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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天国兴亡录

2017/08/25 10:28:38 来源:北京文艺网  作者:陈舜臣
日本文学史上首位“三冠王”、司马辽太郎、柏杨高度推崇的历史作家陈舜臣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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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本文学史上首位“三冠王”、司马辽太郎、柏杨高度推崇的历史作家陈舜臣代表作!


  以诗史笔法,全景式展现鸦片战争背景下的中国和世界;以工匠精神,多角度解读十九世纪晚期的生死与传奇。


  权力博弈之道+生死存亡之争!既是太平天国兴亡录,也是晚清军政名人进阶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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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图书信息】


  书名:《太平天国兴亡录》


  作者:陈舜臣


  书号:978-7-5051-4106-3


  出版社: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上市时间:2017.05


  价格:69.00元


  【内容简介】


  《太平天国兴亡录》以太平天国运动的发展为主线,全景式展现了晚清中国和世界局势。作者对登场人物做了精准的刻画,从太平天国的领导者洪秀全、石达开、杨秀清、陈玉成等,到清政府各级官员如左宗棠、林则徐、曾国藩、李鸿章等,再到天地会、小刀会等组织的领导人,可以说,晚清各阶级重要人物及其事迹与思想、各地风土人情,都在这本书中得到了体现。这里既有官商之道,亦有权力博弈,既有尔虞我诈,亦有热血传奇!


  【作者简介】


  陈舜臣,华裔日本作家,“日本小说界无出其右者”,日本文学史上首位“三冠王”,在日本历史小说创作领域与司马辽太郎并称双壁。他通晓日语、印度语、波斯语、汉语、英语五种语言,作品常呈现无国籍的宏观视野。他的历史作品因加入了推理的成分而自成一派,一次次在日本掀起阅读中国史的热潮,代表作有《三国史秘本》、《中国的历史》、《陈舜臣说史记:帝王业与百姓家》、《太平天国》等。


  【书讯】


  《太平天国兴亡录》出版上市


  由新华先锋引进的《太平天国兴亡录》出版上市,本书是华裔日本作家陈舜臣生前所著,他以诗史笔法,全景式展现鸦片战争背景下的中国和世界;以工匠精神,多角度解读十九世纪晚期的生死与传奇。


  这部《太平天国兴亡录》以太平天国的发展为主线,全景式展示了当时中国和世界的面貌,虽名为太平天国兴亡录,实则既是晚清军政名人进阶史。与其他同类书不同的是,这本《太平天国兴亡录》在史料和文学的基础之上通过实证和推理的方法来讲述太平天国这段历史。其中,不仅有官商之道,亦有权力博弈。


  《太平天国兴亡录》以第三人称的视角讲述了洪秀全、石达开、杨秀清、陈玉成等太平天国的领导者和清政府各级官员如左宗棠、林则徐、曾国藩、李鸿章的权力博弈,另外也讲述了天地会、小刀会等组织的领导人,可以说,晚清各阶级重要人物及其事迹与思想、各地风土人情,都在这本书中得到了体现。这本书也不仅仅描写了各个权力方的尔虞我诈,也描写了晚清时期各方爱国人士的热血运动。可以说,这本书既是太平天国兴亡录,也是晚清军政名人进阶史。


  陈舜臣是一个融合了中国文化与日本文化的作家,深受柏杨和司马辽太郎的推崇。他的作品常常反映了大气度、大胸怀。这本《太平天国兴亡录》不仅记录了历史拐点上的大人物与小角色,也讲述乱世浩劫中的权力之争与兴亡之道。


  【书摘】


  金陵血战


  南京是古都,但这地名却很新。


  春秋时,这里属于吴国,战国时则属于楚国。


  公元前四世纪,楚威王在此设金陵邑。当时还只是座小城。从风水上看,这里有王气,因此有了“龙湾埋金”的故事。所谓王气,就是说有可能会出现帝王。楚王在湖北王城郢,说东边有王气,就是说那里可能会出现另外的王——即造反的人。于是楚王根据术士建议,用古法埋金,稳住王气,以免它出来捣乱。埋有金子的陵,就是“金陵”。


  秦始皇统一天下后,憎恶这块有王气的土地,担心只埋下金子作用不大,据说,他凿山引水,开辟了一条溪流,等于把金陵切为两半,于是地名就改为秣陵。到三国时代,吴王孙权在此定都,改名建业。他很有点气概,要在此建统一天下之大业。


  其后晋将建业改为建康。唐以后称江宁。明太祖定都此地,称“应天府”。明成祖永乐帝十九年(1421年),迁都北京,应天府改为南京。清也以北京为都,满人和南京没有“亲缘”关系,因此此地又恢复了唐以后的名称——江宁。但人们已叫惯了南京,这名字便作为通称仍沿用了下来。


  鸦片战争时签订的和约一般被称作“南京条约”,但在清朝的文献中,则写作“江宁条约”。六朝时代的南京,据说周围围绕着十公里长的城墙。秦始皇开山时引进的水,则被称作秦淮河,原在城外,现已在城内。夹河两岸,青楼林立,秦淮已成花街柳巷的代称。明洪武帝把这里当国都来营造,此地遂成为一座巨大的城市,仅内城城墙就约有五十公里长,外城城墙绵延达九十多公里,山河尽在城内,城墙高度因地而异,最高处有二十米,十分威严。


  南京城山河交错,与在平地上造起的北京、长安不同,城内十分不规则。传统看法,一般将南面中央的门当作正门,也即聚宝门。但是,明代宫殿和政府机关所在地不是在城正北,而是大大地偏向城东,其出入口叫正阳门,顾名思义,正阳门成了南京城的正门。不过,清代南京已不是国都,聚宝门也可看作正门。雨花台正对着聚宝门。清朝被推翻后,聚宝门改名“中华门”,正阳门改称“光华门”。


  太平军将大炮抬到报恩寺塔上,向城里开炮,清军也用炮回击。太阳落山后太平军撤退。太平军意在消耗清军炮弹,在江上作战,利用装泥土的船,在雨花台则用佛像。


  聚宝门外可说是寺院区,除报恩寺外,还有碧峰寺、能仁寺、天界寺、西天寺、智德寺等许多寺院。有的寺院也像报恩寺那样,和尚带着主要佛像逃难走了,有的寺院佛像全部保留,尤其西天寺,那里以五百罗汉像闻名,这些罗汉像全部被留了下来。


  和佛像不同,罗汉像有各种各样的姿势,很像真人,而且有五百个,是最好不过的可利用工具。夜间,太平军把它们间隔着摆在山坡上,用青草和稻草遮住一半身子,还准备了旗子等小道具,一切就绪后,稀稀落落地点起几只灯笼,灯笼过多,会显得不自然,而且也有被清军看破的危险。在适当微暗中,安排出一种令人感到是士兵散开埋伏着的情景。要诱使清军开炮,仅仅这样还不够,懦弱的军队在胆怯时才会开炮。要让清军感到这五百罗汉就要攻打过来,因此在雨花台山中,还有几十名士兵高声喊叫。


  一听到呐喊声,城上清军就害怕地拉开了炮门。隆隆炮声响到黎明。到了早晨,用望远镜一看,城上才发觉是受了骗。太平军在等待全军到达,等待期间,敌人已消耗了不少弹药。水路先锋队打着青旗来到南京城下,全军到达、登岸、攻城,大约用了三天时间。太平军主力已在下关七里洲登陆。下关是南京港口,长江中船只在下关开船靠岸。在下关登岸,东边就可看到南京西城墙。


  在南京西城门中,最北的是仪凤门。仪凤门依卢龙山而建,城内比城外地势要高得多。城内可以清楚地看到城外,对进攻一方十分不利。


  阴历二月初三(阳历三月十二日),太平军全军到达。同一天,部分太平军进攻长江对岸的浦口,徐州游击冯景尼败逃,这一来,太平军进攻南京时,后侧不会遭到袭击。


  太平军开始了他们所擅长的坑道战。


  南京是天险,但有一个附加条件,即守城军要保住城外东郊的紫金山。紫金山当时称作钟山,从钟山可俯瞰南京城。紫金山脚下有明孝陵,是明太祖洪武皇帝的墓。清军并没有守紫金山之意。和雨花台不同,这是座大山,守卫这里需要相当多的兵力。清军兵力守城已然不足,若有守卫这样大山的兵力,恐怕早就调去守城了。


  南京驻有满族江宁将军。因为被人们称作副都,所以满族军人和官吏比其他省城要多得多,他们和家属加在一起,据说有四万人。满族人从属八旗,所以也称旗人,他们几乎全都住在内城。内城旗人多,所以称“满城”。清代采取隔离的民族政策,差别化对待,因此各民族间难以和睦相处。


  南京被认为是天险,然而只十三天就沦陷了,这固然有许多原因,而后世史学家一般都会举出一条,那就是“汉满不和”。


  紫金山平静地躺卧在南京东边。理文独自在紫金山顶眺望了一阵儿南京城后,怀着沉重的心情,有气无力地下到山脚。新妹不愿见太平军里的人,待在孝陵附近一个老百姓家里。


  谭七则已潜入城内,指挥谍报工作。


  天空阴沉,暗云低垂,马上就要下雨似的。


  新妹所待的民房窗户很小,光线暗淡。


  “下雨了吗?”她问理文。


  “还没有。不过看样子好像马上就要下了。”


  “你还打算在这里待到南京陷落吗?”


  “对,我想看到南京的最后结局……我还没有跟太平天国诀别嘛!”


  “这是明摆着的结局,我真不理解你为何还要亲自证实一下。”


  “我想好好整理下思绪。”


  “可以不看讨厌的事,不看不是更好吗!”


  “所以你可以不看嘛。在这儿等着吧。你先去上海也可以,我可以给你找个向导。”


  “为什么非要看地狱呢?”


  “我觉得我必须要看。”


  “你热爱太平天国,最好还是就这么离开。不要再看到令人厌恶的现象,玷污你对天国的回忆。我不忍眼看着你纯洁的心灵受到创伤。”


  “新妹,我希望你理解,如果我不在这里看看地狱,那可能将使我一辈子为此苦恼,由于我没有这种勇气。我一定要看一看。”


  “你既然这么说,我也就……好像下雨了!”新妹把脸转向窗口,眼睛润湿。


  “先去上海吗?”理文问。


  “不,在这里等着。”


  “是吗,等着吗?我想时间不会很长。”


  “我闭上眼睛,一动不动地等着。”新妹闭上眼睛。


  他们所说的“地狱”,是指太平军即将进行的残酷屠杀。


  太平天国是宗教运动,同时也有着民族运动的一面。这一面色彩,在湖南至湖北很多天地会会党参加进来后,变得更加浓厚。天地会各团体毫无例外,都要“反清复明”。太平天国从没有考虑过要复兴明王朝,这王朝已在二百年前灭亡,它也不懂得要礼拜上帝。不过,太平天国确实强烈地要求改造社会。要改造社会,只有推翻现在体制才有可能,要打倒的对象就是清王朝。拜上帝会只在“灭满”上同天地会有着共同点。


  两个性质不同的组织在共同推进一个事业时,当然要特别强调其共同点。太平天国常所说的“妖”,从广义来说,是指不拜上帝的人。但是,对于根本不知有上帝存在的人,是不能因为他们不拜上帝而加以惩罚的。一般所说的“妖”,是指对拜上帝的人加以敌视和镇压的人,即现在的统治政权——清朝政府。清政府的人,都是妖。


  从最狭义来说,妖就是满人。太平天国的出发点就包含着“讨妖”,即“打倒满族”这种民族主义思想,在吸收天地会的过程中,这种思想变得更加激烈。官兵和官吏是妖方的人,必须要杀掉。


  那么,满族非战斗人员,妇女、儿童、老人,该怎么对待呢?他们也统统是妖,是该杀的对象。起码,现在太平军中,气氛如此。


  南京城中的三四万非战斗人员,都将被太平军杀掉。新妹和理文把这种屠杀情景称为“地狱”。新妹的心早已离开太平天国。理文热爱太平天国,自以为能理解它,但他不赞成战斗外的屠杀。他曾和新妹仔细谈论过,要改造社会,无可否认,各方势力中,太平天国是最大的一支。但是,太平天国现在所走的路并非改造社会的唯一途径。


  “咱们去寻找吧!”新妹道。上海已有些现代社会萌芽,在那里,也许能找到条新出路。


  “是上海啊!”理文低声道。


  “对,咱们去上海吧!”两人在这点上,意见一致。只是理文想看到地狱后才走,而新妹认为已没有看的必要。对她来说,她不忍看到她所热爱的理文将因地狱而在心灵上受创伤,但她无法改变。理文现在所想的问题,新妹感到自己似乎是完全理解的,她甚至觉得自己必须要理解。


  坑道战从下关静海寺开始。静海寺是仪凤门外一个大寺庙,坑道已从这寺庙地下在向前掘进。从城墙上看不到这种作业,问题是挖出来的泥土如何处理。静海寺大雄宝殿虽大,但很快被泥土塞满了。若城外突然出现一座土山,定会令人生疑。是以坑道战中最艰苦的工作,反而是处理泥土。


  清军方面,根据以往经验,早已料到太平军会挖坑道。他们确信一定会挖,只是尚不清楚对方在哪儿里挖。若知道挖掘起点,警戒范围自然就会缩小。


  太平军要尽量掩盖坑道。从静海寺掘进的坑道共有三条。若只爆破一个地方,突破口会太狭小。在主力军到达的第二天,太平军进攻了水西门和旱西门。其主要的目的是转移敌人对静海寺的注意。在南京城内,陆建瀛总算露了面,进入聚宝门的阵地。江宁将军祥厚在仪凤门军营中亲自指挥。清军很快就觉察到静海寺有可疑,尽管太平军夜间运土,且种种伪装,但人员进出频繁,还是引起了城中注目。


  “他们定然在静海寺挖坑道!”祥厚判断。


  一旦了解掘进方向,城里就可以往地下挖洞、灌水,以防地雷爆炸。清军的对策也像武昌等城市所做过的那样,叫盲人把耳朵贴在地上听动静。但对清军不利的是下雨了,而且下得很大,雨声妨碍了盲人敏锐的听觉。


  谭七等人在城里的破坏活动越来越激烈。


  而城外,太平军做了几百个真人般大小的纸人,让它们骑在马上,夜间朝南门奔驰。从聚宝门外到雨花台一带,驻有太平军大部队。现在还往那里增调大批兵力——城内看到城外的动向,做了如此推测。


  “他们把重点放在南边,应当防备聚宝门、雨花台方面的敌人。”清军大体做了这判断,但没有最终定论,静海寺的动向令他们十分担心。祥厚和陆建瀛一向不睦。前面说过,祥厚曾和布政使祁宿藻联名向北京递送弹劾陆建瀛的奏文,所以二人是冤家对头,沟通起来当然不顺畅。


  大概是上了纸人马队的当,西城清军已向南移动。西城有狮子山、卢龙山、清凉山等许多丘陵,对城外情况可以看得很远、很清楚。狮子山虽有炮台,但大概由于先前用了过多的炮弹,现在倒是非常节省。笨拙的清军无法在夜间移动,但又觉得必须要移动,犹豫不决,欲动又止。纸人马队起码乱了城内守军的情绪。三条坑道已挖到城墙脚下,预定二月十日早晨爆破。


  二月十日清早,陆建瀛来到仪凤门会见祥厚,他主动来,这倒是难得。


  “看情况贼已转到南边。我想昨夜情况你也看到了。大批马队已转移到我防守的聚宝门,还请增调兵力去聚宝门。”陆建瀛来访就是为了这事。


  “我确实看到了。不过,静海寺也令人可疑,这边警备不能疏忽。究竟能调去多少援军,等我和幕僚们商量后再决定。”


  “希望能尽可能多调一些人。”说罢,陆建瀛坐上四人轿,准备回去。那是乘绿呢大轿,总督的数十名卫队紧跟在轿子后面。


  这一行人刚离开不久,地雷就爆炸了。城墙砖一下子飞上天空,又像雨水般落了下来。“砖雨”就是冲锋信号。


  “前进!”太平军开始冲锋。


  “不行!只听到两次爆炸声!等一等!”——当司令部发出这一指示,为时已晚。先头部队已爬上崩毁的城墙,向前冲锋了。


  为尽量扩大突破口,坑道在半中间分成三条。在三条坑道里都放上地雷,使它们同时爆炸,起码能炸开一个十多米宽的突破口。耳朵尖的人听到两次爆炸声,其间隔极短,一般人则只听到一声。贵县出身的炸药专家鲁国进感到怀疑。突破口太窄,宽度只有两丈。换言之,有一颗地雷会延迟爆炸。


  仪凤门外的太平军司令官是林凤祥。他急得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但愿是颗臭地雷!”他心里祈祷。


  鲁国进和了解土营(工兵部队)情况的人也在祈祷。传令兵从静海寺跑到仪凤门的速度是有限的。如果导火线中途灭了,或是地雷本身有问题,那真是万幸。若只是推迟爆炸,那将造成一场大悲剧。


  然而最终,发生了最坏的情况。第三颗地雷推迟爆炸,而当时太平军正向仪凤门蜂拥前进。


  悲剧性的爆炸声惊天动地,把士兵们连同砖块一齐掀到半空。据清朝文献记载,因这次爆炸而死的太平军有五六百人或千余人。尽管他们常夸大敌人的损失,但这次太平军牺牲的人确实不少。


  而清军慌忙后退,损失反而不大。用地雷爆破城墙,是太平军常用的作战方法,所以清军营房设在离城墙稍远的地方。这里的清军司令是总兵程三光。一度后退的清军这时又转身向前猛进。他们的目的是去割牺牲的太平军士兵的耳朵。根据敌人首级数来决定军功大小,这个老掉牙的古代论功行赏的办法,在这个时代仍然有效,只是首级太沉,带回来有困难,因此以耳朵代替。因为是被炸死的,很少有完整的尸体。清军只得到处寻找带有耳朵的尸体,他们那变了眼神、手握短刀、在尸体周围跑来跑去的样子,简直像地狱里的恶鬼。


  意想不到的爆炸,竟让太平军也有点畏缩了。准备冲锋的部队,担心下面还有爆炸,也停在那儿待命。清兵就在这个时间来割耳朵。


  “三颗地雷全部爆炸了。”鲁国进和技术负责人张贤仪做了保证。


  太平军再次冲锋。因突破口已扩大一倍,割耳朵的清军也预计到太平军很快会再次进攻,他们在割耳朵时也手忙脚乱,慌慌张张。


  “前进!冲锋!”


  当太平军一发出喊声,割耳朵的清兵们就大声嚷嚷着:“到筹防局去!”四散逃跑。


  筹防局就是“发赏机关”。拿耳朵去,就会发赏钱。赶快把割下的耳朵换成钱,他们一溜烟跑了。这不是逃跑,是到筹防局办事,要马上赶去,不信,可以看这耳朵!——这就是他们的理由。


  当然是歪理。但那些家伙就这么公然逃跑了。


  “不准逃!不准离开岗位!敌人人数很少!”程三光喊哑了嗓子。


  冲进来的太平军确实不多。虽说已爆破,仪凤门附近的城墙已成为一片瓦砾堆,突破口已扩大到十来米宽,但必须要爬上去。冲进去需要时间,乘着人数少时把敌人打回去并不难。问题是愿不愿意打。


  南京是大城,进了仪凤门,除军营外,并没有多少民房。这城门不过是外城。太平军要打下金川门和神策门,才能迎进城外的大军。


  鼓楼东边有处地方叫十庙。陆建瀛一动不动地傻站在那儿。四个轿夫早就扔下轿子逃走了,毕竟活命最要紧!轿夫还好说,然而连总督卫队也逃光了!陆建瀛是带着公务来正式拜访江宁将军的,他身穿总督官服,作为正二品文官,官服胸前绣锦鸡。对于这种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大人物,太平军肯定会大举扑来。待在这种人物身边最危险。卫队也爱惜性命。


  最后在陆建瀛身边的,只有两名武巡捕,其中一人和陆建瀛一块儿被杀死了。总督两眼失神,呆看着前方。一个好似太平军军官的汉子指着总督道:“是锦鸡!布政使已死,这家伙是总督!”


  “是大妖!杀!”那军官拔出刀。


  总督望着那亮光闪闪的利刃,也许是太恐怖了,他已丧失意识。北京已任命祥厚为钦差大臣,兼任商江总督。祥厚毕竟是武官,没有坐轿,而是骑马退避到后方去了。在这种情况下,他当然要同各部队取得联系,并直接向他们下命令。由于他,满族所谓的旗兵从内城出动了。上元县县令刘同缨所招募五百志愿兵也拿起武器来迎战太平军。这些志愿兵反比正规官兵要顽强。


  太平军为爬越那些小山般的瓦砾堆而感到苦恼,他们无法把大部队一下子投进去,弄不好,突击部队有孤立的危险。旗兵不断从内城来增援。在这状况下,要攻破金川门或神策门是不可能的。


  “暂且退出城外!”据判断,林凤祥下了命令。


  突击部队也认为这是上策。他们有条不紊地退了出去。这次突击部队人数不详,估计不过数千人,一旦孤立,会全军覆没。主动退走表明还可以随时冲进来,产生一种给城内清军威压的作用。突击部队退走后,堵塞突破口的工程主要由刘同缨招募的志愿兵来进行。


  “我们把桂林围了一个月,长沙包围战也打得很长,南京才十来天,要看今后嘛。弹药、兵力跟以前相比,那是多得多了,不用担心!”杨秀清把领导人召集在一起,鼓舞士气。


  “听说杀了钦差,这是一大战果。”东王做了这样的评价。


  “太匆忙了,未能把尸体搬出来,这点有些遗憾。”突击部队军官道。他低垂脑袋,好似在表示歉意。


  “胡说什么呀!不管时间多么充裕,也不要把钦差尸体搬出来。城里有一具主将尸体,妖军们情绪只会更低落。”东王道。


  其实,清军情绪比东王所预想的,还要低落。


  钦差大臣、总督死了!这确实给清军及居民带来极大震动。若太平军把尸体拖走,城内即使有一部分人知道总督死了,也会假说“行踪不明”,把真相掩盖起来。因为留下了陆建瀛的尸体,很多人亲眼看到了,所以到处都传开了尸体入殓的情况。


  尤其是总督那些卫队们,他们一边逃,一边大声喊着:“总督叫贼杀死啦!”简直就像被太平军雇用的搅乱人心的宣传队。


  谭七等所谓的“和尚间谍”也添油加醋地到处张扬:“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待在这种地方会被杀死的啊!不能杀生!不能杀生!逃吧!逃吧!守城门的施主会首先被杀死的!施主们,要爱惜宝贵的生命啊!……”和尚间谍还到处放火。守城门的军队逃跑的事,也是这些和尚间谍报告给城外太平军的。


  自古以来,山东省的男子汉就以体格魁梧壮实而闻名,人们称他们为山东大汉。这些人最适合当兵。古代中国分九州,称作“禹贡九州”。其中山东半岛称作青州,青州兵和甘肃凉州兵,在中国是数一数二的强大军队。太平军攻打南京时,城里也驻扎着青州兵,守城主要靠着他们。能打仗的兵,性子也暴躁。青州兵同满人的旗兵打起了群架。


  南京遭数十万太平军强敌包围,而城内五千旗兵和人数更少的青州兵却拿起武器互相争斗起来。双方都觉得每天都要碰面的对手比互不相识的太平军更为可恨,而原因不过是什么态度傲慢,或是互相争夺酒馆里的女人。这种琐碎小事上的对立竟酿成了流血争斗。


  由此看来,南京城不陷落,反而是怪事。


  西门已无人防守,并不是士兵怕死逃走,而是守卫那里的青州兵去支援同旗兵争斗的同伴,擅自脱离了岗位。和尚间谍探知西门已无守军,立刻向城外发出信号。没有了守军,太平军的几个轻装士兵轻易地用绳梯翻越城墙,从里面打开了城门,太平军一窝蜂冲了进来。三座城门打开后,太平军主力于二月十一日进城。北面和东面各个城门上的守军仍在防御城外的太平军,他们做梦也不会想到太平军会从自己背后打进城来。


  “太平军进来啦!”


  听到这一声喊,北面和东面的守门部队全都逃进了满城。应当说这是自然的,他们的任务是防御敌人进攻,他们正在尽自己的职责。可是,别的地方发生溃决现象,他们若坚持在城楼上不动,就会被太平军这股洪流所冲走。北面和东面城门上也无人,太平军用同样办法打开了城门。外城已是太平军的天下,败残的清军全部逃进了满城。内城大多是旗人。太平军攻打内城时,呈现出一片民族复仇战争的景象。这情况大大背离了太平天国的理想,但是,谁也无法阻止这种现象的发生。


  理性的呼吁恐怕不可能扑灭民族意识的烈火。


  “鞑虏,报应到啦!二百年前的仇恨,马上要洗雪啦!”


  “鞑虏从中原滚出去!”


  “对,把鞑虏赶出去!”


  “回到草原上去放羊吧,他们只配干这种活儿。”


  “赶出去?没出息!不是赶出去,应该统统杀掉!”


  “对,不给鞑虏留一个种,斩草除根,统统杀光!”外城的太平军将士们互相议论着。


  南京城及周边属于江宁府,外城中的南边是江宁县,北边是上元县。


  上元县令刘同缨亲自率军作战,二月十一日黎明,太平军大部队从三座城门源源不断地进入了外城。刘同缨知道这一情况后,在县衙门上用朱笔写了这样的话:“示贼:毋害我百姓,愿以身代。”


  县衙前面有座升平桥,再往南就是灯红酒绿的秦淮妓女区。自南京被太平军包围后,管弦之音已从这一带消失,不再飘溢着脂粉香。


  这花街柳巷的旁边,就是府学和贡院。想一想也真令人好笑。府学是府最高等的学校,贡院是文官考试的考场。省一级科举考试就是在这里进行的。书生们在县级初级考试中及格后,称作“秀才”;到这里来参加下一阶段考试,及格就称为“举人”,取得北京会试资格;会试及格,经殿试,才成为“进士”,这样就获得了特权阶层的身份,远大前程得到保证。省城都有贡院,一旦发生战争,一般都转用作兵营。这种建筑物一年中只使用几天,当然要转作他用。


  从三座城门进来的太平军,从城内攻打其他各座城门。说是攻打,其实基本上没有战斗,守门的清军大多不战而逃了。聚宝门一被打开,在雨花台伺机行动的太平军径直通过大桥,进入城内。这桥叫聚宝桥,又名长干桥。从城门向北伸延的一条笔直的大街,通往上元县衙,路右边是贡院,左边是江宁县衙。外城的这条大马路,起名大功坊。


  衙门里空无一人。江宁县令张行澍来到上元县衙。


  “我来向你告别。”张行澍道。


  “该来的日子已经到来了。”刘同缨答道。


  “你已预料到了吗?”


  “看看周围,恐怕不能不这样想吧。”


  “你在县衙大门上用朱笔写了那几行字,你觉得那会有什么用吗?”


  “我没有考虑什么效果,我是把自己的心情坦率地写下来。说不定会发生什么无法言说的情况啊!人在将死时,还是想把自己的心情表达出来的。”


  “那么,我也回县衙门上写几个字吧。”张县令起身告别。


  “已经没法坐轿子了,把敝县的马借给您吧,马可以不必还了。”


  这时,县书办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贼军来到那边了……卢妃巷对面、武学那儿,贼军的旗子……”大概是嘴里发干吧,书办没有把最后一句话说完。武学是在上元县衙西边,离县衙很近。


  “南边呢?”江宁县令问道。江宁县衙是在南边。


  “听说聚宝门已被攻破了。”书办咽了一口唾沫,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要赶快走了。还请借匹马吧。”张行澍跨上衙门杂役备好的马,扬起鞭子,喊了声“再见!”


  刘同缨也回喊了声:“再见!”


  这两位县令,谁都明白不会再次见面了。张行澍没有回到县衙,刚刚跨上四象桥,就被从聚宝门涌过来的太平军包围了。


  “啊!”张行澍大喊一声,身子从马上悬空跳进河中。他就这样殉难了。


  这时,在上元县衙大门前,翼王石达开正在默读那几行朱字。他英俊的眉毛微微颤动。


  “愿以身代,说得好!妖人中也有个别好官。这县令是好官,不准杀他!”


  “那就把他带来吧。”翼王部下搜查了县衙,刘同缨待在最后面的房间里。


  “请你跟我走一趟。”


  “上哪儿去?”


  “翼王就在这附近,他要召见上元县令,要我们好好地把你带去。”


  “什么!翼王?翼王是什么人?未听说本朝有翼王,那个翼王是假的!”


  “太不像话了!翼王石达开是太平天国的顶梁柱。”


  “什么!贼子的顶梁柱?这根顶梁柱还是给我断了吧!”


  “住口!走!”士兵从两边抓住刘同缨手腕,准备带他往外走。翼王交代他们要客气对待,所以抓得不太紧。刘同缨试了试对方落在两只手腕子上的力量,突然扭转身子,挣脱双手,迈步跑了。


  “站住!”士兵在后面追。


  刘同缨已转过衙门房屋拐角。这里是他熟悉的地方。县后有个龙王庙,龙王是水神,祭祀龙王的地方往往要凿一个水池。上元县衙后面庙里,也有一个以水深而闻名的池子。刘同缨就是朝那池子跑去的。


  两个县令投水自尽。很多人亲眼看到他们的死。跟他们相比,江宁府知府魏亨达的死就不太清楚。他健康状况不佳,事实真相可能是在城破时被太平军俘获,七天后死去。但很少人看见过,直到很久后还传说他投降了,悄悄地逃回了故乡。


  传说的事也因人而有幸与不幸。亲眼看到邹鸣鹤之死的人大概很多,他被太平军抓获,拖到大功坊街头,在众人环视之下斩首。回想最初,广西巡抚一职本来已任命兼任钦差大臣的林则徐担任。林则徐在上任的途中病死,于是北京任命年迈的周天爵接任。这个老头儿在广西跟谁都搞不好关系,给人们增添了麻烦,北京让邹鸣鹤来替换了他。


  命运就是这么微妙。


  武官方面,提督福珠洪阿从仪凤门赶往通济门支援,在那里同太平军遭遇,战死。总兵程三光和副将佛尔国春、沈鼎等人,在太平军第一次冲入城内时,在仪凤门战死。


  在水西门外莫愁湖上,理文和新妹面对面坐在船上。他们准备明天离开南京。


  “我不想看却偏让我看到了。鞑婆被赶到城外,活活地烧死了啊!有好几百人呀!不,还要多!”新妹看到了她不想看的地狱,心情好像反而平静了下来。


  太平军对满族毫不留情。鞑婆是指满族妇女。就当时来说,在那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太平天国各种制度中都贯彻了男女平等的原则。可是,这个宗教团体,自称信奉基督教的太平天国,也无法抑制对异族的反感,这可能是想利用一般民众的反满情绪,来作为建立自己的政权的动力吧。


  对满族的屠杀,惨不忍睹。


  据曾国藩向北京的报告,在南京满城被杀的满族驻军及家属达三万余人。


  “总有一天会受到报复的。天父、天兄的教导不会是这样的,是吧?”


  “确实太过分了。满城里的人大概也知道打败了会统统被杀掉,所以妇女、儿童、老人都拼命奋战。太平军牺牲也不小。他们是踏着战友尸体打进去的。”


  “这样会没完没了啊!”


  “很多是自杀的。恐怕还没有过这么多人自杀的战争吧!鸦片战争时也没有这么多呀。”


  “这也是必然吧。因为肯定要被杀死,所以才自杀嘛;反正要被杀死,还不如自己死掉好。我要是清朝官吏,我也会自杀。”


  “像粥翁那样的人,本来可以不死的。可是……”


  粥翁即汤贻汾,字雨生,有琴隐道人、山外山人等雅号。和方薰、奚冈、戴熙被誉为清代画坛四大家。


  “年岁相当大了吧?”


  “我记得是七十六岁。”


  “不管怎么说,这么一个闲居的老头子总不该死吧。”


  “不过,粥翁虽然已经退伍了,以前可是个有来头的将军啊!”


  “谁也不会把他看作是军人。据说听到他的名字,谁都会想到墨梅。”


  “是呀,提到粥翁,就想到墨梅,还有松柏……”


  汤贻汾因祖先功绩,被录用为武官,在各地军队中当过高级军官,最后任浙江温州副将,所以是从二品武官。他曾用过“武功将军”落款,可能本人有着浓厚的军人意识。不过,一般人只把他看作是画家。淡雅——这是世人对他画的墨梅的评语。他武人出身,但山水画总叫人有不够有力的感觉,令人喜爱的还是他的梅和松柏。


  “听说祥厚去跟他商量过事情,粥翁也谈了意见。”理文怎么也无法理解汤贻汾的死。


  江宁将军去听取隐退军界老前辈的意见,这种心情完全可以理解。可是,汤贻汾为什么非要为这种事而感到应负责任呢?虽说是要把官兵、官吏杀尽,也不能想象太平军会杀一个七十六岁的著名画家。人们只会痛心地认为:“不该死的人死了……”


  祥厚也在满城血战中战死。据说是混战,无法辨认他的尸体。传说萧朝贵的儿子肖有和刺死了祥厚。这作为复仇故事也许会激动人心,但肖有和当时幼小,这说法根本不可信。


  汤贻汾在城破那天换上了正式官服。二品武官大礼服胸前带着刺绣的狮子。七十六岁的老画家是作为军人而殉难的。据说还是让一个女儿陪他一块儿死的。从他年岁看,这女儿恐怕也是半老妇人了。这个女儿即使活下来,境遇也将十分可怜。他们是投身深池自尽的。


  汤贻汾的儿子汤禄名也是有名的画家,当时也在南京,但没有死。汤禄名号乐民,当时五十一岁,据说是七十一岁时去世的。


  汤贻汾不仅是画家,诗文也博得人们很高评价。他自杀前写过一首绝命诗。死后没几天,他的绝命诗已被人悄悄传抄,为人们所诵。


  连理文敲着船帮。莫愁湖已洋溢着浓郁的春天气息。据说六朝时代,这湖边住着个名叫卢莫愁的美女,此湖因她得名。莫愁湖景色优美,难以想象,在这景色中却出现如此令人厌恶的流血惨状。然而这是事实。


  “上海会发生什么事吧?”新妹点了点头,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理文正面凝视着新妹的脸,敲着船帮,低声吟诵着粥翁汤贻汾的绝命诗:


  死生终一瞬,忠义贯千秋。

  骨肉非甘弃,儿孙好自谋。

  故乡魂可到,绝笔泪难收。

  藁葬无遗憾,平生积罪尤。


  (编辑:王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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