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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侵者

2016/11/29 16:28:23 来源:《野草》2016年第6期  作者: 浅亭
深山里的一家三口。母亲隔一阵下山,以出卖肉体换得生机。战乱年月,一个逃兵躲进大山,改写了一家日子的进程……

  深山里的一家三口。母亲隔一阵下山,以出卖肉体换得生机。战乱年月,一个逃兵躲进大山,改写了一家日子的进程……作者很年轻,本文是其公开发表的处女作。小说的价值在于叙事视角、特定环境的人性和“入侵”一词的三重潜在信息。原作近两万字,句子表达存年龄相应之气象,责编有整理,小编删改的这个版本跟杂志上也有些许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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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出生的那个战乱年代,群山以外的世界对我和姐姐来说就是一个谜团,一个乱糟糟的谜团。


  所有关于山外面的人和事都是从母亲的口中听说的。关于父亲,我没有半点记忆;如果不是他留下穿过的衣服现在穿在我身上,我甚至会怀疑究竟有没有父亲这个人存在。母亲说父亲是在我三岁那年离开的,至于为什么离开,去了哪里,一概不知。父亲走的时候似乎很匆忙,没带走任何东西,也没有向母亲和比我大五岁的姐姐打招呼。是逃走的——母亲总这样说,甚至连个谎也没有撒。


  我们的木屋被数不清的层层群山包围,无论爬到多高的树上也望不到边。等我长大到十岁左右,渐渐习惯了每天面对苍茫的山景。除了岩石就是树,我们在这两个自然界的怪物的包围下生活着。木屋、木床、木碗、草鞋,一切可以就地取材的生活物品,母亲都用他妈双灵巧的手和父亲用过的各种刀具自己制作。


  这里的生活实在是枯燥到活着与死去没什么两样。我和姐姐也强烈要求母亲搬出去,搬到山外面住。母亲执意不肯,也不给我们一个合理的解释。


  母亲会定期出山,但绝对不带我和姐姐,总是偷偷地去、偷偷地回来。每次神秘的消失会持续两到三天,母亲走之前总是把我和姐姐的食物准备好,起码保证我们在这两三天不会饿肚子。


  我和姐姐早就习惯了母亲的突然失踪,也不会急着找母亲。也许是对她足够的放心,好像她越是一声不响地走,越是能平安回来。如果她跟我们说要去后山采摘野葡萄做酒,我和姐姐会担心地坐在门口的大银杏树下张望,等着妈妈的身影从山中出现。也许我和姐姐的潜意识中,豺狼虎豹似乎要凶猛于外面的事物。可是妈妈的语言中,总是侧露出对外面事物的恐惧和警惕,这让我感到不解。


  不担心母亲出山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就是她总是会带回来我和姐姐喜欢的东西。她像是我和姐姐肚子里的蛔虫,深知我们的需求和想法。我的玩具和零食,姐姐的花衣服、花头绳,都是她带回来的。就在她第一次带回来一面手掌大小的镜子时,我看着镜子里面脏兮兮的自己笑到直不起腰,而姐姐则哭着说这是一面照妖镜。从那以后姐姐每天坚持用山泉水洗脸,为此母亲给她买了一块肥皂。


  母亲说,外面世界的物品并不像山上这样靠采摘或者打猎得来,它们需要用钱交换。母亲说没有钱在外面的世界是没有办法生存的,我们就是那些在外面世界生存不下去的人。既然没有钱,那母亲带回来的物品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一次,母亲趁我和姐姐还在睡觉,打开门准备外出。直觉告诉我妈妈又要到山外面去了,我赶忙从床上跳起来,偷偷跟在母亲的后面。我为快要看到外面的世界而兴奋不已。那天母亲换了她那满是补丁、已经分不清原来布料的花纹的上衣和裤子,穿上了她刚买回来的深蓝色花布做的一套衣服。母亲的步伐矫健轻盈,宛如脚下踩着一团云,我几乎快要跟不上。遇到下坡路我会连滚带爬地在草丛里小心翼翼跟着,即便是摔疼也不发出半点响声。母亲轻车熟路地走着,好像急着去见什么似的一路小跑。尽管她的脚下也没有明显的路,不过我相信在她的眼前已经铺展开一条宽阔的大路,不然不会走得那么顺畅。


  身上被带刺的藤蔓划得火辣辣地疼,为了跟上母亲,我也顾不上这些疼痛。可最终还是在一个拐弯处被妈妈甩开了。妈妈消失得无影无踪。我甚至怀疑她是不是化作故事里面的仙女,腾云驾雾而去了。就像她经常不费丝毫力气就能抓回来一只狍子那样,我问她怎样抓到的,她说等我长大了会教我的。我讨厌这种被当作没长大的孩子的感觉。不过我对外界事物的渴望却在日渐膨胀,我觉得我长大了,可以独自去探索外面的世界。


  我知道,一旦我走出去就死也不会回来了。


  找不到母亲,我并没有意识到这是一个多么严重的问题。只是内心沮丧错失了一个大好的出山机会,于是我沿着原路返回,并把划破我衣服和皮肤的藤蔓连根拔起,以示报复。就这样一路踢着石头、一路扯着草茎往回走。当我意识到自己迷路的时候,眼前完全是一副陌生的景象,这还是我看到的熟悉而又厌烦的大山吗?这恐怕是另一座大山,我是怎么来到另一座大山的,难道我的世界里面只有高茂的树林和跟我差不多高的草丛吗?


  我惊慌失措地四下观望,一片葱郁,一片死寂,连那些该死的虫子也不叫,比夜晚还要安静。


  我大声地喊母亲和姐姐,可是声音似乎没穿出去十米就被反弹回来了,或是被粗得快要成精的大树吃掉。它吃掉我的声音,下一步恐怕就是要吃掉我了吧。


  我后悔从母亲口中听她讲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那些原本听起来十分滑稽的故事情节,现在回想起来让人毛骨悚然。在我的身边会不会有一个成了精的老树,它在泥土里延伸的黑色藤蔓和爪牙似乎已经延伸到了我的脚下,然后蛇一样钻出土地,缠在我的身上,直到我窒息死亡再把我吞进他满是裂缝的树干肚子里。想到这,我一动也不敢动。


  记忆翻滚着,成了精的黄鼠狼、狐狸、豺狼、猛虎,还有直翻白眼的吊死鬼。这些鬼怪我都没见过,可是母亲那不得不令人佩服的表演天赋,让我一一领略了这些鬼怪的相貌。每当五官清秀漂亮的母亲扭曲着眉眼口鼻模仿它们,我和姐姐都会被逗得大笑起来,忘了故事背后或是凶残或是恐怖的故事情节和善恶终有报的深刻寓意。此时,我记不起母亲模仿它们时的滑稽表情,只剩下经过我脑海加工过的恐怖情结。


  我四下茫然,不得不承认,我对这座山一点也不了解。


  我开始大哭,白费力气地大哭不止。


  被母亲找到前,我已经独自一人过了四天三夜。


  我能活下来并不是什么奇迹,因为我知道山上可以当食物的一切植物。当然,一切动物都可以吃,包括蛇我也吃过。应该庆幸的是我没有被熊瞎子发现,不然我难逃一死。母亲问我是不是跟踪了她,我如实回答,却被她狠狠地打了一记耳光。她没有说下不为例,不过严厉的神情告诉我,如果再有下次我可能还会迷路,而她不会再来找我。


  尽管如此,我对外面的世界更加充满了向往。有时深夜我会遐想如果那一次跟着母亲走出了山,看到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我拐过母亲甩掉我的那个弯,然后眼前出现一条光秃秃的没有长满草的路,一直弯曲着延伸到远处,我放眼望去……想到这里,我的思维戛然而止,再无下文。


  不过,母亲、姐姐和我,我们三个人祥和安宁的生活,在那个大雪封山的日子里,被一个入侵者打破,从此永无宁日。也是在这样的大雪的日子里,一切骚乱也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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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槐树叶片大小的雪以几乎不变的速度和密度连下了一天一夜,远山远树白茫茫一片。满山的树叶都掉光了,这场大雪倒是让原本单薄、颓丧的枯枝变得丰满起来,显得白白胖胖的,像娃娃一般可爱。


  雪刚停,我和姐姐就如出笼的小鸟,开始漫山嬉戏。一尘不染的雪地如处子的身体一样,洁净柔美。我恨不能把它当成米一样吞进肚子里,可又怕吃坏肚子。只能抓起雪在脸上不断揉搓,雪化成水从我的指缝之间流下来。正当我和姐姐用雪球互相打得热火朝天时,木屋里隐隐传来母亲凄厉的惨叫。


  我们从没过膝盖的大雪里爬回木屋,透过门缝看到的一幕让我和姐姐都震惊了。


  母亲正同一个身形健硕的男人赤身裸体地在木榻上翻滚着,母亲似在挣扎,又似在哀求。总之,她满脸的泪水,呆看着他身上的那个男人,嘴里念念有词。男人正专注于他的肢体的运动,并没有看母亲。


  这是我人生中看到的除我以外第三个人,如果不算父亲的话。


  姐姐怔了片刻,一言未发地拉着我向屋后跑去。在我回头的一刹那,正好碰上母亲的目光。那目光让我终生难忘,目光里的悲悯让我颤栗,以至于让我后来对姐姐那卑鄙的目光产生深深的厌恶。母亲含着眼泪的双眼蒙上了一层柔光,好像在微风中颤抖着的烛火即将熄灭一般。


  母亲再一次爆发了凄厉的尖叫,而后听见一记响亮的耳光,不知是谁的手打在谁的脸上。母亲停止了哭嚎,天空又飘起了雪花,安静地飘着。我和姐姐在屋后的柴堆下缩成一团,冻得瑟瑟发抖,雪花已经把姐姐的长发覆盖,她的脸红扑扑地显得格外妩媚。


  直到听见母亲轻声唤我的名字,我和姐姐已经冻僵的手脚才敢动一动,却发现已经站不起来了。母亲用围巾遮住脸,只留下那双依旧泪汪汪的大眼睛把我和姐姐扶回了温暖的木屋。


  母亲像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为我和姐姐做饭,她头上的围巾始终没解下来。翠绿的围巾像一片大芭蕉叶包住母亲的头,露出散乱的长发披在肩上。我和姐姐只字不敢问刚才发生的事,那些事像梦一样不真实地发生了。那个男人呢?那是个和我一样的男人。


  吃完饭,母亲向炕洞里添了一把枯树枝和几根耐烧的松木柴火,枯枝发出噼噼剥剥清脆的响声。母亲不停地忙碌着,我和姐姐倚着窗台坐着,监视一般,眼睛一刻也不离开母亲,看着她弯腰、直腰,把雪用筐装到屋里的空水缸里,用铲子把雪压实,然后再去外面装雪;把水缸装满又去院子里扫出一块空地,这似乎毫无意义。母亲以前从来不做这种事,通常这些事是由我和姐姐带着玩耍的心态完成的。


  母亲终于肯坐下来,她把炉子上的水壶提起来,把热气腾腾的水倒进茶壶,再倒进杯里。这样简单的动作,母亲却做得慌乱不堪,险些把水倒在自己的手上。母亲是怎么了,我侧着头看着姐姐。姐姐眼含热泪地看着母亲,那哀伤的表情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夜晚像是提前来临,太阳刚一落山,白雪映照的天空变成深灰色,整座山也像失去了色彩。唯有木屋里莹莹烛火亮着,如同夜晚的小太阳。我正在为冬日这样漫长的夜晚愁苦不已。


  一阵粗暴的跺脚声让坐在我旁边的母亲倒吸了一口冷气,姐姐也躁动不安地向墙角挪动。正在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一个男人闯进了木屋。他穿着颜色和泥土一样暗黄的大棉袄,头上戴着山蓝色破旧的狗皮帽子,脚上踩着亮锃锃的鞋帮快到膝盖的大棉皮鞋。他这一套装束看起来就让人觉得暖和。


  除了我以外,身边的两个女人惊恐不安地看着眼前这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他让人想到从山上下来的熊。我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要惊恐,这不过是个和我一样的男人罢了。不过他长得可一点也不像熊,他摘下帽子露出平扁前突的额头,军刀一样的眉毛锋利无比,鼻翼宽大,两片薄薄的嘴唇上面留着两撇松针一样坚硬的胡须。他棕黄的皮肤冻得青红,先是目露凶光,而后像放松了警惕一般,眼睛里明亮的光斑逐渐暗淡,变得柔和。


  他手里提着几只鲜血凝固在羽毛上的山鸡野兔,另一只手握着一把手枪,肩上还有一把长枪。


  “还是屋里暖和,真是个不错的地方啊。”一阵爽朗地笑,把他面部的线条和棱角勾勒得愈加深刻。他把猎物扔在地上,然后脱下笨拙的大棉袄。


  “快来杯热水,老子渴死了。”他命令我们,然后坐在离灶台最近的炕边。


  母亲不情愿地倒了一杯水,放在离那个男人一臂长的地方。


  “怕什么,又不会吃了你。去,把这些收拾收拾给炖了。”他又命令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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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母亲开始抱柴、点火、烧水,然后拔鸡毛,剥兔皮。猎物已经冻得硬梆梆,收拾起来很费力,姐姐看母亲累得满头大汗,也跳到地上帮忙。那男人悠闲地闭上双眼倚在墙上,神情喜悦地哼着歌。我半跪在那里,呆呆的看着眼前这个男人,看着他蠕动的嘴唇,看着他闪着光的眼皮,看着他刀背一样的额头,还有直想让人摸一摸的坚硬胡须。我看着他,再对照在镜中看到的自己,两者一点也不一样。我从来没认为我是这世上唯一的男人,可为何眼前这个男人和我长得丝毫不像,我丑陋的样貌让我汗颜。母亲曾毫不避讳地说我继承了和爸爸一样难看的短眉毛歪眼睛。但我从不因为母亲的这种话而生气,也没有生气的理由,因为不知道别的男人长什么样子。可是现在我深刻体会到母亲的话,我是很丑陋,丑陋到让我再也不敢照镜子了。这样想着,渐渐地,膝盖以下的腿脚麻木到失去知觉。


  一阵炖肉的香气在屋里飘散开来,男人猛虎一般突然睁开眼。妈妈俨然奴隶一般将喷香的兔肉和野鸡肉连盆端到饭桌上,然后拉着姐姐,抱着我坐在角落里看着男人。男人视我们为无物,大摇大摆走到饭桌前。没花多少工夫,他就把一盆肉吃光了,只剩下满桌子的碎骨头。他抚着微微凸起的肚皮,面泛油光。


  “手艺还不错嘛。没想到你除了会卖身,还会做饭。”他捡起一根枯枝剔牙。


  母亲再次有些不安地把我紧紧抱着。母亲曾恐吓姐姐说如果再乱跑不听话,就把她卖到窑子里面卖身去。我抬起头看看母亲,母亲的头早已深深埋在我的脖颈,我能听到她急促的呼吸,从她鼻孔里面喷出的温潮的热气让我很不舒服。


  男人回到炕上舒舒服服地躺着,并发出惬意的“唉——啊——”


  “你女儿和你长的一样,是个美人坯子啊,我可是有口福了。”男人嘴角一丝狡黠的笑,眼睛里再次出现了那个明亮的光斑。


  “你要是敢碰我女儿一根手指,我非和你拼命不可。”母亲说话明显底气不足。不要说她一个人,就算我和姐姐加起来也未必是这个大块头的对手。


  “贞洁烈女啊。”他轻蔑的笑了,“别装了,恐怕你也记起我来了。还记得两年前军营驻扎在山下的县城里,你可是我睡的第一个妓女,一辈子也不忘。不过只睡了两天就再也看不见你的踪影。还偷走了我五块袁大头,我可是记得真真切切的。把我想得夜里浑身抓心挠肝地难受,不过我倒不是心疼钱,是想你想得心疼啊。还有你那对奶子,真是香喷喷的两个白面饽饽,比能吃的白面饽饽香多了。听老妈子说你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回来。这一路行军打仗,每到一个地方我都找你,可就是找不到你,向谁打听也打听不到你的去向。”


  “求你别再说了,当着我孩子的面……”母亲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好,不说就不说,这可不像你啊,我的小野鸡,床上你可不是这么害臊知羞啊。”男人大笑起来,好像是为了笑而笑。


  母亲扔下我,枯黄而粗糙的手指抱着头夺门而出。


  姐姐紧随其后。我想动,却被男人突然变得凶狠的目光震慑住。我的身体不由地定在那里。我第一次有些畏惧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身上带着一股魔力,或许是仅仅可以征服我的魔力。


  “这可真是个好地方啊,看来我逃出来是对的。就在这里生活到死吧,你看怎么样啊小东西——你脑袋可真够大的。”男人对我说。


  此时,我正在想他脖子上手指一样粗的伤疤是怎样造成的。


  男人像只困顿的熊一样躺在那里,时而闭着眼睛,时而睁开眼睛若有所思的看着天棚。


  “叫什么名字呀。”他有时候把手放在胸前,眼睛直直地盯着我说。


  “石头。”我不喜欢被人直勾勾地盯着,我又没做错事。


  “好名字啊,这个名字在战场上是最吉利了,打不死,炸不烂。”他说着打了个哈欠,“啊——比起战场,这里简直就是神仙般的日子呀。”


  一小段沉默后,男人突然响起了鼾声,一声高过一声。他的嘴巴微微张开,洞一样的口腔像炕洞,吐着熊熊的烈火。


  母亲搂着姐姐从外面进来。她们惊恐地看着我,似乎对我还活着感到惊奇。姐姐走到炕边,用她冰冷的身体和双手抱着我,不知是要向我取暖还是担心我害怕。总之她就这样抱着我,颤抖着,我也跟着颤抖起来。因为我看到母亲咬着嘴唇拿起了菜刀正在向男人走去。


  母亲走路的身形像是个佝偻的老太婆,弯着似乎承受了千金巨压的腰。头发一半遮住脸,另一半在耳后,她的眼睛钉在男人身上,可又不像在看男人,而是在看她脑海中的什么可怕之物。她原本挺拔的胸脯起伏的幅度很大,双手抓着刀把,死死地按在胸前,刀的顶部距离她的下巴只有不到半个手指远。她不像是要杀人,更像是要自杀。她眼睛里面闪着单薄的凶光,烛火在她眼中摇晃着,似乎是被她的凶狠所震慑。不过这都是表象,母亲颤抖的双腿告诉我她其实心中并不是只狼,而是一只垂死挣扎的兔子。我内心的怜悯此时全都倾注在母亲身上。


  我眼看着母亲的刀从手里面脱落,砸在地上发出了那一夜最响亮的声音。母亲大惊失色,捂住自己的嘴巴没有发出尖叫。我和姐姐也仿佛突然被拉回到了活着的状态,开始急促地呼吸。男人并没有被声音吵醒,翻了个身,磨了几下牙又睡着了。鼾声响亮。


  母亲跪在地上,拾起菜刀,像手捧血淋淋的圣物一样把刀放回到案板。我已不敢再看母亲那写满悲伤的脸,我的眼泪随着姐姐的啜泣流出来。而母亲却没有再哭,她安排我和姐姐睡觉。期间我们没有任何沟通,甚至是眼神。姐姐抱着我,母亲抱着姐姐,就这样睡了过去。


  半夜我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一度觉得是梦,之后感觉到姐姐颤抖的身体。我睁开眼睛,发现近在眼前的姐姐惨白的脸如白天的雪地,而在姐姐身后传来了奇怪的声音,那是母亲的喘息声,宛如掠过树枝的狂风发出的低吟。不,那里面还有男人的声音,男人细碎的言语和如同鸭子啄食一样的“呱呱”声。我被姐姐死死地压住身体,此时多么希望姐姐变得透明,好让我看看他身后正在发生着什么。


  不知这奇妙的声音混杂着持续了多长时间,我在朦胧中听见男人发出的只有进、没有出的大喘气之后,一切声音有神奇般地消失了。


  我从梦中醒来天还没有大亮,不知谁点亮了烛火。姐姐依旧抱着我。母亲在生火做饭,一切一如往常的清晨,我依然会闻着柴火和干草燃烧散发的有些呛鼻的烟味而再次睡过去。


  “石头——”姐姐在叫我,姐姐在哭。我闭着眼睛感知着这个声音,平时应该是母亲叫我起来吃饭。我睁开眼,姐姐的眼睛哭得红肿着,“妈妈她……”


  我一骨碌地从被子里面钻出来,一眼就看到母亲正在地上躺着,真的是母亲,她为什么躺在地上,让油亮的长发散落一地。


  我跳下去,在她耳边喊妈妈:“地上凉,妈,去炕上睡吧。”


  母亲不理我,轻轻闭着眼睛还在睡。只是她的舌头为什么歪歪斜斜地吐出来一块,那块有些发紫的舌头像是一动不动趴在嘴里的死虫子一样。


  “妈,醒醒啊!”我提高声音说。


  “别叫了,你妈死了。”男人还是那么悠闲地躺在炕上,嘴角叼着一根枯草,正有滋有味地嚼着。


  “死了?”我默念,“怎么死的?”


  “被他杀死的。”姐姐平时的话很少,只要可以用肢体代替语言的场合,她一定不会张口说话。此时她扯着嗓子嚎叫,把我和男人都吓了一跳。


  姐姐张大嘴哭起来,我这才发现母亲脖子上发黑的痕迹。我伸手摸了一下,母亲身体已冰冷刺骨。我的眼泪滴在母亲安详的脸上,如果她能合上嘴巴,她还是那么地漂亮。母亲怎么会嫁给像我一样样貌丑陋、鼻歪眼斜的父亲的呢?这个问题我还没来得及问母亲。我想问,可我知道母亲那收不回去的舌头是不会告诉我答案的。


  “小子,别把眼泪滴在尸体上。”男人总是这样漫不经心地说话,好像他看惯了这样的场景。


  “要你管!”我像只鬃毛倒竖的幼犬,浑身不住地震动,心跳失去了频率。我的声音比嘴里的两颗引以为傲的虎牙还要尖利。


  “呦呵,都挺厉害的嘛。”男人从炕上跳下来,高大的身躯几乎足以把我压扁,他指着我和姐姐叫道,“告诉你们,她的死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她是自己吊死在门外的树上的。要不是我把她抱回来,恐怕她现在还挂在树上被风吹得四处摇摆呢。你们还朝我乱叫。吼什么吼,再吼把你舌头割下来。”


  “啊!”我猴子一样平地蹿起来,双臂紧紧地抱住他的脖子,张大了嘴巴朝他的脖子狠狠咬下去。牙齿间传来柔软的皮肉被挤压的快感,瞬间蔓延到我的全身,我把这快感激发出的能量汇聚到牙齿上。人和动物一样,都有咬住了食物不放的本能。我感觉此时自己像母亲口中的僵尸一样,一股既腥又咸的暖流从我的舌尖流过,我尝到了血的滋味,于是抱得更紧,咬得更狠。男人疯了一般怒吼着把我甩来甩去,而我蛇一样缠在他的身上,死不松口。


  姐姐也就势抓起母亲昨晚拿的菜刀哭喊着,闭着眼睛冲过来。或许是怕伤到我,她想瞄准,可是男人挥舞着胳膊根本没有办法瞄准。她只能束手无策地握着菜刀在地上随着男人的步伐转来转去。


  最后我感觉鲜血几乎要把我的口鼻堵上,我的牙齿也变得酸软,怎么也使不上劲。随后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片树叶一样失去了重量。男人用力一甩把我摔翻在地,姐姐赶紧爬到我身上保护我。


  “疯狗啊,疯狗!疼死我啦,啊——啊——” 男人用晾晒在火炉旁边的衣服压紧自己的脖子,哀嚎着蹲在地上。


  我深呼吸,舔舐着唇边男人的鲜血,又是一股让我疯狂的快感传遍全身。温热的血,男人的鲜血,紧实的皮肉,健硕的身体,强劲的怒吼,凶猛的蛮力,让人窒息的气息。还想再上去咬一口,这次要把肉整个咬下来,我不由邪笑起来。姐姐惊恐地看着我,好像看着一个丑陋的嗜血怪物。我笑得狰狞。


  男人把母亲埋到很远的山坡上,那是方圆几里地少见的一片平坦草坪。我挖了棵比我稍矮一点的松树种在坟墓旁边,以寄托哀思。实际上,我的哀伤只在心头弥留了一夜就随着屋檐的雪水一样融化掉了。母亲的生与死对我的生命来说意义重大,而对我生活的改变并不大。之所以这样说,全都缘于——我依旧生活在这座大山里,没走出去过半步。


  姐姐那段时间在持续的亢奋和哭泣中度过,她的脾气变得异常暴躁。尽管言语还是不多,但极易动怒,并不是谁招惹她,是她似乎化身成两个人在和自己斗争。她有时精神失常般地胡言乱语,说的多是些脏话,不知道她是从哪学来的。我始终认为,人们编造脏话的能力是与生俱来的。有时她有自残的倾向,她用尖利的树杈在自己的手臂和大腿内侧上划出一条条的红血道,也有破皮的时候。或许她根本不是想自杀。那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起初,我告诉姐姐我饿了,她会做饭给我吃,尽管做的饭不知道有多难吃,不过为了填饱肚子,我忍了。可到了后来,我一对她说饿,她便用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我,什么也不说,好像我的饥饿是个可耻的东西。等到把我吓跑,她又继续蹲在墙角,嘴里面念咒一般嘟囔着什么。


  我只能忍住饥饿。我和姐姐之所以没有饿死,全是因为这个叫三强的男人(他那天突然告诉我,他叫三强,因为在家排行老三)。


  母亲死后的几天,三强一直在护理他脖子上被我咬的伤口。因为没有什么医疗设备,被我咬翻的皮肉开始变白流脓,那些日子他时常发烧,有时一躺就是一整天,不吃也不喝。看着他日渐消瘦的身躯,我和姐姐以为他就能这样死掉了,心里暗自庆幸。可谁知自从他能自己做第一顿饭吃之后,他竟然一天天好起来。那天他嘴里咬着木头,用他自己随身携带着的军刀对着镜子,扯开那块快要腐烂了的皮肉,将刀对准了,然后闷吼一声将那块多余的烂肉割掉。之后他每天都用冰化成的水清洗伤口。伤口开始不再流血,结痂,慢慢变成一个伤疤,同那个手指模样的伤疤处在对称的位置。


  这期间,我们的斗争一直在持续。我和姐姐曾无数次想用刀杀死他,可全都被他早有防范似的一一破解,在一次打斗中我的手上留下了一道刀伤。从那以后我们放弃了强攻,转而智取。我们把家里面能吃的食物全都在夜晚转移到屋后的地窖中。三强并不知道地窖的存在,当发现食物不见时,他便开始动怒,随便抓起我或者姐姐就要将其吊在母亲自杀的那根绳子上……我们只能把食物的藏身地告诉他。我们奇怪他为什么没有先下手为强,而是纵容我和姐姐在他身边苍蝇一样地制造各种麻烦。他做饭的时候总是会算上我和姐姐的份,尽管姐姐有时倔强地不肯吃,他还是会留出一份来。


  也许他是怕一个人生活太孤单失去乐趣吧,我只能这样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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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即将过去的一个清晨,一声巨响把我吵醒,身下的大地发出一声呻吟般的颤抖,也惊走了檐下悠闲的麻雀。


  “是炮!”三强大叫道,然后慌慌张张穿好衣服夺门而出。


  他像母亲一样,去了三天三夜,在第四天的凌晨,又灰头土脸地回来了。从他懊丧的脸上,我知道他这三天过得并不舒心。母亲从山下回来时总是面带笑容,与下山前的焦躁完全不一样。


  “完了,部队还是打回来了。”三强无骨一样倒在炕上。


  “又要打仗了吗?”在墙角蜷作一团的姐姐突然说起话来,连声音也变得冰冷陌生。


  “已经开始打了,看来这次我们的部队是要吃败仗了。”悲伤的神情微风一样扫过了他的脸。我那时甚至感觉到这就是他的本来面目,他不是个恶人,恶人是装出来的,而这悲伤的神情明显是装不出来的。


  可这只是一闪念,三强爬了起来,脸上再次露出恶人一般奸邪的笑:“胜败已经和我没什么关系了,吃败仗嘛,早晚的事。”


  记忆回到两年前,也是这样的巨响,不过巨响持续了好几天。那时只有我和姐姐在家,母亲前一天下山去了。我和姐姐吓得抱作一团不敢出门,好像那巨响就炸响在门前,而隔着一堵墙我们就安全了。木屋被震得吱吱作响,随时都有倒塌的可能。就这样度过了两天两夜,母亲回来了。“险些没命啊。”母亲掸着身上的尘土。我和姐姐哭着扑进母亲的怀里,哭诉着这两日的提心吊胆。母亲像只慈祥的老母鸡用它的翅膀护着我们。“真是选错了日子下山,山下在打仗啊。不过你们不用怕,炮弹打得再远,也打不到咱们这里来。”母亲说。那是我第一次听说战争这件事,它听起来很可怕。


  不过这次,巨响只响了一声便没再出现过。


  三强自从下山回来以后整个人像一只丢了尾巴的狗,天天在屋子里面转。他眉头锁在一起,时而焦躁,时而沉默,对着他的土灰色棉衣发呆。


  直到那天夜里,好像按捺不住了似的对我说。


  “石头小子,你们生活在这里不觉得闷吗?”


  我摇头。


  “你妈活着的时候也是整天不说话吗?”


  我摇头。


  “他妈的给老子说话!”他的拳头砸在木板墙上,我感觉房顶掉下几条蛛网。


  “唉,算了,和你小子说你也不懂。”他说,“你姐呢?”


  我再次摇头。


  他看也不看我一眼地倒在炕上:“也没我想象得那么像世外桃源,真是能活活把人憋死。”


  “就当你是个小哑巴,我说,你给我听着。”他命令我,“两年前我们的部队就驻扎在这里,那时候我们的气焰正足,每天都盼望着后方下达让我们进攻的命令。那天终于接到了命令,士兵们一个个都打了鸡血,打起仗来不要命。那个时候枪炮也像长了眼睛,专往敌人的身上钻。这一路场场胜仗,也不知打到了什么地方。那个时候我还是个小排长呢,手下几十个弟兄都像一家人一样亲。可是好景不长,自从吃了第一场败仗,士兵们都变得懊恼起来。枪炮也瞎了眼,眼看瞄准了,可就是打不中人啊,真是让人苦恼。又不知是那个王八蛋谣言说军中出了内鬼,再加上个混蛋旅长在军中大肆宣传,鼓动大家抓出内鬼。内鬼没抓到,军心倒涣散了,兄弟之间互相猜忌。他妈的,有时候话不投机就大打出手。太敏感是行军大忌,就是军营里的地雷呀。”


  我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的嘴唇张合有度,烛火时而跳动着,鬼影一样在屋里晃来晃去。


  “你小子是听傻了吧?”三强大笑起来。


  “之后就开始连吃败仗,又被敌人原路打了回来,说起来真是丢脸。那天不知哪个找死的混蛋在营长那里参了我一本,说我从战场回来直接进了妓院。天地良心呐,吃了败仗我那还有那个心思。营长一气之下撤了我的排长,气得我只想把那个告密的抓出来一枪崩了——这都算便宜他的。自从被撸下来成了大头兵,昔日称兄道弟的都开始拥护新排长。那时候,我就开始对那个军营没什么留恋了,更是厌倦了战场。要是一不小心死了,那可不知道有多不值。一气之下我拿了两杆枪从军营里逃了出来。我是个逃兵啊,唉,也不知怎么就误打误撞到了这里。”他用拳头狠狠地砸在头上,听着那清脆的声音,我的头也在隐隐作痛。


  “我本来只是想进来讨口饭吃,可是谁知道一进门看到你们的妈,他就是我两年前驻军这里时嫖过的第一个妓女。也不知怎地,一股邪气直逼脑门,又想起你妈那双——咳,说了你也不懂。本来想和你妈好好过日子,谁知道她就想不开呢。”


  “这人呐,就是贱,现在想想,打仗的时候渴望过安稳的日子,现在这过上了安稳的日子又觉得憋得慌。想象那些兄弟们还在前线拼死拼活,死的死,伤的伤,真是惨到让人看不下去。我那个兄弟,活活被据去了大腿,疼得他昏了醒,醒了又昏过去。最后他还是偷了我的枪把自己脑袋崩开花死了。可又何苦吃那锯腿的苦呢——也怪我呀,他早就让我毙了他,可我下不去手啊……唉,你说我怎么就当了逃兵呢?耻辱啊,这辈子都得背着这个耻辱生活。”三强痛苦地用那双大手抱着脸,我感觉到他正在哭泣。


  第二天早上醒来,看到三强为我和姐姐准备好了早餐,心中一丝暖流淌过。我对三强产生的亲切感让我惊讶不已,然而,心中的仇恨丝毫不减。我依旧会用幼稚的方式让他的生活错乱不堪,烧毁他的衣服,把他的鞋扔到山下,在他的饭碗里面扔沙石。他不恼不怒地接受这一切。他想用宽容感化我,实在是没那么容易。我甚至因为他的藐视而感到苦恼。


  难怪他身材一直很魁梧。他每天倒挂在树上让身体向上蜷缩,这样反复几百次,还有各种各样的锻炼。又把原本烂掉或者被动物撞坏了的篱笆墙重新捆扎。他有时下山去,不过早上去晚上就会回来。他从不给我和姐姐买礼物,而是买些实用的物品和菜种。他在屋后种菜,看到他精心照料着菜园,连母亲也不曾这样精致地生活过。他更是打猎的好手,只要是他发现的猎物,就不可能从他自制的弓箭下面逃脱。我开始确信他是个能人,是个和我不一样的男人,心里暗暗佩服起来。自从他把枪埋到我和姐姐不知道的地方,就再也没见他使用过。我倒是开始对那两把枪感兴趣,四处找过,却一无所获。


  姐姐一如既往每天从这个角落躲进那个角落,从那个角落挪到墙根的水缸后面。她像老鼠一样脏兮兮和神秘,让我有些害怕她。尤其是那天夜里她突然和母亲的对话,让我从此以后睡觉再也不用她抱着了。


  那天夜里她和母亲的对话我已经记不清具体内容,只记得她声音低哑说了最后一句:“妈妈我恨你。我多么希望我是你。”


  那天,天空阴沉到极点,如同蜜蜂翅膀呼扇的轻微震动,也会引起一场大雨。远处已经一片翠绿,被蒙上一片阴霾显出不太现实的模样。屋子里面黑得既不像夜晚也不像白天,我从木屋里面逃出来,想到外面透透气。


  院门外的银杏树上一群蚂蚁吸引了我的注意。我用木棍将所有正在往树上爬的蚂蚁打下来,让它们继续徒劳地往上爬。我以此为乐。


  木屋里面突然间又传出来那久违的奇妙而可怕的喘息声。那声音飘到银杏树下,让我有些颤栗。我继续用木棍打蚂蚁,可是用力过猛,许多蚂蚁被我拦腰斩断。看着它们拖着只有一层皮连着的大黑屁股爬来爬去,我的鼻腔里面再一次出现了三强血液的味道。我抓起地上大大小小黑蚂蚁塞进嘴里大嚼起来。又脆又黏的酸味在我口腔弥漫,让人作呕,可我还是忍不住又捏住几只打蚂蚁放进嘴里。


  屋里的喘息声越来越大。我来到木屋前,推开门窥见屋里的场景——


  此时的姐姐,正是以跟母亲完全不同的表情躺在三强的身下。她眼神迷离得如同雾里看不清的一切景物一样,她双臂交叉举过头顶,并用舌尖舔舐着自己白皙的手臂。她的衣服像一张皮一样扔在地上,和三强肥大的棉裤堆在一起。她嫩白的皮肤比洗澡泡在水里面的时候看起来更加明亮。她张开大嘴吐着白气,好像要吞掉一座大山。最让我不敢看的是,三强木板一样的背脊和他扭动着的浑圆的屁股。他强有力的手臂覆盖住姐姐的双乳,好像要抓起它们来重重地摔到墙上。他俯身看着姐姐,像是发出命令的巨兽,而姐姐哀伤地看着他,像是在乞求,更像是在膜拜。我更加确信三强和我不一样,他就是这个世上万物的灵长,也是这个世上的逃兵。


  此时一场大雨降临,雨点砸在树叶上和地上起了一层水雾,我感觉雨点打在身上让我浑身凉透。我几乎快要昏厥,发出类似于姐姐一样的喘息声,这声音只有我能听见,渐渐吞噬了我对一切事物的防范和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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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那场大雨归结为改变着一切的元凶毫不为过。从那天以后,几乎每天夜晚都能听到那样的喘息声在黑暗的屋子里面蔓延收缩。这个可怕声音屡次出现,它犹如山外面的世界一样神秘莫测,它像一大团空气一样塞在我的脑海中。距离我是那么的近,好像伸出双手就能抓到它强劲的尾巴,而我却从来不敢试探。甚至在睁开眼睛看到一片黑暗时,我会重新闭上眼睛回到另一片黑暗。可以说,从那以后,夜晚不仅变得无聊,也变得恐怖。


  姐姐变回了原来的状态,她开始做饭,越来越像母亲,但永远没有母亲那么慈蔼。三强变得活泼了许多,他有时候向山下张望,尽管我知道他看到的只是一片树林。姐姐时常对三强发笑,那笑同母亲从山下回来时候的开怀大笑很相似。而她的笑对我更像是一种威胁,让我毛骨悚然,更让我鄙夷。


  “不管胜败,看来战场是转移了,战争就快要结束啦。”三强说。


  三强再也不会在夜里被恶梦惊醒,就算他做了噩梦,我也会听到姐姐轻柔的安抚。姐姐本该是抱着我睡的,而现在我却抱着黑夜在睡觉。


  姐姐怀孕了,她经常正做着事然后就跑出去干呕一阵。三强对她的照顾更变得无微不至,不用她做饭,不用她洗衣,甚至她想要外出走走,三强也会命令我全程陪护。他们之间的交流不多,但我能看出来他们之间的关系已不再是敌我关系,而是我我关系。这让我感到心痛,也感到孤独。渐渐地,我发现我对三强使的绊子更像是一个幼稚的孩童专用的恶作剧,让我为自己的行为蒙羞。我虽然停止了那些行为,但我始终认为我和三强是敌我关系。按照这种思维逻辑,那么我和姐姐也变成敌我关系了。这是我所不愿承认的。


  三强经常把我和姐姐围拢过来给我们讲故事,讲他战场上的故事,讲他死去的妻子和孩子,讲他家乡的奇闻异事。最让我记忆深刻的是,他说他的家乡有个捕蛇人,是个瘸子,一次他在山上迷了路。在他靠着树睡着了的时候被毒蛇咬了一口,痛苦不已的瘸子以为自己就快要死了。可是当疼痛达到极点时,便开始慢慢缓解。直到最后他感觉自己像重获新生一样神清气爽。从此以后他再也不怕被蛇咬,就算是乌黑的毒蛇咬上他一口,他也丝毫没有中毒的反应。他开始捕蛇,并且从来不借用树杈等工具,只用双手。提着蛇的尾巴轻轻一抖,不管是毒蛇还是蟒蛇,在他的手里都犹如麻绳一样任由其搓揉。于是他便开始疯狂地捕蛇,并以此发家致富,又娶了个如花似玉的妻子。村里人说,那个女子是蛇精幻化的,是找他来报仇的。


  三强也不怕蛇,并且以捕蛇为乐。院子里经常会爬进来几条蛇,大大小小的都有。他只抓两个手指粗的大蛇,然后活生生剥了蛇皮。蛇皮挂在墙上晾晒,从他捕蛇开始,整面墙不久就挂满了蛇皮,像是糊了一层蛇皮做的纸。蛇肉炖来吃,不过大蛇的肉不好吃,又硬又腥。要说这山上的动物,我几乎吃了个遍,唯独没吃过那全身长满刺、骚气刺鼻的刺猬肉。


  那天三强打猎回来,身上背着用蛇皮包着的弓箭,肩上扛着一只个头不大的小鹿。另一只手用蔓草捆扎着提了一只刺猬回来。那刺猬蜷成一个刺球,看起来让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姐姐嫌弃地让三强不要把刺猬带回屋里来,可三强竟然说要把这只刺猬杀了炖了吃。我和姐姐简直不敢相信这东西还能吃。姐姐撒娇说,别把锅给染上了骚气,以后就没办法做饭了。三强摸着姐姐的屁股,笑道:“还能有这个地方骚吗?”


  姐姐红着脸面带笑容骂了几句,拉着我去了外面。三强向刺球浇水,刺猬被水呛得展平身体,三强一刀下去结束了它的小命。


  等到三强把一盘香喷喷的刺猬肉端到我们面前,我和姐姐谁也不敢相信这是用刺猬肉做的。看着三强吃得很欢,我觉得男人就应该这样无所畏惧,这是在第一次吃蛇肉的时候母亲告诉我的。我咽了咽口水,咬了咬牙,拿起一块放在嘴里,随时做好吐出来的准备。可是当我尝到它的鲜香味时,甚至连骨头也不舍得吐了,当然,刺猬的肉少得可怜,与其说是吃肉,不如说啃骨头。姐姐在我们吃饭期间又吐了几次,她始终没有碰刺猬肉,用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我和三强。


  三强还教给我各种捕猎的技能,在哪下套,如何下套,对待不同的猎物要用不同的诱饵,怎样在山上保护自己。我从中学到很多东西,但是我并不感激他,因为他杀死了母亲。可是,心中对他那强烈的吸引让我不能自拔,我早就说三强的身上有魔力,我甚至不知道那种吸引是从他身上什么地方散发出来的。也许是他强有力的臂弯,也许是他丰满的胸肌,也许是他宽厚的背脊,也许是他脖子上两条性感的疤痕。也许是他在夜里发出的野兽一般的闷吼,也许是他在打猎回来时脸上得意的笑,也许是他温热的鲜血,也许,是因为他昭示着强有力的一切。慢慢地我希望接触三强,跟在他身边像只猎犬一样听他的指挥,甚至在睡觉的时候也希望能挨着他睡。然而我和他的中间总是隔着肚子一天天鼓起来的姐姐。


  盛夏,正是闷热之际,山上没有一丝风,在太阳下和树荫下完全是一步之遥的两个世界。午后,我独自一人在银杏树下同地上的蚂蚁玩耍,破环他们的地穴,然后看着它们慌张一阵子后,重新修好洞口,然后再遭到我的破坏。三强此时正在不远处的山泉水集成的小水湾里面洗澡。他那富有野性的棕黑裸体让我不敢再看自己。可我多么希望可以上前掐一下,感受一番他的弹性。而我却从来不敢,只能远远观望,更不用说和他一起洗澡。那一次被他强行拉到水湾处扒光衣服,我甚至大哭起来,心中的恐惧不亚于将要被扔进一个翻滚的油锅里。我如此丑陋,而姐姐却那么美丽,难道我是从父亲的肚子里出来的,姐姐才是从母亲的肚子里出来的?


  三强正洗着,突然赤裸着身体跑回木屋,第一次看到他双腿间的家伙,我不知该怎样形容它的巨大。我也跟着他跑回木屋,我再一次看到了那一幕。三强疯了一般把小腹微凸的姐姐按倒在木塌上,扒光她的衣服。姐姐此时丑陋不堪的相貌和身体,再也不是我第一次在阳光下看到的模样。我像是吃了一只苍蝇一样感到一阵阵的恶心。姐姐示意三强我在门外,三强猛地停住,然后转过头,目露凶光。他大步来到我的身边,随手拿起门后捆扎猎物的绳子,抓住我的一条胳膊,我的双脚离地,飘一样地被他提到树下。他用绳子捆住我的双手,另一端绕过树干,然后系到我的脖子上,险些把我勒死。


  那一个午后,姐姐的喊叫变成了惨叫一直没有停止。随着太阳的偏移,我被死死绑在树下几乎要被晒干。


  最后三强抱着下体流血的姐姐到水湾里清洗,我本以为姐姐会死,可她没有死,这让我心里像堵住了一样的难受。


  那天夜里,我独自一人跑出木屋,一头扎进大山里,很快,我就像那次跟踪母亲一样让自己迷了路。山里漆黑一片,稀稀疏疏的月光从树叶之间漏出来,并在我的眼前晃个不停,简直美极了。终于我那一夜再也不必听到那奇妙的又有些折磨人的喘息声,耳边安静地像被泉水洗涤过一般清爽。


  我爬到一棵高高的树上,猴子一样蹲在上面。我在等待,等着三强的身影出现在我面前。等着他把我从树上抱下来,然后抱回家。就这么简单。


  月光在树影的变幻中变换着位置,它的轨迹神秘莫测,似乎不像太阳那样固定——这是我对月亮唯一的了解。


  天亮了,我等待的三强的身影依旧没有出现。一只白头翁落在了我左手边的树杈上,转动着它的那一撮白毛在清理身上的羽毛。他没意识到我是个人类敌人,显然是把我也当成了动物朋友,或许是一只穿着衣服的猴子。


  临近中午,我的梦想成真,我真的听到了三强在唤我的名字,并且不是幻觉。我回应他,让他知道我的位置。


  他来到树下,仰头看着我。他并没有想要抱我下来的姿势,双手掐在腰间,紧皱着眉头,额头上流淌着汗水。


  “你自己跳下来。”他命令道。


  我没有照做。


  “不要让我再说第二遍。”他加强语气。


  我从树上爬下来,却被他一把抓住衣领顶在树上。


  “怕不怕我杀了你。”他咬牙切齿地说。


  我摇头。


  “那我现在就杀了你。”说着他掏出军刀抵在我的脖子上,一丝冰凉传遍我的全身。


  我吓得哭起来,泪水止不住地流。


  “知不知道我为什么想杀你。”


  我摇头。


  “因为你现在碍到我事了,就算现在杀了你也不会有人知道。”他威胁说,“如果再有下次,你他妈的就等着喂野兽去。”


  他把我重重地摔在厚厚的树叶上转身走了。


  我爬起来,擦干眼泪,跟在他后面。


  入冬的第一场雪终于被我期盼到来,尽管下得不大,不过距离我期盼的大雪越来越近了。姐姐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圆滚滚、硬梆梆地支撑着衣服。她的肚子一天天变大的同时,我感觉我在一天天地变小,小到快要被姐姐和三强看不见了。他们每天过着两个人的生活,只在吃饭的时候多放一双碗筷,像是摆给死去的母亲。


  “快要生了,过几天我去买棉布,你紧着做一床棉被和棉衣。”三强温柔的对倚在他怀里的姐姐说。听到这个消息我开始莫名地高兴起来。


  姐姐点点头,两只手在肚子上画着圈。


  那天早上,天空飘起了大雪,不一会地上就落满了一层。


  三强急忙穿好棉衣戴上棉帽要下山,此前他已经很久没有下山过。他怕这场雪下得太大,又是半个多月不能下山,而姐姐也即将临盆。


  姐姐在临走前叮嘱三强一定要注意安全,并在天黑之前赶回来。三强在姐姐的肚子上亲了一口,又在姐姐额头亲了一口拿着一个大麻袋走了。


  我坐在门外看着大雪不紧不慢地一直下着,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我想我该动手了。


  吃过午饭,姐姐往炕洞里填了几根松树干,然后躺在炕上闭着双眼揉捏着小腿。


  我拿起三强新买的菜刀,像是被绳子牵着一样走到姐姐的身边。此时她的头就在我的小腹前面。等她睁开眼睛,她也就永远地闭上了眼睛。我永远不会忘记姐姐睁开的眼睛,和母亲被三强凌辱有一比。这回我再次看到了这惊恐的眼睛,以及鲜血。


  我将姐姐的死尸从屋里面拖出来,她沉得要命,拖在雪地上留下一条鲜红的血痕。穿过屋后的菜园,绕过菜园子后面的石壁。沿着石壁向上,再向上是一片长满野山枣的乱石岗。就在那里,我徒手把石头一块块扔得漫天飞舞。我挖出一个正好够姐姐躺进去的石坑,然后把她拖进坑里,却不足够装下她的肚子。我用雪一点一点覆盖了她的全身,老天和我一起把姐姐埋葬。为了不让风把雪吹走,我有意将她身上的雪抹平、抹匀,又铺上一层石头。直到看不见一丝血迹。


  我筋疲力尽,回到木屋等着三强回来,此时应该再不会有人和我争夺三强了吧!


  终于等到他回来,看到满屋子的血迹,他疯了一般痛哭起来,问我家里是不是招了野兽。


  我说没有。


  后来他发现了菜刀和我身上、手上的血迹,他拿着菜刀抵在我的脖子上却没有杀我。


  三强让我带着他去找姐姐的尸体。他趴在尸体上哭了一会,挖出姐姐一整张没有血色的脸。在她布满血迹的嘴上吻了又吻。


  再次回到木屋,三强的愤怒瞬间消失了,他把买回来的物品一件一件摆在炕上告诉我它们的用途。他抱着棉布又哭了一阵,然后把棉布撕得粉碎。


  他指着我的鼻子说:“战争毁了我的第一个家,你毁了我的第二个家。我当了逃兵算是对战争的报复,而你,必须得死!”


  他突然重申我母亲坟墓所在的位置,让我别忘记,并告诉我该去找母亲了。


  他再一次把我绑在树上,这一次他扒光了我的衣服,我感觉自己就是一只脱了毛的瘦猴子。他将我死死的与银杏树捆在一起,我几乎成了大树的一根没有伸向天空的枝桠。


  天已经黑了,雪还在洋洋洒洒地下,好像永远不担心云层里的雪不够,也不急着全部倒向人间。三强像被怒火烧得浑身发热,他将身上的棉衣褪到腰部,抱起一捆捆留着过冬的柴火和枯草将木屋围了一圈。一把火点燃了枯草,起初只是冒烟,当第一枚火苗迸出来之后,火舌迅速地绕着木屋舔舐了一圈。蛇皮被炙烤得跳跃起来,像无数条巨蟒被大火烧灼着而痛苦地翻滚。


  三强的肉体被大火映照得黝黑红亮,火焰在他的身上跳跃。他颤抖着双肩大笑不止,大步消失在茫茫漆黑的山色里。


  此时我的眼前只剩下灼热的火焰和落在我脸上丝丝冰凉的雪花。


  夜晚被木屋燃起的熊熊烈火点亮,我想山下的人终于可以发现山上还有一座木屋了。不过等他们发现已经晚了,他们将永远看不到这间木屋和木屋的三位主人,以及那个入侵者。


  作者简介:浅亭,本名张其挺,1990年生,大连人,目前在日本留学。创作长、中篇小说百余万字、诗歌二百多首及长诗一部。《入侵者》为作者第一篇公开发表的小说。


  (实习编辑:王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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