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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菊

2016/12/13 14:09:33 来源:《十月》,2006年第6期   作者:邹静之
邹静之,1952年出生于江西南昌,被称为“中国第一编剧”,诗人、剧作家。著有长篇小说《琉璃厂传奇》、《康熙微服私访记》,诗集《幡》,小说诗文集《骑马上街的三哥》,散文集《美人与匾》、《一地景象》、《风中沙粒》、《知青咸淡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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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邹静之,1952年出生于江西南昌,被称为“中国第一编剧”,诗人、剧作家。著有长篇小说《琉璃厂传奇》、《康熙微服私访记》,诗集《幡》,小说诗文集《骑马上街的三哥》,散文集《美人与匾》、《一地景象》、《风中沙粒》、《知青咸淡录》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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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和泰从宫里出来了,带着房经济与风水先生找宅子。


  一座旧宅。和泰独自穿过前院,看见了后院开了一地的菊花。跟过来的花把势说是原东家种的。现在家败了,花倒开旺了。和泰抓了把土问,这地下原来是不是个池塘。花把势说是。和泰问死过人?花把势不答……


  和泰把宅子买下了。花把势想留下来。留。


  环子从宫里出来,轿子后边一队红火的抬回娘家。


  环子给家里的人分东西。老姑接过东西后哭了。问环子定了吗?环子说定了。又说还得在娘家住几天。老姑说住吧,住吧……怎么就让跟了个老公呢。环子说是太后的懿旨点的,是荣耀呢。


  新婚夜。


  环子在给和泰洗脚。环子找出从宫里带出来的貂油给和泰的干后脚跟抹油。


  三更了。环子说这会儿老佛爷该起夜了,该净口了……环子边回想着宫里的事儿,边拆着头上的饰物。


  和泰在早已备好的帏幔内蹲着尿尿。和泰说我一个人睡惯了,跟人睡不着觉,你先睡吧,我去里间睡……枕头底下有送你的东西。


  环子坐在床边上。环子把那东西摸了出来,环子谨慎地摸着那个长东西,打开了看是个会点头的小玩偶。


  和泰在里间看见了环子手抓着玩偶,穿着薄衣,在一盏一盏地灭蜡烛。


  早上。和泰在后院花圃把艳丽的菊花都扯了下来。环子起床了。环子不侍候人的日子过得不自在。环子到里间屋子看着和泰收拾得清爽且富丽的屋子。环子边摸这儿、看那儿地无聊着。环子想着这会儿宫里该干什么了。


  OCTOBER和泰在花圃中只留下了些有怪异颜色的小菊。


  无意间到后院来的环子看着扯下来的艳菊,惊问好好的菊花,怎么都扯了。环子把花收拾了,插瓶摆在屋子里。


  和泰回来把花给拔出来,平静地说,宫里出来的,别跟老百姓似的,和泰把花扔了。


  两人吃饭,形式繁复冰冷。


  回门的晚上和泰与环子在洪府听堂会。一件很小的事,和泰觉着洪家人失礼了。环子听得正动情时,和泰叫环子回家。


  和泰回家生气说,他们看咱们比看戏台上的戏还有味呢。环子说看怕什么,看旧了也就不新鲜了。和泰说你说的不是心里话。环子仔细地帮着和泰洗脚说,进宫十几年了,就没说过心里话。


  夜里和泰睡不着,他由环子那句话,想到宫里,想到皇上跟他说的一句话:“和泰什么时候,你能把墨菊给我养出来,什么时候我还让你进宫。”


  环子在平时的生活中假装不经意地与和泰有肌肤之触。环子引和泰说宫里的事。问和泰在宫里给宫女姐姐们晾过水皮没有……宫中七月七,宫女们都要在廊子下晾一碗水,等水结了皮之后,在上边飞针许愿。一般晾水皮的事,都由姐弟相称的关系好的太监争先恐后地帮着做。


  和泰去京郊各庙宇找颜色深的菊品。


  环子在家看着花把势进进出出。环子问花把势,爷这么迷种花是干吗呀?花把势说,爷还想回宫里去。


  环子突然觉得自己从天上掉到地上。掉进茅坑里也就罢了,现在连茅坑也不想接着她了,“他回宫我去哪儿!”环子要把花拔了。花把势说:“那墨菊也不是想种就能种出来的,听爷说七百年才能碰上一回。”


  环子吃早饭时挑和泰的错,说他不讲究,家里用的盅啊,碗啊的都不顺手,虾油小乳瓜也不对味。


  晚上环子不再给和泰洗脚。和泰在床边上坐了会儿,自己洗。


  和泰在帏幔里尿尿的声音让环子彻夜不眠。


  环子白天听了《大西厢》(昆书馆),晚上静心地给和泰洗脚。和泰高兴。环子抓了和泰的脚说晚上咱一块儿睡吧,说会儿话。和泰抽了脚说不行。


  夜里环子把玩偶的头扭掉了。


  和泰用宫里带出来的文玩去各府换好的菊品。而后,平静地种花,授粉。


  环子看机会趁和泰不在家,把他的一些菊花根给剪了。


  和泰回来罚花把势。家里的气氛表面平静,内里紧张。


  环子又抓了些虫放在花圃里。和泰晚上点着灯治虫。


  环子在书场与人吵了架回来,让和泰出头。和泰支吾着。


  和泰问花把势,对付女人有什么主意。


  花把势说,一个大活人,她想要的东西,你得给她。


  和泰说那我还不如让她……死字没说出。


  和泰让花把势去买砒霜说是治虫用。


  和泰给环子的茶盅里下了药。


  和泰看着青春的环子在阳光下边洗着肚兜儿,边哼着小曲。


  和泰把砒霜倒在地上了。


  环子晚上发现了枕下的“角先生”(性具)。环子平静地去了和泰的里屋。环子羞辱了和泰,说自己打十三岁进宫,小二十年过去了,想的不是这,是活人,是一份人心。环子说你能把对花的心分一点出来,我知足。


  和泰陪着环子看戏。下雨了,和泰惦记着菊花先回了。路上冰雹。到家看到菊花都打残了。


  和泰想让环子回娘家住。环子说好歹是太后指的婚,回家给宫里丢人。


  和泰在侍弄菊品时,环子把宫里带出的东西晾晒,一种香料使刚开的奇菊品谢了。和泰伤心无比,和泰觉得这样下去,没法安心。


  和泰请花把势喝茶,给花把势买新衣裳。


  当夜。对环子说了一句“我不能在这屋了”。和泰从里屋出来,看着环子和花把势说:“我出去后边住去了。”


  和泰与花把势换了个房。和泰把后院布置得讲究,玩玩意儿,天天在后院生活。环子与花把势夜夜淫乱。


  高兴的环子,无意看见了从后院偏厦子出来的和泰,高贵而孤单,环子有种因陌生而生出的心疼。哭了。环子回房没好气地把正学着爷的做派的花把势奚落了一场。


  和泰拿了件古董去庆王府串门。跟管家打听宫里的事儿。管家信口说:万岁好着呢,太后好着呢,国家好着呢!那时辛亥革命爆发在即。


  和泰回家高兴,看花时意外地发现了花圃的角落里,开出了一朵浅蓝色的小菊。和泰捧心一样地把小花移出。


  环子突然来说自己怀孕了。和泰看着蓝色的小花,看着怀孕的环子说“七百年一遇”,和泰伤心和高兴同时都来了。


  花把势为偷名菊品在大觉寺被打伤了。和泰边照顾伤了的花把势,边照顾怀了孕的环子。花开得很好。小小的院子独立、畸形而温暖。为遮耳目他们与外界很少来往。


  环子生了个男孩。


  冬天,给和泰净身的小刀刘,让下人找到了和泰家。净身师都保留着太监被去的“势”。按例太监发迹后要高价从净身师那儿赎回自己的下身。钱要得多少,视太监的地位高下,一般太监肯花大价钱将下身赎回,以求死后有个全身。小刀刘来人价开得很高,谈崩了。来人说,你们家一个老公,一个宫女两个从宫里出来的,这么点钱会拿不出,养花您倒舍得。和泰说没钱。


  环子听到了这些她不懂的事。同情和泰。


  冬天过去了,在冬天,和泰将那朵浅蓝的小菊与一朵紫色的大菊花授了粉,和泰留着种子,等着秋天花开。


  环子又怀孕了。


  环子的第一个男孩跑到花圃中去玩。环子在门内看见和泰看着小男孩。和泰看着小男孩没去抱他。和泰躲开小男孩回房了。


  国家的形势大变了。清帝逊位。皇宫被封。改朝换代了。


  环子生第二个孩子的那天早上,墨菊开了。


  和泰看着那朵小小的墨菊花,止不住哭起来。


  环子生了个女孩。


  那朵墨菊慢慢地开全了。和泰精心地换了朝服,戴了顶子,端着墨菊往宫里去。


  过了金水桥,远远的,北洋的兵队拦了过来。和泰行大礼,说着礼道的敬语,说要进宫见万岁。北洋兵知道和泰就是为了送一朵小花进宫,以为是疯子,推搡打出。


  和泰狼狈回。全心护着小墨菊。和泰对环子他们说,皇上逊位了。他说不知道没皇上的日子老百姓怎么过啊。


  和泰几夜没睡 ,看着花焦急。想着不能亲自送进去,托人送也行。


  和泰拿着宫里带出的东西。跑了几个府,不一样了,和泰不得其门而入。


  和泰在东华门前等着,有能进宫的遗老,没有一个愿为他带朵花。


  深秋了,墨菊要谢了。和泰把赎下身的钱都拿出来,去庆王府一路从门子买通到管家,见了庆王爷。


  庆王爷看着墨菊说改朝换代,这东西就是凶兆。


  和泰被推出了王爷府,花也被摔了出来。


  秋雨中和泰抱着破了盆的花回家。花已经开老了。


  从第一片花瓣掉下来时,和泰病了。和泰吐血,看着那些花瓣掉下来。和泰说七百年才出一次的名品,该看的人没看着。


  环子与花把势照顾着和泰。花瓣一天天地掉光了。


  环子在给和泰洗脚,和泰抱着那盆残花。


  和泰说打从那以后(去势之后),我什么事也没干成过。……像你这么好的女人,我也没留住。和泰其实喜欢环子。


  环子指着孩子,没你他们也没有……


  和泰说这倒是,宫里的女人让老百姓给干了,生孩子了。这是我干成的一件大事。说完,花掉进热水盆里,熄灭了。


  环子卖了从宫里带出的大部分东西,风风光光地从小刀刘那儿赎回了和泰的“斗”(装“势”用的斗,斗中白灰腌着的那根“势”一直封在其中)。


  完整的和泰被葬了。


  改成菜地的后院,秋天,在畦上意外地开出了三两朵菊花。环子说,别碰,让它们开着吧,就当他还在家里呢。


  后话


  写这个故事时我在海拔三千米左右的甘南临潭县扶贫。说是扶贫其实整天在县里的街上蹲着,同去的人抓拍照片,我什么事也没有,就蹲着。


  去雅诺寺的路上,见到过那样的情景:上午十点路过一座土房,门口两个兄弟蹲着在晒太阳;下午三点回来时,看到那两个兄弟还蹲着在晒太阳。日头转西了,他们连姿态都没有改变,就那样地蹲着。


  在甘南时缺氧,嘴唇是紫的,指甲也是紫的,夜晚翻身,心在喉头这儿跳着,咚咚的。


  临潭有很多写诗的朋友,平时我们一起吃着大碗的炮仗面,喝一桌子的啤酒,说着诗歌的话题。


  后来我回来为《诗刊》编了一组《临潭小辑》算是扶贫的成果了。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样的情境下,还会写了一个这样的故事,骨子里真的有很多的旧事在发芽。又没有在旧社会活过。


  我尝试一种文体,又要出人,又要出事,又要出味道,写出来的字还得让人看得见场景。在缺氧的地方,倒是适合做这事……


  想起来了写一小段,写过后在街上蹲着,脑子里会慢慢地蹲出些转折和补充来。


  故事写过后,只给几个人看过。感谢《十月》使这个故事能发表,算是一个文体样式的类别吧。


  (实习编辑:王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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