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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孤单的人也有同类》

2019/03/05 13:56:34 来源:北京文艺网  
   
每个人都不是一座孤岛,即便世间从来就没有感同身受这回事,但也一定有一个和你相同频率的人,会在某个时刻遇到。

余光中、蒋勋、朱天心等散文代表作2019年全新收录!33篇散文佳作,文学大家的经典篇章!


尽管世间从来就没有感同身受这回事,但是再孤单的人也有同类,


要相信,这世上终会有一个人,目光所至,都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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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名:再孤单的人也有同类


  作者:余光中 蒋勋 朱天心等


  出版社: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


  发行:北京时代华语国际传媒股份有限公司


  定价:48元


  【内容介绍】


  这是一本以“孤独”和“成长”为主题的散文集,收录了余光中、蒋勋、朱天心等当代著名作家的精美散文。


  在时间的单行道上,人们总是老得太快,而成熟得太迟,有太多的惘然和孤独需要用自我的成长去消弭。很多时候,你会觉得自己犹如一座孤岛,在这凶险的世界里野蛮生长。


  但其实,每个人都不是一座孤岛,别担心,这个世界有和你一样的人,你们终会相遇。


  那个时候,相视一笑,确定这就是同类。往后余生,目光所至,都是你。


  【作者简介】


  余光中


  当代著名散文家、诗人。一生从事诗歌、散文创作,曾在台湾、香港各大学担任外文系或中文系教授暨文学院院长。代表作有《藕神》《白玉苦瓜》《心有猛虎 细嗅蔷薇》等。


  蒋勋


  台湾著名作家、诗人与画家。代表作有《孤独六讲》《蒋勋说红楼》《生活十讲》等,其文笔清丽流畅,说理明白无碍,兼具感性与理性之美。


  朱天心


  台湾著名作家,曾主编《三三集刊》,多次荣获台湾地区时报文学奖及联合报小说奖。著有《方舟上的日子》《击壤歌》《昨日当我年轻时》《二十二岁之前》等。


  【编辑推荐】


  ★1.余光中、蒋勋、朱天心新年联手巨献


  书中收录了余光中、蒋勋、朱天心、刘克襄、王鼎钧、郝誉翔、杨邦尼、叶佳怡、王盛弘等作家的散文作品。看这些作家的文字,如同他们在你耳边絮絮地讲述淹没于时光中的故事,教会你在这凶险又温柔的世界里坚定地成长。


  ★2.终其一生,我们都在寻找


  每个人都不是一座孤岛,即便世间从来就没有感同身受这回事,但也一定有一个和你相同频率的人,会在某个时刻遇到。


  ★3.我们生来就是孤独,找到同类才是好的解药


  再孤单的人也有同类,要相信,这世上终会有一个人,目光所至,都是你。


  【目录】


  第一章 孤独是一场自在的独行


  002 灭烛,怜光满


  010 质数


  019 真山真水


  026 云豹还在吗?


  040 七个清晨


  第二章 愿成长不哀伤


  050 我的街猫朋友——最好的时光


  057 晒年糕


  060 咖啡店 再相见


  065 黎明,才正要降临


  070 在龙眼树上哭泣的小孩


  075 取药的小窗口


  084 看太阳的方式


  第三章 人生最美是清欢


  092 沐浴绮谭


  101 四月的听觉


  105 给吉米的信


  114 毒药


  123 生生不息


  129 生死簿


  136 想去远方


  143 拍痰


  146 网纱象城


  第四章 路过皆美好


  154 厕所的故事


  163 陶渊明说悄悄话——士林下树林街


  168 也许有一个地方——谈旅行和乡愁


  178 雁山瓯水


  190 夜色渐凉


  200 两面海洋


  第五章 时光深处的优雅


  204 冬夜,高铁下错站


  209 兰花辞


  220 自己的房间


  228 追忆逝水空间


  242 春日午后的甜腻及其他


  244 别后

  书摘:

  我的街猫朋友——最好的时光


朱天心 / 文


  那时代,大部分人们还在汲汲忙碌于衣食饱暖的低限生活,怎的就比较了解其他生灵的也挣扎于生存线的苦处,遂大方慷慨地留一口饭、留一条路给它们,于是乎,家家无论住哪样的房(当然大都是平房),都有生灵来去。


  那时候,土地尚未被当商品炒作,有大量的闲置空间,荒草地、空屋废墟、郊区的更就是村旁一座有零星坟墓和菜地的无名丘陵……对小孩来说,够了,太够了,因为那时没太多电视可看,电视台像很多餐馆一样要午休的,直至六点才又营业,并考虑在小孩等饭吃时播半小时的卡通,于是小孩大部分课余时间都游荡在外,戏耍、合作、竞争、战斗……习得与各种人族相处的技能,他们又且没有任何百科全书植物图鉴可查看,但总也就认得了几种切身的植物,能吃、不可吃、什么季节可摘花采种偷果、不开花的野草却更值采撷,因它那辛烈鲜香如此独一无二,终至人生临终的最后那一刻才最迟离开脑皮层。是故他在树上或草里发现或抓来的一枚虫,可把它看得透透记得牢牢,以便日后终有机会知道它是啥。


  那时候也鲜有毛绒玩具,于是便对母亲买来养大要下蛋的小绒鸡生出深深的情感,自己担起母亲的责任日夜守护,唯恐无血无泪并老说话不算数的大人会翻脸在你上学期间宰杀了它们。


  那时离渔猎时代似乎较近,钓鱼捕鸟是极平常的事,你们以简陋的工具当作万物中你们独缺的爪翼,与你们欲狩猎的对象平等竞逐,往往物伤己也伤,你眼睁睁见生灵的搏命挣扎,并清楚知道那生命那一口气离开的意思,是故轻易就远离血腥,终身不在其中得到乐趣。因此你们都不虐待恶戏那流浪至村口的小黑狗,你们为它偷偷搭盖小窝,那蓝图是不久前圣诞卡上常出现耶稣降生的马槽。焉知小黑狗不安分待窝里,总这里那里跟脚,跟你上学,跟你去同学家做功课,最终跟你回家,成了你家第三或第四只狗。


  那时奇怪并没有流浪动物的名称或概念,是故没有必须处理的问题。每一个村口或巷弄口总有那么一只徘徊不去的狗儿,就有人家把吃剩的饭菜拌拌叫小孩拿出去喂它,小孩看着路灯下那狗大口吃着,便日渐有一种自己于其他族类生灵是有责任有成就之慨。


  那时候,谁家老屋顶发现一窝断奶独立但仍四下出来哭啼啼寻母的小仔猫,便同伴好友一家分一只去,大人通常忙于生计冷眼看着不怎么帮忙,奇怪小猫也都轻易养得活,猫兄妹的主人因此也结成人兄妹,常你家我家互相探望猫儿,终至一天决定仿效那电视剧里的情节促成它们兄弟姐妹大团圆地把大猫们皆带去某家,那曾共咂一奶的猫咪们互相并不相认的冷淡好叫你们失望哪,但你们也因此隐隐习得不以人一厢情愿的情感模式去理解其他生灵。


  那时候,人族还不思为猫们绝育,于是春天时,便听那猫们在屋顶月下大唱情歌或情敌斗殴,人们总习以为常翻身继续睡,因为墙薄,不也常听到隔邻人族做同样的事发同样的声响或婴儿夜啼这些个生生不息之事吗?


  那时候,友伴动物的存在尚未有商业游戏的介入,人们不识品种,混种,就如同身边万物万事,是最自然的存在,你喜欢同伴家中的一只猫,便追本溯源寻觅到它妈妈人家,便讨好那家的大人或小孩,必要他们答应你在下一次的生养时留一只仔仔给你。你等待着,几个月,大半年,乃至猫妈妈大肚子时,你日日探望……这样等待一个生命降临的经验,只有你盛年以后等待你儿你女的出生有过,所以怎会不善待它呢?因此那时候最幸福的事是,家中的那只女孩儿猫怎么就大着肚子回来了,因为屋内屋外猫口不多,你们丝毫不须忧虑生养众多的问题,你们像办一桩家庭成员的喜事一样期待着,每日目睹它身形变化,见它懒洋洋墙头晒太阳,它有点不幼稚了,眯觑眼不回应你与它过往的戏耍小把戏,它腹中藏着小猫和秘密都不告诉你,那是你唯一有怅惘之感的时候。终至它肚子真是不得了的大的那一天,爸爸妈妈为它布置了铺满旧衣服的纸箱在你床底,你守岁似的流连不睡,倒悬着头不愿错过床下的任何动静。


  然后,永远让你感到神奇的事发生了。


  那猫妈妈收起这一向的懒散,片刻不停地收拾照护一只只未开眼圆头圆耳的小家伙,妈妈(你的)为它加菜进补得奶帮子果实一样,小猫们两爪边吮边推挤着温暖丰硕的胸怀,是至今你觉得人间至福的画面,你由衷夸奖它:“哇,真是个好棒的妈妈!”


  然后是小猫们开眼、耳朵见风变尖了,它们通常四只,花色、个性打娘胎就不同,你们以此慎重为它们命名,那名字所代表的一个个生命故事也都自然地镌刻进家族记忆中,好比要回忆小舅舅到底是哪一年去英国念书的,唔,就乐乐生的那年夏天啦!生命长河中于是都有了航标。


  因此,你们可以完整目睹并参与一只只猫科幼兽的成长,例如它们终日不歇地以戏耍锻炼狩猎技艺,那认真的气概真叫你惊服。与后半生捡拾的孤儿猫不同,你日日看着猫妈妈聪明冷静尽职地把整个祖祖辈辈赖以生存的技能一丝不打折地传授给仔猫们,乃至你们偶尔地求情通融(好比它将仔猫们都叼上树丫或墙头要它们练习下地,有那最胆小瘦弱你们最心疼的那只独在原处瞄哭不敢下来,你们自惭妇人之仁地搬了椅子解救它下来)完全无效,那妈妈,以豹子的眼睛看你一眼,返身走人。


  那时候,人们以为家中有猫狗成员是再自然不过的,就如同地球上有其他的生灵成员的理所当然,因此人族常有机会与猫族狗族平行,或互为好友地共处一时空,目睹比自己生命短暂的族裔出生、成长、兴盛、衰颓、消逝……提前经历一场微型的生命历程。(那时,天宽、地阔,你们总找得到地方为一只狗狗、猫咪当安歇之处,你们以野花为棺、树枝为碑,几场大雨后,不复辨识,它们既化作尘土,也埋于你记忆的深处,你比谁都早地爱那深深埋藏你宝贝记忆的土地。)种种,奇怪那时候猫儿狗儿们也没因此数量暴增,是营养没好到让它们可以一年两甚至三胎吗?又或它们在各自的生存角落经历着它们的艰险就如同它们历代的祖先们?它们默默地度不过天灾(寒流、台风)、度不过天敌(狗、鹰鹫、蛇)、度不过大自然妈妈、唯独没有(此中我唯一也最在意的)人的横生险阻、人的不许它们生存甚至仅仅出现在眼角。


  我要说的是,为什么在一个相对贫穷困乏的时代,我们比较能与无主的友伴动物共存,反倒富裕了,或自以为“文明”“进步”了,大多数人反倒丧失耐心和宽容,觉得必须以祛除祸害脏乱的赶尽杀绝?这种“富裕”“进步”有什么意思呢?我们不仅未能从中得到任何解放、让我们自信慷慨,慷慨对他人、慷慨对其他生灵,反而疑神疑鬼对非我族类更悭吝、更凶恶,成了所有生灵的最大天敌而洋洋不自觉。


  曾经,我目睹过人的不因物质匮乏而主客悠游自在自得不计较不小器,我不愿相信这与富裕是不相容的。眼下我能想到的具体例子是京都哲学之道的猫聚落(尤以近“若王子寺”处),那些猫咪多年来如约不超过十只,是有爱动物的居民持续照护的街猫而非偶出来游荡的家猫(观察它们与行人的互动和警觉度可知),它们也观察着过往行人,不随意亲近也不惊恐,周围环境的气氛是友善的,没有樱花可赏的其他季节,哲学之道也没冷清过,整条一公里多的临人工水圳的散步道,愈开愈多以猫为主题的手工艺品小物店和咖啡馆,显然居民们不仅未把这些街猫视作待清除的垃圾,反而看作观光资源和社区的共同资产。


  这其实是台湾目前某些动保团体如“台湾认养地图”在努力的方向,走过默默辛苦重任独挑的猫中途、TNR之后(或该说之外,因这些工作难有完全止歇的一天),欲以影像、文字(如今年内我、朱天文、LFAF、骆以军的系列猫书)、草根的社区沟通(如其实我一直很害怕的村民大会)……营造的猫文化,让喜欢和不喜欢的人都能习惯那出现在你生活眼角的街猫、就与每天所见的太阳、所见四时的花、所见的季节的鸟一般寻常,或都是大自然最令人心动爱悦或最理所当然的构成。


  (早于一九八七年,欧洲议会已通过法案,“人有尊重一切生灵之义务”现为欧盟一二五号条约。)


  我不相信我们的努力毫无意义。


  我不相信,最好的时光,只能存在于过去和回忆中。


雁山瓯水


余光中 / 文


  1


  去年年底,温州市龙湾区的文联为成立十周年纪念,邀请我去访问。正值隆冬,尽管地球正患暖化,但大陆各地却冷得失常;温州虽在江南之南,却并不很温,常会降到十摄氏度以下。高雄的朋友都不赞成,说太冷了,何必这时候去。结果我还是去了,因为一幅瓯绣正挂在我家的墙上,绣的是我自书的《乡愁》一诗,颇能逼真我的手稿。更因为温州古称永嘉,常令人联想到古代的名士,例如山水诗鼻祖谢灵运,就做过永嘉太守;又如王十朋、叶适、高明,当然还有号称“永嘉四灵”的徐照、徐玑、翁卷、赵师秀,都是永嘉人。更因温州还一再出现在有名的游记和题诗之中,作者包括沈括、徐霞客、袁枚、王思任、康有为、潘天寿、张大千。


  天公也很作美。一月十一日和我存、季珊母女抵达温州的永强机场,刚刚下过冷雨,迎面一片阴寒,至少比高雄骤低十摄氏度;接机的主人说,近日的天气一直如此。但是从第二天起,一直到十八日我们离开,却都冬阳高照,晴冷之中洋溢着暖意,真不愧为温州。我们走后次日,竟又下起雨来,实在幸运。不仅如此,十五日黄昏我们还巧睹了日食。


  另一幸事则是在我演讲之后,原本安排导游,是先去北雁荡,再去南雁荡,但为摆脱媒体紧跟,临时改为先去南雁荡。原先的“反高潮”倒过来,变成“顺高潮”,终于渐入佳境。


  2


  雁荡山是一个笼统的名词,其实它包括北雁荡、中雁荡、南雁荡,从温州市所辖的乐清市北境一路向西南蟠蜿,直到平阳县西境,延伸了一百二十多公里。它也可以专指北雁荡山,因为北雁荡“开辟”最久,题咏最多,游客也最热衷。


  我们先去拜山的,是南雁荡。入了平阳县境,往西进发,最后在路边一家“农家小院美食村”午餐。从楼上回栏尽头,赫然已见突兀的山颜石貌,头角峥嵘地顶住西天。情况显然有异了。不再是谦逊地缓缓起伏,而是有意地拔起,崛起。


  在粗砾横陈的沙滩上待渡片刻,大家颤巍巍地分批上了长竹筏,由渡夫撑着竹篙送到对岸。仰对玉屏峰高傲的轮廓,想必不轻易让人过关,我们不禁深深吐纳,把巉岩峻坡交给有限的肺活量去应付。同来的主人似乎猜到吾意,含蓄地说,上面是有一险处叫“云关”。


  三个台客,却有九个主人陪同:他们是浙江大学骆寒超教授与夫人,作家叶坪,文联的女作家杨旸、董秀红、翁美玲,摄影记者江国荣、余日迁,还有导游吴玲珍。后面六位都是温州的金童玉女,深恐长者登高失足,一路不断争来搀扶,有时更左右掖助,偶尔还在险处将我们“架空”,几乎不让我们自逞“健步”。就这么“三人行,必有二人防焉”,一行人攀上了洞景区。


  雁荡山的身世历经火劫与水劫,可以追溯到两亿三千万年前。先是火山爆发,然后崩陷、复活再隆起,终于呈现今日所见的叠嶂、方山、石门、柱峰、岩洞、天桥与峡谷,地质上称为“白垩纪流纹质破火山”。另一方面,此一山系位于东南沿海,承受了浙江省最丰沛的雨量,尤其是夏季的台风,所以火劫亿载之后又有流水急湍来刻画,形成了生动的飞瀑流泉,和一汪汪的清潭。


  我们一路攀坡穿洞,早过了山麓的村舍、菜圃、浅溪、枯涧。隔着时稀时密的杉柏与枫林,山颜石貌蚀刻可观,陡峭的山坡甚至绝壁,露出大斧劈、小斧劈的皴法,但山顶却常见黛绿掩蔽,又变成雨点皴法了。有些山颜石纹没有那么刚正平削,皴得又浅又密,就很像传统的披麻皴。这种种肌理,不知塞尚见了会有什么启发?


  除非转弯太急或太陡,脚下的青石板级都平直宽坦,并不难登。南雁荡海拔一千二百五十七米,不算很高,但峰峦回旋之势,景随步移,变幻多端,仍令人仰瞻俯瞰,一瞥难尽其妙。云关过了是仙姑洞,忽闻铁石交叩,铿铿有声。原来是骡队自天而降,瘦蹄得得,一共七匹,就在我们身边转弯路过,背篓里全是累累的石块。骡子的眼睛狭长而温驯,我每次见到都会心动,但那天所见的几匹,长颈上的鬃毛全是白色,倒没见过。


  骡队过后,见有一位算命的手相师在坡道转角设有摊位,众人便怂恿我不妨一试,并且围过来听他有何说法。那手相师向我摊开的掌心,诠释我的什么生命线啦、事业线啦、感情线啦都如何如何,大概都是捡正面的说,而结论是我会长寿云云。众人都笑了,我更笑说:“我已经长寿了。”众人意犹未尽,问他可看得出我是何许人物。他含糊以答:“位阶应该不低。”众人大笑。我告诉大家,有一次在北京故宫,一位公安曾叫我“老同志”,还有一次在乡下,有个村妇叫我“老领导”。


  过了九曲岭,曲折的木栏一路引我们上坡,直到西洞。岩貌高古突兀,以丑为美,反怪为奇,九仞悬崖勾结上岌岌绝壁,搭成一道不规则的竖桥,只许透进挤扁的天光,叫洞天,是天机么还是危机。我们步步为营,跨着碇步过溪。隆冬水浅,却清澈流畅。不料刚才的骡队又迎面而来,这次不再是在陡坡上,而是在平地的溪边,却是一条杂石窄径。骡子两侧都驮着石袋,众人仓皇闪避,一时大乱,美玲和秀红等要紧贴岩壁才得幸免。


  终于出得山来,再度登筏回渡,日色已斜。砾滩满是卵石,水光诱人,我忍不住,便捡了一块,俯身作势,漂起水花来。众人纷纷加入,捡到够扁的卵石,就供我挥旋。可惜石块虽多,真够扁够圆的却难找。我努力投石问路,只能激起三两浪花。其他人童心未泯,也来竞投,但顽石不肯点头,寒水也吝于展笑。扫兴之余,众人匆匆上车,向两小时半车程终点的北雁荡山火速驶去。


  3


  当晚投宿岭头的银鹰山庄。抵达时已近七点,匆匆晚餐过后,导游的小吴便迫不及待带我们去灵峰窥探有名的夜景。气温降得很快,幸好无风,但可以感觉,摄氏温度当在近零的低个位数。我存和我都戴了帽子,穿上大衣,我裹的还是羽毛厚装,并加上围巾,益以口罩。暖气从口罩内呼出,和寒气在眼镜片上相遇,变成碍眼的雾气。前后虽有两支手电筒交叉照路,仍然觑不分明,只好踉跄而行。


  终于摸索到别有洞天的奇峰怪岩之间,反衬在尚未暗透的夜色之上,小吴为我们指点四周峰头的暧昧轮廓、巧合形态,说那是情侣相拥,这是犀牛望月,那是双乳倒悬,这是牛背牧童,而势如压顶的危岩则是雄鹰展翅。大家仰窥得颈肩酸痛,恍惚迷离,像是在集体梦游。忽然我直觉,透过杉丛的叶隙,有什么东西在更高更远处,以神秘的灿烂似乎向我们在打暗号,不,亮号。这时整个灵峰园区万籁岑寂,地面的光害几乎零度,只有远处的观音洞狭缝里,欲含欲吐,氤氲着一线微红。但是浩瀚的夜空被四围的近峰远嶂遮去了大半,要观星象只能伸颈仰面,向当顶的天心,而且是树影疏处,去决眦辨认。呐,东南方仰度七十附近,三星朗朗由上而下等距地排列,正是星空不移的纵标,猎户座易认的腰带。“你们的目光要投向更高处。”我回头招呼望石生情、编织故事的小吴和她的听众,并为她们指点希腊人编组的更加古老的故事,也是古代天文学家和船长海客的传说。“猎户的腰带找到了吧?对,就是那三颗的一排。再向左看,那颗很亮丽的,像红宝石,叫Betelgeuse,我们的星宿叫参宿四。腰带右侧,跟参宿四等距拱卫腰带两侧的,那颗淡蓝的亮星,希腊人叫Rigel,我们的祖先叫参宿七。腰带右下方,你们看,又有一排等距的三颗星,是猎户斜佩的剑,剑端顺方向延长五倍距离,就是夜空最明亮的恒星了——正是天狼星。这些星象是亘古不变的——孔子所见是如此,徐霞客所见也如此。”


  4


  次晨又是无憾的响晴天,令人振奋。越过鳞鳞灰瓦的屋顶,巍巍两山的缺口处,一炉火旺旺的红霞托出了金灿灿的日轮,好像雁荡山神在隆重欢迎我们。下得楼去,户外的庭院像笼在一张毛茸茸泛白的巨网里,心知有异。美玲、杨旸、秀红等兴奋地告诉我存和季珊,昨夜下了霜。难怪草叶面上密密麻麻都铺满了冰晶。跟昨夜的繁星一般,这景象我们在台湾,尤其久困在都市,已经多年未见了。


  雁荡山的地势变化多姿,隔世绝尘,自成福地仙境,远观只见奇峰连嶂,难窥其深,近玩却又曲折幽邃,景随步转,难尽全貌。正如苏轼所叹,不识真面目,只缘在山中。难怪徐霞客也叹道:“欲穷雁荡之胜,非飞仙不能。”古今题咏记游之作多达五千篇以上,仍以《徐霞客游记》给人的印象最深。徐霞客曾三次登上雁荡山,首次是在明代万历四十一年(一六一三年),当时才二十八岁。大家最熟悉的他的《游雁荡山日记》,常见于古今文选,就是那年四月初九所记。


  5


  我对温州的年轻游伴们说:温州之名,在台湾绝不陌生,台北市南区的不少街道,久以温州及其所辖的县市命名,其中包括瑞安街和泰顺街。我有不少文坛、学府的朋友,都住在温州街的长巷岔弄。他如青田、丽水、龙泉、永康等街,也都取之于温州的近邻。至于散文大家琦君,名播两岸,更是温州自豪的乡亲。


  温州人好客,美味的馄饨常温客肠。我为他们的文联盛会演讲,又去当地闻名的越秀中学访问。他们带我和我存母女先后参观了永昌堡、发绣、瓯绣、瓯塑。我特别向瓯绣的“省级大师”林媞致意,感谢她把我《乡愁》一诗的手迹刺成瓯绣。有一天他们特地带我去参观谢灵运遗址“池上楼”,凭吊“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的千古名句,并承“博雅茶坊”主人伉俪接待,得以遍尝白糖双炊糕、灯盏糕、芙蓉糖、冻米糖之类的名点。


  6


  一月十五日,不拜山了,改去朝海。四十多座岛屿组成的洞头县,浮列在东海上等待我们。七座休旅车上了“灵霓北堤”,车头朝向东南,以高速驶过茫茫的海面,一边与海争地,要填来扩充市区,一边插竿牵网,培育螺蛤之类,养殖海产。没料到海阔堤长,过了霓屿和状元坳,跨越了许多桥后,才抵达洞头岛。当地县政府的邱顾问带我们一行攀上陡峭的仙叠岩,俯眺东海。在苍茫的暮霭中,他向南指指点点,说对面近海的一脉长屿也叫“半屏山”,那方向正遥对台湾,“像和你们高雄的半屏山隔海呼应。”又说洞头县民会讲闽南话,原是福建的移民。此时岩高风急,浊浪连天,令人不胜天涯海角、岁末暮年之感。指顾之间,夕照已烘起晚霞,主人说不早了,便带大家回车,准备去市内晚餐。车随坡转,我恋恋回顾酣熟的落日,才一瞬间,咦,怎么日轮满满竟变成了月钩弯弯,缺了三分之二,唯有金辉不改。惊疑间,过了五秒钟才回过神来。“是日食!快停车!”大家一齐回头,都看见了,一时嗟叹连连,议论纷纷。这才想起,温州的报上已经有预告,说今天下午四点三十七分日环食会从云南瑞丽开始,而于四点五十九分在胶东半岛结束,至于大陆其他地区,则只能见到日偏食,甚至所谓“带食日落”。果然,在我们的车窗外,越过掩映丛丛芦苇,几分钟后,那艳金带红的“日钩”就坠入暮色苍茫里去了。想此刻,月球上不管是神或是人,一定也眺见地球的“地食”了吧?


  7


  温州简称为瓯,瓯江即由此入海。河口有大小三岛,最里面的最小,叫江心屿,隔水南望鹿城市区,北邻永嘉县界。王思任的游记《孤屿》说:“九斗山之城北,有江枕曰孤屿,谢康乐所朝夕也。屿去城百楫,东西两山贯耳,海潭注其间,故于山名孤屿,而于水又名中川。”临别温州前一日,伴我和妻女共登雁荡的主人,加上文联的曹凌云主席,又伴我们游岛。


  天气依然晴艳,像维持了七日的奇迹。码头待渡,我们的眼神早已飞越寒潮,一遍遍扫掠过岛上的地势与塔影。最夺目的是左右遥对的东塔、西塔。左边的西塔就像常见的七层浮屠,但是东塔,咦,怎么顶上不尖,反而鼓鼓的有一团黑影?日迁、国荣、美玲一伙七嘴八舌,争相解释,说那是早年英国人在塔旁建领事馆,嫌塔顶鸟群聒噪,竟把塔顶毁掉,不料仍有飞鸟衔来种子,结果断垣颓壁中却长出一棵榕树,成了一座怪塔。


  登上江心屿,首先便攀上石级斜坡,去探东塔虚实。果然是座空塔,一眼就望穿了,幻觉古树老根,有一半是蟠在虚空。江心孤屿,老树还真不少。南岸有一棵,不,应该说一座老榕树,不但主干上分出许多巨柯,每一柯都霜皮铜骨,槎丫轮囷,可以独当一面,蔽荫半空,即连主干本身也不容三五人合抱,还攀附着粗比巨蟒的交错根条。园方特别在其四周架设铁栏围护。如果树而能言,则风翻树叶当如翻书页,该诉说南北朝以来有多少沧桑,诉说谢灵运、李白、杜甫,以及文天祥如何在其浓荫下走过。园中还有棵香樟,主干已半仆在地上,根也裸露出半截,却不碍其抽枝发叶,历经千春。其侧特立木牌,说明估计高寿已逾一千三百年。


  游园时另有一番惊喜,不,惊艳。真正的惊艳,因为她依偎在墙角,毫不招展弄姿,所以远见浑然不觉,要到近处才蓦然醒悟,是蜡梅!树身只高人三两尺,花发节上,相依颇密,排列三层,内层赧赧深紫,中层浅黄,外层辐射成鳞片,作椭圆形。傲对霜雪,愈冷愈艳,真是别具一格的绝色佳人。我存凑前去细嗅,季珊近距去摄影。我也跟过去一亲香泽,啊,何其矜持而又高贵,只淡淡地却又自给自足地轻放幽香。那香,轻易就俘虏了所有的鼻子与心。同游有人要我唱《乡愁四韵》,更有人低哼了起来。


  岛上古迹很多,除江心寺外,尚有文信国公祠、浩然楼、谢公亭、澄鲜阁等。江心寺壁上有不少题词,王思任《孤屿》文中述及:“方丈中留高宗手书‘清辉’二字,懦夫乃有力笔。”我对文天祥祠最是低回,在他青袍坐姿的塑像前悲痛沉思,鞠躬而退。祠中凭吊忠臣的诗文不少,我印象最深的是乾隆年间秦瀛所写七律中的两联:“南渡山川余一旅,中原天地识三仁。誓登祖逖江边楫,愤激田横岛上人。”


  谢灵运公认为山水诗起源,所咏山水如《登池上楼》《游南亭》《游赤石进帆海》《晚出西射堂》等,多在温州一带;至于《登江中孤屿》一诗,描写的正是江心屿。但这些山水诗中,记游写景的分量不多,用典与议论却相杂,则不免病“隔”。因此像“孤屿媚中川,云日相辉映,空水共澄鲜”之句,已经难得。我常觉得,中国水墨画中对朝暾晚霞,水光潋滟,往往无能为力;西方风景画如印象派,反而要向中国古典诗中去寻求。


  (编辑:李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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