住的街区,不管我怎样带着相机闲晃,都等不到机会按快门。对“私”而言,拿着相机,发现异质事物时,就是最低限度的兴奋。不,不是这样的。异质事物并不是滚动在街区某处的东西,而应该是被发掘出来的东西。只有在对着“世界”萌生作为接受体的意愿,愿意接受事物的原有样貌、接受充满事物反射回来的敌意视线时,才能让摄影家按下快门。


blob.png

blob.png

blob.png

blob.png

  3.家


  关键词:观看


  究竟什么是观看呢?


  以我的了解,所谓的观看是把世界还原为应被观看的东西/对象,确立我与对象之间的安全距离,然后以此将世界意义化、所有化。但是如果这个距离崩坏了呢?以下是我个人的经历。几年前我因失眠,过度服用安眠药,导致经常性知觉异常,住院将近一个月,现在要以语言表达当时看到的幻觉,非常困难。我感觉所谓的幻觉,不是看见不可能存在的幻象,而是丧失了这层距离感,丧失了事物与我之间应保有的平衡。


  例如,我在咖啡厅与朋友谈话,突然注意到放在桌上的杯子。但是在那一瞬间,我无法测量杯子与我之间的距离,于是我无法将杯子以杯子来认知。这种幻觉发作起来,就像被恐惧束缚,完全丧失冷静分析的能力。但之后再思考,或许现实就是这么回事。


  又如坐火车眺望窗外时,那一瞬间所有的事物都冲进我的眼球,为了在疾走的车厢中保护自己,我只能闭上眼睛,抓住座位把手[那感觉就像自己要从窗户飞出去一般,强烈地感到无法驾驭自己的不安]。自从发生这样的知觉异常后,我总感觉观看事物时,事物就像直接朝着眼球冲过来,我的眼球与视网膜会被意识与事物割伤。如果最后真的出现这样的伤痕,我将对我的幻觉深信不疑,甚至无法上街而住进疗养院。即使到现在,我仍无法完全排除不安,意识里仍充满患者的意识,我开始怀疑,难不成所谓的“观看”其实是事物朝着我们前来,而不是过去我们以为的相反状况。

blob.png

blob.png

blob.png

blob.png

  4.寺


  关键词:时间


  家——当然不是指房屋建筑——在遥远的地方,却又萦绕着离我们最近的记忆。家是追忆,甚至可以说是某种属于梦的领域的东西,尤其对于我这样自打出生以来从没有家、到处辗转租着房子、不停在都市流浪的中产阶级而言,那种感觉更是无法逃避。毋庸置疑,家只存在于我遥远的梦里。


  家恐怕是在接受所有居住其中的人的心境投影之后,方才成为一个家。如此成为家的影像,用一种看不到的光芒,照耀着所有居住其中的人,不断给他们一种看不见的规范。


  家恐怕就是这样的东西吧。家永远在过去式中被诉说。只有把家视为居住场所的人们,活生生的记忆紧密连接起时,家才开始拥有称为家的某种超越性意义,然后在现在式中,家隐藏在机能性的阴影中,绝不显现它真实的姿态。


  家对我而言,不过是对外出击时当作据点、基地般的东西罢了。换句话说,我真正生活的场所,已经往我与世界的相遇,也就是往社会纠结的现场迁移了。家是暂时的窝巢,有点像藏身之处。


  观看一张家的照片,特别是家的内部—家具、挂饰、墙壁痕迹等—的照片,观看者最后将会被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进入的烦躁所驾驭,而那些曾居住其中者对于家具、壁饰所抱有的思念和观看照片者是无法共有的。也就是说,单单一张家的照片,就能够不可思议地让我们体验我们永远是异乡人这个突如其来的领悟。


  那是因为如我刚才所述,家“永远成立于过去式”,与摄影在时态中永远是过去的纪录这一特性重合,创造出一个双重的过去迷宫。我绝对不可能和曾居住其中者一样,通过观看,去拥有这些家具、这些挂饰,因为这些是他者的生存记忆,一种纪念碑,眼前照片中所展示的家,全都是在过去被拍摄的东西,也就是存在于过去的东西,现在绝对不可能有与照片一模一样的存在—这些事实让观看者从此越行越远。但越是如此,我们越是被卷入这样一张家的照片,那是尝试和他者的生命完全绝望的结合。我们越是明白其不可能,想要共有/合一的欲望,就越深刻。另一方面,观看照片的每一个人也一定会因这些照片,重新回顾他们至今活过的生命,且有所领悟。


  家,以及家的照片,象征性地成为这样的东西。


blob.png

blob.png

blob.png

blob.png

  5.平日


  关键词:写实主义


  写实主义是个被频繁使用的词汇,但相较之下,它的概念却非常暧昧。


  有些人将社会的、政治的事物现象和它们的直接描写,称为写实主义。也就是说,以报道摄影、战争、社会的贫困、公害等作为素材的“告发”性摄影属于此类。又有些人相信所谓的写实主义,是将自然的风景、树木与风的摇曳、海与落日、田园生活、自然中纯朴生活的人类姿态收入相机。众说纷纭,但在摄影世界中,自称写实主义者大致具有这两类倾向,这也是摄影中最大的两种类别。


  但对我而言,这两类摄影是相同的,仿佛一枚硬币的正反两面,因为它们都是以具体世界中,坚定不移的各种主观作为前提。另一方面,无论是战争的残酷也好、社会的贫困也好,都充满社会或政治的既有概念与想象,“美丽”的自然、“纯朴”的民众也属于这类预设的既定概念,它们被当作解读这个世界暗号的表格,世界和我分别被放置在由表格正中央对称的对角线位置,成为一种相互安定的关系,缔下不可相互侵犯的条约。如此一来,每当解读暗号的表格被设定时,世界与现实就被井然地改变,成为容易理解、容易消化的东西。然后观看世界与现实的人也共有这些表格,摄影家/现实/读者[观看摄影者]的幸福小圈圈就此成立。


  让这个关系成立的东西之一,就是所谓写实主义的咒语。


  什么东西被称为真实,就是写实主义了吗?这个根本问题居然从未受到质疑。世界上只有写实主义这样的词汇,能够继续随心所欲地自我繁殖。


  更甚者,摄影本身就拥有拟态、模仿现实的特性,写实主义因此被毫无标准地滥用,当然写实主义是realism的一种翻译,如此说来所有摄影都是写实的,那么所有的摄影只要是摄影,就都是写实主义的实践?写实主义这个词汇的暧昧,此处便是混乱的原因吧。


  但是写实主义并不是这样的东西。写实主义一开始便把“这是—”的断定、断言给排除。写实主义是一种方法性的意识,从一开始就企图逆向地破坏默认的暗号解读表格。写实主义是此时此处因为我和世界的相遇,而将遮蔽于我和世界之间、在我和世界的预定调和状态的意识下放置的解读密码被坏,将世界和我直接面对面的方法作为一种意识、一种意志,这种意识和意志才应该被称为写实主义。


blob.png

blob.png

blob.png

blob.png


  在整本书的最后,中平卓马还安排了两章内容来专门讨论筱山纪信的作品,形成了他的“筱山纪信论”。筱山那种明快而向上的地方是中平绝对无法体味又万般羡慕的,虽然称为“决斗”,他却在其中如筱山所愿,寄出了自己的情书。


  也算是,他为摄影寄出的一封情书吧。


  (编辑:王怡婷)


注:本网发表的所有内容,均为原作者的观点。凡本网转载的文章、图片、音频、视频等文件资料,版权归版权所有人所有。

扫描浏览
北京文艺网手机版

扫描关注
北京文艺网官方微信

返回首页
地址∶北京市朝阳区霞光里15号霄云中心B座710 邮编:100028 电话∶010-69387882
河北省保定市复兴中路1196号 邮编:071051 电话:0312-3199988
北京文艺网版权所有 Email:artsbj@artsbj.com 京ICP备12048767号 公司营业执照:91110105802944599P
北京文艺网授权法律顾问单位:北京实景律师事务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