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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岛由纪夫:雨中的喷泉

2017/06/06 14:28:24 来源: 上海文学  作者:三岛由纪夫
   
仅仅为了这个,少年爱少女,也许是佯装爱的样子。仅仅为了这个,他才拼命地解释。仅仅为了这个,他才死乞白赖地抓住一起就寝的机会。仅仅为了这个,他们才一起就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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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拽着哭个不停的少女,如同拖着沉甸甸的沙袋在雨中行走,弄得疲乏不堪。


  方才他在丸大厦的饮食店里刚办完分手的事。


  这是人生的第一次分手。


  这是他很早以前就一直梦想要办的事,现在好容易地变成了现实。


  仅仅为了这个,少年爱少女,也许是佯装爱的样子。仅仅为了这个,他才拼命地解释。仅仅为了这个,他才死乞白赖地抓住一起就寝的机会。仅仅为了这个,他们才一起就寝……那么,现在一切准备就绪,以前他就盼望自己有朝一日哪怕一次也好拥有充分的资格。如同国王发布告示,亲口说出“分手吧”这句话来。


  仅说了这一句。这似乎是用自己的力量就能震裂青空的一句话。尽管他深知这种事不可能实现,半带灰心,可是这句话总是热烈地系在“有朝一日”的梦想上,活像脱弓之箭直线朝向靶子和翱翔天空的、世上最英雄最光辉的话。这句只有人上人、男子汉中的男子汉才被允许说出口的密符般的话,就是:


  “分手吧!”


  尽管如此,明男觉得这句话总是卡在自己的喉咙里团团转,活像气喘病人被痰堵咽喉似的(这之前他不屑从麦管儿吸一口汽水以润湿一下喉咙),他终于非常不清楚地连同喉咙咕噜咕噜的声音,脱口说出了这句话。这是他永生的憾事。


  这时候,明男最害怕的就是她没有听见这句话。倘使被对方反问而再重复一遍的话,那么还不如死了更好。多年梦想生个金蛋的天鹅,终于生出来了,可是这金蛋在对方还没瞧上一眼之前就破了,这个时候难道它就立即能再生一个同样的金蛋吗?


  但是,幸运得很,她听见了。她清楚地听见了这句话,没有反问就过去了,这不能不说是莫大的幸运。明男终于用自己的脚迈过远望了许久的山顶上的关卡。


  一瞬间他获得了听见这句话的确证。犹如口香糖从自动销售器里蹦出来似的。


  下雨而紧闭窗户的室内,四周客人的说话声、盘碟声、出纳自动记录器的铃声互相撞击得更加厉害,空气不流通,对窗户上的蒸气水滴产生了微妙的反响,头脑里形成一种烦闷的噪音。明男那句不清楚的话,穿过这噪音落进雅子的耳朵里,她那双镶嵌在不显眼的瘦削的容貌上的大眼睛,睁得更大了,简直就像推开并冲破四周的一切似的。与其说这是眼睛,莫如说上一种破绽,一种不可收拾的破绽。眼泪从这儿一齐喷涌了出来。


  雅子并没有显出抽泣的声音。只是用非常大压力的水压,无表情地使泪水喷涌而出来了。


  明男觉得这样的水压当然会压出这般的水量,大概很快就会止住的,所以不当一回事。他目不转睛地凝望着这番情景,心荡神驰,恍如一股薄荷般的清凉过了他自己的心头。这确实是他所计划的、制造的、给现实中带来的东西,尽管有点机械令人嫌恶,但却是出色的成果。


  少年再次对自己说:因为想看这番情景,所以才拥抱雅子的。我总是从欲望中得到自由……


  而且此时此地,女人这张哭丧的脸就是现实!这才是真正被明男“抛弃的女人”。


  ——尽管如此,雅子的泪珠长时间淌个不止,毫无减退的意思,少年开始留意四周了。


  雅子身穿一件白发的雨衣,端坐在椅子上,从雨衣的领口可以窥见穿在里面的红色苏格兰条纹呢的短罩衣领子。她把双手支在桌子的一端,这双手相当使劲,仿佛原来就是这种姿势,整个僵直了。


  她一谈凝视着正前方,任由热泪潸潸落下。她也不拿出手绢揩拭一下,细咽喉处呼吸急促,发出活像穿新鞋有规则地走路的响声,她那以学生式的固执而不涂口红的双唇、愤愤不平地撅着,颤动不止。


  成年客人饶有兴味地望了望他们。明男的心境好不容易才与成年人为伍,可是骚扰他的这种心境的竟是这种目光。


  雅子的泪水之丰盈,真是令人惊愕。任何一瞬间都不会划开同样的水压和同样的水量。明男累了,他耷拉下眼帘,看了看竖着靠在椅子旁自己的雨伞的末端,镶嵌着古色古香的花砖地板上,积着一汪由雨伞末端滴下来的黑乎乎的雨水。明男觉得那也像是雅子的眼泪。


  他猝然抓起帐单,站起身来了。


  六月的雨,纷纷扬扬,已经绵延三天了。从丸大厦出来,少年撑开雨伞,少女默默地尾随着走来。明男只好让没带雨伞的雅子钻进自己的雨伞下。在这里,他发现了心肠冰冷而又要顾及体面的成年人的习惯,感到现在自己仿佛习就了一身本领。开口说出分手的事之后,又共同撑着一把雨伞,只是为了顾及体面,事情办得很干脆……不论采取多么隐晦的形式,事情办得干脆就很合明男的脾气。


  从宽阔的人行道向宫城方向走去。在这时候,少年脑子里所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在哪儿抛掉这个哭包子呢。他不由地这样想:


  “雨天也有喷泉啊。”


  为什么自己会想起喷泉之类的事呢?再迈出两三步后,他发觉自己所想的是一种物理性的玩笑。


  在空间狭窄的伞下,明男忍受着冰冷残酷地接触到少女濡湿了的雨衣,犹如接触到爬虫类的感觉一样,他心中强作快活,落入一种诙谐的遐想。


  “对啊。雨中的喷泉,我要让它同雅子的眼泪相对抗。雅子再怎么能哭,也会输给它。首先,因为喷泉是环流式的,雅子纵会涌出所有的眼泪也是敌不过它的。不管怎么说,是无法同环流式的喷泉比胜负的。这家伙也准会死心不哭了。这个包袱也总会有办法解决吧。问题仅是即使在雨中,喷泉也会一如既往得喷出来吗?!”


  明男默默地走着。雅子一边继续哭泣一边走进同一把雨伞下,顽固地坚持跟随着,因此把雅子甩开很困难,把她拽到自己想去的地方却很简单。


  明男感到自己全身被泪珠和雨滴打湿了。雅子脚上穿的是白色长筒靴还好,可明男穿的是懒汉鞋,袜子湿透活像穿着水汪汪的裙带菜。


  这时距下班还有一段时间,人行道上冷冷清清。他们两人穿过人行横道,向和田仓桥的方向走去。站在置有古色古香的木栏杆和拟宝珠的桥头上,左边可以望见浮游在雨中的护城河河面上的天鹅,右边隔着护城河,透过打上雨水变得朦胧的玻璃,隐约可以望见P饭店餐厅的白桌布和成排的红椅子。他们过了桥,穿过雄峙的石头墙,向左拐就到喷泉公园。


  雅子一言不发地继续哭泣着。


  公园入口处有个西洋式的大亭榭,置在苇帘覆盖的房顶下的长凳,可以避避雨。明男落座在长凳上,依旧撑着雨伞。雅子还在抽泣,斜斜地坐了下来。他只俯视到她的穿上白色雨衣的肩膀和濡湿了的头发。她的头发抹上了香发油,不沾雨水,恍如在秀发上撒满了细小的水珠子。哭个不停的雅子,就这么睁大着眼睛,仿佛陷入一种不省人事的状态。明男忽然想要拽下她的头发,让她清醒过来。


  雅子始终默默地抽泣着。明男知道她显然是在等待着自己开腔。因为这是她施展的招数,所以他什么也不能说。回想起来,自从那句话出口以后,他就没有说过半句话。


  那边的喷泉丰盈地喷个不停,雅子却没有瞧一眼。


  从这边纵向望去,大小三处喷泉重叠在一起,喷泉声被雨声掩盖住,显得低弱而遥远,但却可以清楚地看见它喷向四面八面的水线所溅起的水星子的晕色,恍如近在眼前的一道道玻璃管的曲线。


  一望无边,阒无人影。喷泉前的绿色草坪、吊钟花围成的篱笆沐浴着雨水,格外的鲜艳。


  公园对面,卡车被濡湿了的车篷、公共汽车的红、白、黄色的车篷不断地移动,十字路口的红灯清晰可见。然而它变成下方的绿灯时,恰巧与喷泉的水雾重叠,看不见了。


  少年坐着,一直默默无言,一股无名火涌上了心头。刚才的那份愉快的玩笑也都完全销声匿迹了。


  他也不十分清楚自己冲着什么发火。刚才在品尝天马行空的滋味,现在却是悲叹一种无可名状的不如意。哭个不停的雅子那个解决不了的难题,并不是他不如意的全部内容。


  “她这种人,如果我我愿意,满可以把她推到喷泉池里,然后拔腿跑掉,这样就算完事了。”少年依旧昂昂然地想道。只是,他对包围着自己的这场雨、这份眼泪、这个宛如一堵墙壁的雨空,感到绝对的不如意。它们十层二十层地向他压将过来,把他的自由完全变成一条湿抹布似的东西。


  愤怒的少年变得心术不良了。他无论如何非让雅子被雨淋湿,非让雅子的眼睛热泪盈眶恍如喷泉的景致不可,否则就不甘心。


  他蓦地站起身来,连头也不回就跑开了。他迅速地向比喷泉四周的游人行道高几个台阶的外围的碎石路跑去,跑到从正侧面可以望及三处喷泉的位置,就停下来了。


  少女在雨中追了上来,紧紧地握住他高举着的雨伞把子。她那副被泪水和雨水濡湿了的脸庞,显得无比洁白。她气喘吁吁地说:“上哪儿去?”


  明男本应不回答,可他却简直很早就盼望从她的嘴里听到这句话似的,对答如流地说。


  “看喷泉呗。瞧!你再怎么哭,也敌不过它啊。”


  于是,两人斜打着伞,以能避开彼此的视线的一种安心感,继续望着那三处的喷泉。三处的喷泉,中间的高出一筹显得很大,左右的多少显得俭朴,活像两尊夹侍(夹侍,佛语,佛像两旁的侍像)。


  喷泉及其池子总是喧嚣的,几乎分辨不清落到水中的雨脚了。在这里,偶尔传进耳膜里的声音,反而像是远处汽车的不规则的轰鸣,周围的喷泉声,十分细密地交织在空气中,因此它恍如完全锁在沉默中。当然,注意倾听则另当别论。


  水首先在一个巨大的黑花岗岩的盘上,点点滴滴轻轻地弹上来,顺着黑色的盘边,形成碎白道花纹,继续落下去。


  盘的中央耸立着一根大喷柱,由六根划成曲线放射状向远处喷放的水柱扞卫着。


  仔细一瞧,喷柱并不总是达到固定高度就收住。没有一丝风,水也不紊乱,笔直而高高地喷向灰色的雨空。然而,水达到的顶点,并非总是同样的高度,有时甚至喷到意想不到的高点,截断了的水被抛上去,好容易在那高点上散成水滴,降落下来。


  一部分接近顶点的水,透过雨空,带着影子,呈现掺杂着白胡粉的灰色。看上去与其说是水,毋宁说是像白粉,周围飘荡着水的粉雾。喷柱的四周纷纷扬扬地飘着洁白的鹅毛大雪般的水星子,恍若雨雪。


  但是,明男的心不是被三根大喷柱,而是被周围划出曲线呈放射状喷放的水形所吸引。


  特别是中央的大喷泉的水形,使水向四面八方飞扬起白色的鬃毛,高高地跳进黑花岗岩的盘边,不断利落地投身到喷泉池的水面上。一看到那喷泉水向四方不懈地疾弛,心就像被吸引到那儿去似的。现在还在这里的这颗心,说不定什么时候将被喷泉水迷住并乘它的疾弛之势,整个地向对方喷放呢。


  这种心情,即使观望喷泉柱也是同样的。


  乍看,大喷柱宛如水制成的雕塑,装扮得整整齐齐,似是静止的。可是定睛凝视,就可以看见那根喷柱的内里,有一种自下而上不断疾升的透明的运动精灵。这自下而上迅猛的速度,逐渐充实一个棒状的空间,每一瞬间,都把刚欠缺的东西补上,不断地保持同样的充实。尽管它知道结果会由于天高而遭受挫折,但是支持着这种不间断挫折的持续力量是伟大的。


  少年本想让少女看喷泉才把她带到这里来的。他全神贯注地凝望这种喷泉,觉得它真了不起。想着想着,他把眼睛高高地抬起来,朝向漫天飞雨的苍穹。


  雨水打在他的眼睫毛上。


  锁在密云中的天空低得接近头顶。雨水丰盈地无间隙地下个不停。一望无际,到处都是雨,正确地说是同样的东西,他那副刚长胡子的润泽的脸蛋、那些高楼大厦的无声息的屋顶上有倒戗刺的水泥板,都同样不过是被雨淋的、无抵抗的表面罢了。只要是下雨,他的脸颊和肮脏的水泥地板,都是同等的。


  明男把眼前的喷泉形象从头脑里揩试掉了。他总觉得雨中的喷泉只是来回重复着没有价值的徒劳的事。


  寻思之中,刚才的玩笑、其后的愤怒都忘却了,少年忽然感到自己的心渐渐地变得空荡荡了。


  只有雨降落在这颗空荡荡的心上。


  少年茫然地迈开了步子。


  “上哪儿去呀?”这回是少女探问道。她依然紧握住伞把不放,移动着登着白色长筒靴的脚步。


  “什么上哪儿,这就随我的便罗。我刚才不是说得很明白了吗?”


  “说了什么?”少女问。


  少年毛骨悚然地望了望少女的脸,但是濡湿了的这张脸上,即使还留下雨水冲掉了的痕迹以及红润的眼睛里的泪水的痕迹,声音也不再颤抖了。


  “什么,可不是吗?我刚才不是说得很明白了吗?我说分手吧!”


  这时,少年从在雨中移动的少女的侧脸的阴影,看到了草坪上一处处的仿佛拘泥于小东西似地开放着的洋红杜鹃花。


  “啊?!你这样说了吗?我可没有听见呀!”少女用普通的声调说。


  少年受到了冲击,险些倒了下去,他勉勉强强走了两三步。这时争辩的念头好容易才浮现出来,他结结巴巴地说:


  “可不是吗?……那么,你干什么要哭呢?不是挺滑稽吗?”


  少女良久没有回答。那只淋湿了的小手依然紧握住伞把。


  “不知怎的眼泪就流出来了。没什么原因呀!”


  少年恼怒了,他真想喊叫一声,可立即变成一个大喷嚏。他想:这样下去,一定会感冒的。


  (编辑:王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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