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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耳:随风消失?不,如果我们回望!

2017/01/03 10:38:41 来源:《收获》杂志   作者:萧耳
读完《回望》这本书,像洗了个澡,杨绛先生说的那种洗澡。本想说是“洗礼”,又恐用词过于抒情,因老金这部《回望》,用的招招是笨功夫。

  读完《回望》这本书,像洗了个澡,杨绛先生说的那种洗澡。本想说是“洗礼”,又恐用词过于抒情,因老金这部《回望》,用的招招是笨功夫。是打铁匠,一锤子一锥子。是雕刻匠,一刀子又一刀子。我很敬畏地读,一字不漏地读下去,倒不是敬畏老金是写过《繁花》,得过茅奖的大作家,而是敬畏此处回望的非同寻常的每一天,他的父母家庭所经历的信念,激情和苦痛。而所有一切随着一代人的老去、故去,恐怕要归于平静了,恐怕快要被遗忘了。


  记忆与印象,普通或不普通的根须,那么鲜亮,也那么含糊而羸弱,老金写完此书,仍然这么感叹,有些被动地,等待它们风化,等待它们随风消失。


  我读到许多处细部,眼睛都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第一夜只读了第一小部分,19页。要喘一口气,巨大的命运感和巨大的悲怆感扑面而来,但是老金自己要压一压节奏,平一平心绪,慢慢讲。惯于遗忘的人们,已经无法回避,这密密麻麻的过去。他节制着,慢慢讲,而我看得喉咙发紧,发酸,眼泪流不出来,只好长叹了两口气,无语凝噎。停下来的时候,脑中浮现几个布罗茨基的《小于一》里的片段。


  读过不少关于过去种种的虚构作品,却没有一部给我那么势大力沉的感觉,那么真的真实感。当然,书中的一切本来就不是虚构,但真实有两种,一种是某年某月某天你偶尔中了彩票,一种是具有典型性浓缩性的真实,因而文本从这种真实中,获得了巨大的回望的意义。


  《回望》是一部非常严肃的非虚构作品,与现象级的《繁花》是两个世界,两种写作的境界。与近年曾名噪非虚构写作的梁鸿的梁庄系列,张新颖《沈从文的后半生》相比,《回望》以三段式叙事,又提供了一种陌生的非虚构阅读体验。前两本书也曾深深打动我,而乡村中国的非虚构题材眼下正热,热到让人警惕乡村中国正在变成另一种消费,倒是有点担心这部作品可能会被低估,因为它完全不在现在最热门的非虚构题材范围之内,而它又与那些多至叠床架屋的“革命回忆录”完全不同,它的出世,有一点清洌的气质。


  想来这部作品是老金生命中必须要完成的。他的热爱文学,坎坷受难的父母恰好有这么一个作家儿子,这样的第一手的中国人的个人史才得以浮出水面,才让我们看到一个化名维德的男子从黎里小镇出发的一生,一个叫姚云的上海女子在时代中飘摇的一生,看到了可以长歌当哭的现代中国的滚滚车轮,看到悲喜着的渺小众生。


  最让人无语凝噎的,却是这些悲喜日常中,美好灵魂的碰撞和无法遮蔽的诗情。


  要是他们的孩子不是一个作家呢?这些过往是否皆被岁月淹没,随风消失?这又让人生出别样的感叹来。


  我们这世界变化快,人人你追我赶不敢停下来,有无数的新鲜事物要学,而老金坚持要停一停,回望。


  到底望见了什么呢?


  记得《花城》杂志曾开家族记忆的栏目,编辑申霞艳也曾问我有没有稿子,我曾有心想写,后又放弃,去写过去时代的那些亲人,条件完全不成熟。后来一次研讨会上,听《花城》主编朱燕玲说,很多的此类稿子都有炫耀之嫌,炫耀家族曾经的荣光,我听了醍醐灌顶,炫耀的心理,还真挺难避免的呢,因为我们动了感情回望,有一重目的,无非想告诉世人,我从何处来,我身上的血液里有怎样的品质和基因,以此想与庸庸大众稍加区别,然后带着一点可怜的骄傲前行。我们本质上都是有着七情六欲的凡人,有着利己的思想,所以这一类的非虚构,很容易出现美化或丑化的倾向。就像美图秀秀一样,经过处理,你是真实的,却又不是真实的。


  老金的这部作品,却早已超过了自恋和炫耀的层面。记得他说起过喜欢《平如美棠》这样素人的非虚构作品,喜欢口述历史的那种记录方式,他的语言洗净铅华,不耍花腔,——我想要是语言耍花腔,那咱们谁耍得过老金呀(京派花腔除外)!貌似朴素笨拙的质地中,又暗藏许多只属于文学的精致与讲究。


  只剧透两处细节:某年除夕,母亲请单位里的单身青年回家吃年夜饭,婆婆烧了一大桌江南菜,其中有一道极精致的虾圆。遗憾的是同志们吃完没一句赞誉,后来婆婆幽默地用黎里话说“阿是做媚眼拨瞎子看?”后又有一处细节,婆婆临终前,只透露想吃根油条。我读到此处,顿时泪目。


  我们国人爱红红绿绿、爱热闹、爱遗忘。俗话说好了伤疤忘了疼。有很多的集体无意识,鲁迅《药》里那些围观革命党人杀头,吃人血馒头的乌合之众,他们很生动地一直活着。我猜想过,老金在写此作时,首先定位的是一名知识分子吧,所以他要去反思过去一百年所发生的事,然后才是一个儿子,所以他想走进父母的一生,入神地观看他们真切发生过的思想和情感。他是写给谁看的?不仅是写给曾经和这个家庭有过交集的人们看的,像从前人们交往中彼此通信娓娓道来,他也想写给后生小子们看,哪怕担心他们读这本书时会有强烈的陌生感,他依然还是想让年轻人能像走进上海的大世界一样,走进这本书。他是怀着一点天真的野心出版这本似乎很个人的书的。不知道他写作此书时,是否和布罗茨基,帕斯捷尔纳克,还有塔尔柯夫斯基的父亲诗人老塔这些人谈过心?在一次次回望的过程中,他是否得到过他们的暗示?


  当面壁者转过身来,这样的文字在这个时代,终将破壁而出。


  我读此书时冒出来的这些思绪,不知道老金是否同意?


  这一段回望戛然而止于1965年,读到母亲口述的尾声:“海风刺骨,寒气逼人,我们将面临一场更大的风暴,经历人生中更为惊心动魄的磨难”,我们对书中主人公又有更多的忐忑和牵挂。那么后来呢?


  后来呢?我们看到女主人公89岁时靠在沙发上安静慈目的相片,在庆幸中,仿佛看到整整一代的老人,历经沧桑后,他们仍然活着,他们大多数时候目光都是慈和安静的,也会偶尔像书中的父亲在看电视剧时唠叨一句:“冷天里还穿法兰绒料子?白皮鞋?”于是我们在这样不合时宜的唠叨声中,升起复杂,难言的心绪。


  我觉得老金这部作品对非虚构写作的最大贡献,是“保留了一种在场感”。那种在场感,就像书中人物还在雪中奔跑,咝咝地喘息着,吐出白绸一样的热气。


  而不经意之间“白绸一样的热气”的描述,才漏出一丝书中主人公生活底色的马脚,以及与《繁花》在气质中的暗通款曲。


  “我走进了本以为清晰,其实相当陌生的地方,远看一个普通的青年人,如何应对他的时代,经历血与牺牲,接受错综复杂的境遇和历史宿命,面对选择,从青春直到晚年……”


  老金在最后一部分《家书》中,提到了热爱文学的父亲在《日瓦戈医生》白页上写的话:“作家的任务是什么呢?知识分子决不是沮丧和黑暗的。”他说总觉得“父亲的这些字是为我写的,他一直对我的写作和以后的编辑职业忧心忡忡。”


  或许此书,正是一个作家对忧心忡忡的父辈的回应。


  最后补个白。《回望》中写到父亲情报工作的部分,那种逼真的在场感如大军压境,残缺中有着黑泽明电影那种凌厉的气势,完胜各路谍战小说,其实也没啥秘籍,一切的惊心动魄,不是演绎或游戏,唯真而已。


  (实习编辑:王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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