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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梭丨我在人类的脸上看到的只有敌意, 而大自然却始终对我露出笑容

2018/08/08 10:58:48 来源:北京文艺网  作者:卢梭
千真万确,真正的快乐不是靠金钱来衡量的,付出铜板比付出金路易更容易获得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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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源百度


  幸福


  幸福是种永恒的状态,似乎并不是为尘世间的凡人而创造的。大地上的一切都处于持续不断的流变之中,任何事物都无法维持始终如一的形态。我们周围的一切都在发生改变。我们自己也在改变,任何人都无法保证明天仍然会爱着今天所钟爱的一切。如此说来,我们为追求人生极致幸福而制定的任何计划都是空想。在精神的满足到来时,就尽情享受吧,小心守护它,不要失手让它远去;但也不要做任何强留它的打算,因为那样的打算纯属痴人说梦。


  我见过的幸福之人寥寥无几,或许根本就没有;但我时常见到心满意足的人。对我而言,在所有让我感到惊讶的事情中,这一发现也是最令我满意的。我相信这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反应,是感官上的感觉支配内心感受的结果。幸福完全没有任何外在的表征,它只存在于幸福的人心中。相反,内心的满足却会从眼神、举止、语气和行动中流露出来,仿佛也会传递给能够觉察到这些信息的人。看着整个人群沉醉在节日的欢乐氛围之中,每一颗心都沐浴在稍纵即逝却生机勃发的快感里,世间难道还有比这更令人愉悦的事吗?


  三天前,P 先生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跑来给我看达朗贝尔先生为乔芙兰夫人所作的一篇颂词。在开始朗读之前,他对文章里通篇胡编乱造的新词和无聊的文字游戏大加嘲笑,不时爆发出响亮的大笑,开始朗读时依然笑个不停。我聆听着,严肃的神情让他安静了下来。看到我始终没有被他的笑声感染,他终于不再笑了。


  这篇文章中,篇幅最长也最考究的段落描绘了乔芙兰夫人看到自己的儿女、与他们谈天说地时的天伦之乐。作者不无道理地根据这种对儿女的情感得出结论:这是天性善良的明证。随后,他并未止步于此,更进一步下定论说,不这么爱孩子的人一定天性恶毒,心眼也坏,甚至声称如果去问问那些被押上绞刑架或者身受车轮刑的人,他们一定都会承认自己从没喜欢过孩子。这样的断言放在这篇文章里起到了独特的效果。就算作者所言不虚,难道就应该在那种场合下说出这种话,用酷刑和罪犯的形象玷污对一位值得尊敬的女士的赞颂吗?我不用动多少脑筋就领会了这种卑鄙做法背后的意图。等P先生朗读完毕,我向他揭示了这篇颂词中在我看来显而易见的某些东西,同时顺便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作者写下这段文字时,心中的仇恨远胜于友爱之情。


  第二天有些冷,但是天气很好,我打算一路走到军事学院,想去附近寻找正在茂盛生长的青苔。走在路上时,我无意中想到了前一天P先生的到访和达朗贝尔先生的大作,我认为这段插曲绝不是无意之举;平日里什么事都瞒着我,现在却把这本小册子送到我面前,这样欲盖弥彰足以让我明白其中用意。我把自己的孩子送进了育婴堂,这一点足以让我被看作是一位没有人性的父亲。而当人们认定了这样的想法并由此引申开去,便会推导出“我痛恨孩子”这样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顺着这条递推式的思路想下去,我不禁对人类颠倒黑白的技巧叹为观止。


  我相信从来没有任何人比我更喜欢看到孩子们在一起玩闹嬉戏的情景了,我经常在街上、在散步时停下脚步,饶有兴趣地看他们做恶作剧和小游戏——我从未见过其他任何人对此有同样的兴趣。甚至就在前一天,在 P 先生登门拜访之前一小时,我还接待了两个小家伙——我的房东苏索最小的两个孩子,大一点的那个可能有七岁了;他们跑过来欢天喜地地抱了抱我,我也满怀柔情地摸了摸他们。尽管年龄差距巨大,但他们看上去是真心喜欢同我相处;而我呢,看到他们并没有嫌弃我这把老骨头,我也感到十分满足。小一点的那个孩子甚至主动跑回我身边,比他们更孩子气的我因此对他产生了偏爱。看着他离去的身影,我真遗憾他不是我的亲生之子。


  对于我将自己的孩子送进育婴堂的非议,只需在措辞上花费一些心思,就很容易偷换概念将其转变为一种责难,将我塑造成一位厌恶孩子的父亲,对此我可以理解。然而真实的情况是,正因为担心任何其他做法都会让我的孩子们无可避免地经受更糟糕千百倍的遭遇,我才下定决心做出这样的抉择。倘若我对他们的未来不那么关心,在无法亲自抚养他们长大的情况下,我似乎更应该将孩子们交给他们的母亲抚养,任由她将他们宠坏;或者交给孩子母亲的家庭,任由他们培养出一群小怪物。如果是那样的话,至今想想都让我不寒而栗。在我眼中,与他们可能会做的事情相比,伏尔泰在戏剧中所描写的穆罕默德对赛义德的所作所为简直不算什么。后来人们在这个问题上为我铺开的陷阱则让我确信他们对此早已有所预谋。


  事实上,当时我还远没有预料到人们的诡计有多么残酷;但我知道的是,育婴堂的教育方式对孩子们的伤害相对而言是最小的,于是我便将他们送到了那里。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是会这样做,甚至不会再像当初那样犹豫。而且我很清楚,如果从天性而不是后天习惯成自然的角度来看,没有任何一位父亲会比我更爱自己的孩子。


  我对人类的心灵已经有了一定的了解,而正是观察孩子时的乐趣让我得以了解人类的心灵。不过,在我的青年时代,同样的乐趣对我的研究却是一种阻碍,因为我和孩子们玩得太过兴高采烈,根本想不起来还要去研究他们。现如今,我已步入老年,我意识到自己衰朽的身体让孩子们害怕,便提醒自己不要再打扰他们了,我宁愿自己失去这份乐趣,也不想让孩子们扫兴;我只要看着他们做游戏过家家就已经很满足了,看着孩子们,我找到了天性中最初的、最真挚的情感,而我们的饱学之士对此一无所知,这种情感弥补了我做出的牺牲。我在自己作品中所记载的内容可以证明,我对孩子们的研究细致入微,如果不是对孩子们抱有极大的兴趣,是不可能做到的;如果说《新爱洛依丝》和《爱弥儿》出自一位不爱孩子的作者之手,那大概是这世界上最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了。


  我从来都没有过侃侃而谈的精力和天赋;而在经历了种种不幸之后,我的舌头和头脑更是越来越不灵活了。我越来越难把握观点的准确和言辞的贴切,而没有什么事情比同孩子们对话更需要斟酌表达是否得当了。我的小听众们的注意力和理解力都有限,他们对于我所说的看似权威的话语会如何解读、赋予其怎样的分量,这些更增加了与孩子们对话的难度。这种情况极其麻烦,加之我自觉没有足够的才能,所以感到十分困惑、不知所措。比起同一位小朋友喋喋不休地侃侃而谈,我在一位亚洲帝王的面前或许会觉得更加轻松。


  现在,另一个令人不快的现象也让我与孩子们更加疏远。在历经不幸之后,我在看到孩子时心中还是一样愉快,但却再也没有过去那种亲近的感觉了。孩子不喜欢老年人,暮气沉沉的模样在孩子眼中面目可憎,我注意到他们流露出的厌弃,这让我伤透了心。我宁愿从此不再向孩子们表示友好,也不愿让他们觉得讨厌或恶心。这种想法只会对真正多情的灵魂产生作用,而对于学究们而言则没有任何意义。


  乔芙兰夫人完全不会操心儿女们与她相处时是否快乐——只要她自己觉得高兴就可以了。但是对我而言,这样的高兴比漠不关心更恶劣。快乐如果不能分享,那就是一种负能量的存在。而从我的处境和年龄来看,我都无法再与孩子们尽情分享玩闹的快乐了。如果我还能与他们分享快乐,这种乐趣对我来说会因为稀罕而变得更加强烈。而这正是那天早上我与苏索家的小家伙们打招呼时所感受到的心情:不仅仅是因为带孩子的女仆没有对我太过指手画脚,也没有让我觉得在她面前必须格外小心自己的言行,更是因为孩子们在我面前始终活泼快乐,看起来与我的相处既没有让他们讨厌,也没有让他们觉得无聊。


  唉!倘若我还能再享受到孩子们发自内心的亲近该多好啊,哪怕来自一个襁褓中的孩子也好,倘若我还能在与他们相处时从他们眼中看到快乐和满足,那么无论我再经受多少磨难和苦痛,都无法抵消这些发自内心的、短暂却温柔的真情流露啊!


  唉,难道我只能在动物身上寻求人类再也不会施与我的善良眼神了吗?我已经很少有机会在人类眼中看到善意的目光了,但是那寥寥无几的几次美好经历却在我的记忆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下面就是其中的一件,在大部分时候我几乎想不起这件事情,但它在我心中留下的印象足以作为我悲惨遭遇的生动写照。


  那是两年前的一天,我在新法兰西街区散步,往前走,左拐,从克里尼昂库尔村穿过,打算到蒙马特高地一带转转。我心不在焉地走着,没有注意脚下,突然感到膝盖被抱住了。我低头一看,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孩子正使出吃奶的力气揪着我的膝盖,仰头望着我,那副可爱的神情让我感到无比熟悉,在我心中激起了极大的触动。我对自己说:我自己的孩子原本也可以这样亲近我啊。我把那孩子抱起来,亲了他好几下,然后才放开他继续走我的路。走着走着,我感到心里好像少了些什么,一种油然而生的需要驱使我收住了自己的脚步。我责怪自己不该就这样抛下这个孩子,我想我从他那没有明确动机的举动中看到了某种不该被轻视的缘分。我终于向这种吸引力妥协,转身回去,小跑着径直来到那孩子身边,又抱了抱他,还给了他一些钱,好让他从偶尔经过的小贩手里买几个甜奶油小圆面包。我和他聊了起来,他兴高采烈地说个不停。我问他,他的父亲在哪里,他指了指一位正在箍捅的匠人。就在我准备放下孩子去和那位父亲攀谈的时候,我看见一个面色不善的人先我一步上前,似乎就是那群一直像苍蝇一样尾随我不放的家伙中的一个。那个人在孩子父亲耳边说了几句话,我便看见箍桶匠的目光盯在我身上,眼神中没有一丝友好的表示。这幅景象让我的心在一瞬间难受得仿佛缩成一小团,我从父子俩身边走开,比我转身回来的时候还要迅捷,然而心里一团乱麻,一点兴致也没有了。


  不过,在那之后,我仍然对当时那种心绪念念不忘;有好几次我从克里尼昂库尔经过的时候,都希望能再见到那个孩子,但我再也没有看到过他和他的父亲。这次遭遇给我留下的,只剩一段混杂着甜蜜与悲伤的鲜活记忆,就像至今仍然时不时涌上心头的所有感情一样,最后总是以痛苦告终,让我的心扉紧锁。


  万事有失便有得。虽然快乐稀少而短暂,但是给我带来的感受却要强烈得多。我不断地回忆,反复咀嚼回味这些快乐;尽管罕有,但只要它们这样纯洁不掺杂质,或许会让我比生活在繁荣之中更加幸福。在极端的贫困之中,哪怕一丁点拥有都让人感到富足;捡到一枚埃居的穷光蛋比发现整整一袋金子的富翁更激动。如果人们看到我一直掩藏着不让迫害我的人们发觉的、微不足道的快乐能够在我的灵魂中激发何等强烈的反应,他们一定会笑出声来。四五年前发生的一件事就是其中一例,每当回想起这件事,我都无法不感到轻松愉悦。


  那是一个星期天,妻子和我到马约门吃午餐。吃完午餐之后,我们穿过布洛涅森林,一直走到猎舍街区;我们在有阴凉的草坪上坐下,打算等到太阳西沉再慢慢从帕西走回去。二十来个小女孩在一位修女模样的女士带领下走了过来,有些坐下来休息,有些就在我们身旁玩闹嬉戏。就在她们玩得高兴时,一位卖蛋卷的小贩带着滚筒和抽签的转盘从旁边经过,想要在这里做一笔生意。我看出小姑娘们都很眼馋,其中两三个小姑娘——显然口袋里有几个里亚——请求修女允许她们去玩一玩。当修女还在犹豫着想和她们讲道理时,我叫来小贩,对他说:请让所有这些小姐每人轮流抽一次签,我来付钱。这句话在孩子们中间激起了一阵欢呼,单单是这一阵欢呼,就值得我为之掏空钱袋。


  看到她们热情高涨地你推我搡、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我在征得修女的允许之后,指挥她们所有人排成一排站好,按顺序一个一个地抽签。尽管谁都没有抽到白签,原本可能什么都得不到的她们至少每人都分到了一个蛋卷,她们中也没有任何一个有丝毫的不开心,但是为了锦上添花,我悄悄对小贩说,请他把惯常的伎俩反过来用,设法让孩子们尽可能多地抽到好签,我会配合他的。有了这样的“预谋”,孩子们抽到了百十件战利品,不过每个小姑娘只有一次抽签的机会,在这一点上我丝毫没有通融,因为不想娇纵她们,也不想因为偏心而让她们心生不满。妻子鼓励那些抽到好签的孩子们和同伴分享成果,这样一来,大家几乎实现了平等的分享,也享受着更普遍的快乐。


  我邀请修女也来抽一签,但心里很害怕她会不屑一顾地拒绝;不过她愉快地接受了,和她的学生们一样抽了一签,在她面前的所有签中随便挑了一个;为此,我对她感激不尽,这是一种令我非常欣赏的礼貌,比我所见过的装腔作势要珍贵得多。在抽签的过程中也有争吵,还会吵到我跟前来让我裁判,这些一个接一个前来申诉的小姑娘使我有机会注意到,尽管她们还谈不上美丽,但是其中几个格外乖巧可爱,足以让人忘记她们并不好看的地方。


  最后,我们开开心心地道了别。这个下午是我生命中最快乐的时光之一,每次想起这段回忆都让我无比满足。说起来,这场小小的节日并不至于让我倾家荡产,但我却用最多三十个苏的花费,获得了一百个埃居也买不到的快乐和满足。千真万确,真正的快乐不是靠金钱来衡量的,付出铜板比付出金路易更容易获得快乐。后来,我又在同样的时间从同样的地方经过了好几次,希望能再次碰到这群小朋友,但是再也没有碰到过。


  这让我想起了另一件性质类似的有趣轶事,那段回忆发生的时间要久远得多了。那段不幸的日子里,我还混迹在富人和文人之中,有时候却格格不入,无法分享他们毫无意义的享乐。


  有一回,我在拉谢福莱特为宅邸女主人庆祝生日。整个家族都聚在一起欢庆节日,使尽了各种热闹欢快的手段来烘托节日的气氛。各种游戏、表演、盛宴、烟火,一样也没落下。这一切折腾得人几乎透不过气来,并不令人开心,反而让人感到眩晕。午餐之后,大家一起走上街头透透气。大街上正在举办某种类似集市的活动。有人在跳舞,我们也加入其中。先生们放下架子与乡下女人跳舞,而夫人们却不肯屈尊。集市上有人在卖香料面包。同行的一位年轻先生自告奋勇买了一些面包,一个一个地丢到人群中。那些乡下人争先恐后地抢着面包,你推我挤,乱成一团,所有人都想分一杯羹。此情此景让我们这伙人乐得前仰后合。香料面包忽左忽右在空中抛过,姑娘小伙子们跟着跑前跑后、前赴后继、摩肩接踵,这场面在大家看来十分有趣。为了面子,我也和他们做着一样的事,可是内心深处并不像他们一样以此为乐。很快,我便对这种为了让人们相互踩踏而掏空钱包的游戏感到厌倦,于是就让他们继续,而我独自一人在集市里漫步。集市上五花八门的物件让我饶有兴趣地研究了好一阵子。


  在人群中,我注意到五六个萨瓦人围在一个小姑娘周围,小姑娘的摊位上还有十来个卖相不怎么好的苹果,显然她很希望能把它们卖出去。那几个萨瓦人显然很愿意帮她脱手,但是他们身上的钱加起来也不过两三个里亚,那可不够买下这么一大捧苹果。在他们眼中,这个摊位简直就是古希腊传说中的神圣花园,而小姑娘就是看守园中金苹果的巨龙。这出好戏让我饶有兴致地看了许久;最后,是我从小姑娘手中买下了苹果,让她分给那几个年轻人,为他们解决了难题。然后,我看到了极为动人的场面:快乐、年轻与纯真交织在一起,在我身边蔓延开来,所有看到这一幕的旁观者也能分享其中的快乐。而我呢,只付出了一点点金钱就分享到了如此珍贵的快乐,特别是当我意识到这一切都是拜我所赐的时候,这种快乐更是格外强烈。


  通过将这场消遣与我方才逃离的娱乐相比,我不无满足地发现二者之间确实是有区别的。想要让别人获得富足,这是健康的爱好,会产生自然的快乐,与嘲弄别人得到的乐趣和自视甚高的爱好完全不同。看着一群在贫困中挣扎的人争先恐后,挤得喘不过气来,粗鲁地你推我搡,贪婪地争抢几块被踩在脚下、沾上了泥巴的香料面包——以此为乐,得到的是什么样的乐趣呢?


  从我这方面来说,当我认真思考在上述情况下我所品尝到的感官享受具体有何不同时,我发现自己之所以享受这种乐趣,与其说是因为乐善好施的仁爱之心,不如说是来自在他人脸上看到的愉悦和满足。快乐的面庞对我而言自有一种魅力,尽管快乐好像只是一种表面上的感觉,但却能一直抵达内心深处。如果说我看不到自己的善行让别人获得了满足,那么即使我确信自己做了一件好事,也无法充分体会其中的乐趣。我对这种乐趣没有一点私心,与我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在节日欢庆的人群中看到各种欢快面孔的乐趣始终强烈地吸引着我。然而在法国,这份期待却时常落空,这个自诩无比欢快的国家在游艺中几乎表现不出任何乐趣。从前,我经常去城郊可以跳舞的露天小咖啡馆看平民们跳舞:但那些舞蹈是那样的郁郁寡欢,人们的举止是那样令人不舒服、那样笨拙,只能让我越看越难过,一点也没觉得欢欣。


  而在日内瓦,在瑞士,欢笑从来不会演变成恶毒的捉弄,所有人都沐浴在满足而快乐的节日气氛中,完全看不到苦难的丑恶面貌,欢宴也不会让人觉得放荡而傲慢;善意、友爱与和谐让每一颗心都沉浸在欢乐之中;纯真的快乐在人群中传递着,陌生人可以相互攀谈和拥抱,邀请彼此共同享受节日的和谐快乐。而我要享受这样欢乐的节日,并不需要参与其中,只要旁观就足够了。看着他们,我便分享了他们的快乐;在这样多的欢乐面孔之中,我相信没有任何人会比我更加快乐了。


  尽管这是一种感官上的快乐,但是其中一定存在某种道德上的缘由,证据就是当我意识到恶人脸上的喜悦和快乐只不过是邪念得到满足的表现时,同样的场面不仅不会让我愉悦开心,反而可能让我在痛苦和愤怒中撕心裂肺。纯真的快乐是唯一能让我感到愉悦的表情。冷酷而嘲弄的乐子即使与我毫不相干也会让我伤心难过倍感折磨。当然,由于产生的机制不同,这两种快乐的表情也并不完全相同,但总归都是快乐的表现,它们之间细微的不同与其在我身上激起的情绪波动相比,实在不算什么。


  痛苦和苦难的表情对我的触动更明显、更难以忍受,它们在我心里引发的感情或许比它们本身更加强烈,简直让我无法承受。想象力让感官变得极其敏锐,将我同化为那个正在受苦的生命,感同身受时常让我比对方本人更加痛苦。闷闷不乐的面孔对我来说更是一种无法承受的景象,尤其当我想到这种不快与我有关的时候。我真不想说起过去那段我还傻里傻气地流连于上流社会深宅大院的时光,每当我看到侍从们满不情愿地伺候主人时,他们那副阴郁不快的神情让我格外难过,这些家仆总是让我为主人的盛情款待付出高昂的代价,我都不记得为此付出了多少金币。


  我一直太容易受到感性的影响,尤其是那些欢愉或苦难、友善或嫌恶的表情,我就这样让自己被外物引发的印象牵着鼻子走,完全无法躲避,唯有落荒而逃。陌生人的一个表情、一个手势、一个眼神都足以搅乱我的快乐,或者平复我的苦痛。我只有在独自一人时才属于自己,否则的话,我会受到周围所有人的摆布。


  从前,我在人群中生活得很愉快,那时我在所有人的目光中看到的都是善意,最糟的也不过是与我素不相识的人眼中的漠不关心。但是今天,人们将我的面孔公之于世,同时又向世人掩盖我的本性,只要我走上街头,就会看到自己身边全都是令人心伤的事物;我只好加快步伐,赶紧跑向乡下;只要一看见满眼绿色,我就能够再次尽情呼吸了。如果说我热爱孤独,这很让人惊讶吗?我在人类的脸上看到的只有敌意,而大自然却始终对我露出笑容。


  然而,我必须承认,只要别人认不出我这张脸,我就仍然能够感受到生活在人群之中的快乐。不过,就连这一点点快乐,现如今我也无福消受了。几年前,我很喜欢在村镇里穿行,在早晨看农夫修理梿枷,妇女在自家门口照看孩子。不知道为什么,这幅景象总会让我非常感动。有时我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看着这些质朴的人们忙前忙后,然后发现自己在叹气,却不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别人看到我从这一点小事中获得乐趣,会不会觉得我太过多愁善感,会不会连这一点点乐趣也要从我身上夺走;但是,当我路过时,从人们脸上的神色和他们看我的眼神中,我十分不情愿地意识到,他们已经不惜花费大力气,夺走了又一片让我隐姓埋名的世外桃源。在巴黎荣军院,同样的情况以一种更明显的方式发生在我身上。我对这座美丽的建筑一直很感兴趣。每当看到这些正直的老人,我总是心怀感动和敬仰,仿佛都能听到他们像古代斯巴达时期的老战士那样,说着:我们曾经年轻勇敢,一往无前。


  我最喜欢绕着军事学院漫步,在那附近,我很高兴能不时遇到一些残疾和退役的老兵,他们仍然保持着过去的军人风范,路过时会向我行礼致意。这份在我心里被放大了上百倍的礼遇让我十分喜悦,更增添了我看到他们时的快乐。由于我从来不懂得隐瞒自己心里的感动,便时常谈起这些退伍军人,谈起他们的面貌如何打动我。事情本该到此为止了。过了一段时间,我发现他们不再把我看作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了,或者不如说我在他们眼里成了比路人还要陌生的人,因为他们也开始用那种与大家相同的眼光打量我了。再也没有客气寒暄,再也没有行礼致意。令人厌恶的表情、凶残孤僻的眼神取代了最初的礼貌。过去所从事的职业让他们性格直率,完全不会像其他人那样,用嘲笑和虚伪的面具粉饰内心的憎恶之情;他们公然向我表示了强烈的憎恨。这就是我所遭遇的过分的痛苦,让我不得不提醒自己要小心那些最不会掩饰愤怒的人们。


  从那时起,我在荣军院附近散步时,再也不觉得那么愉快了;不过,我对他们的感情并不是取决于他们对我的感情,所以每次看到他们,我对这些曾经保卫祖国的人依旧怀有敬意和感激;但是,我对他们如此敬重,他们却这样回敬我,实在让我心里不好受。有时,当我偶然碰到一位尚不了解公共舆论,或者因为根本不认识我而没有表现出任何恶意的老军人,只需要他一个诚挚的敬礼,便足以弥补其他人的可憎行为给我造成的伤害。我会忘记那些人,只在意向我行礼的这位,我会以为他也和我一样,拥有一颗不会被仇恨浸染的心。就在去年,在过河去天鹅岛时,我还曾有过一次这样的愉快经历。


  一位可怜的残疾老军人坐在船上,等着凑齐人数一起渡河。我介绍了自己,打了招呼,便吩咐船夫开船。水面很宽,船开了很长时间。我几乎不敢对那位老军人开口说话,害怕像平时那样遭到叱骂或者冷遇,但是他那和气的模样让我放下心来。我们聊了起来,我认为他是一位明白事理、品格正直的人。我对他健谈而和蔼可亲的态度感到惊喜而着迷,我并不习惯别人如此亲切地对待我。当我得知他刚刚从外省来到此地时,便不再觉得惊奇了。我明白,是人们还没来得及向他讲述我的为人、辨认我的相貌。我便充分利用这一空白,与他聊了一会儿;从这段际遇带来的快乐中,我感觉到最为寻常的乐趣一旦变得稀少,竟然也会显得弥足珍贵。


  下船时,他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两个铜板。我付了船钱,恳请他接受我的好意,心里却因害怕激怒他而担心得发抖。然而他完全没有生气;相反,他似乎敏感地觉察到了我的殷勤,尤其当我好意扶他下船的时候——毕竟他比我年纪更大。谁会相信我竟然会高兴得像孩子一样哭了出来呢?我真想把一枚二十四苏的硬币塞到他手里,给他拿去买烟抽;但我始终没敢那么做。当时控制了我的那种羞怯也同样让我没有去做许多原本能够让我欣喜若狂的好事,我只有在因为自己的愚蠢而感到惋惜时才能克服这个毛病。这一次,在与那位老军人告别之后,我很快为自己找到了借口,我想,如果我将种种正直的事物与金钱扯上关系,那就让他们的高贵变了味,也玷污了他们的无私,这就与我自己的处事原则背道而驰了。我们应该热情地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但是在日常生活中,还是让天生的善意和文明做主吧,永远不要让任何可以待价而沽、唯利是图的成分靠近这片纯洁的甘泉,别让这清源腐坏变质。据说在荷兰,连向人问一问时间和问路都是要收费的。这应当是一个令人蔑视的民族,连身而为人最简单的义务都拿来做交易。


  我注意到,只有在欧洲,热情好客是可以拿来出售的。在亚洲的各个地方,人们会免费接待客人住宿,我知道,那样的住宿或许不是应有尽有的安乐窝,但重点在于这种接待会让我意识到:我是一个人,并且被人类所接纳。是人性给了我一个容身之所。只要心灵比身体得到更好的款待,无伤大雅的缺吃少穿是完全可以忍受的。


  摘自《一个孤独漫步者的遐想》

  (编辑:王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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