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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庆邦:《牛》

2017/01/11 11:28:11 来源:《当代》  作者:刘庆邦
或许是因为雅文化比较深厚,这地方的人们说话有些碍口,不愿把话说得太直白。像公和母这样的字眼,他们似乎都有所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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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牛


  或许是因为雅文化比较深厚,这地方的人们说话有些碍口,不愿把话说得太直白。像公和母这样的字眼,他们似乎都有所回避。例如,他们不把公羊说成公羊,说成骚胡;也不把母羊直呼母羊,说是水羊。同样的,他们不把公牛说成公牛,说成牤牛、犍(阉割过的公牛);也不把母牛叫母牛,而是叫受牛。是的,这种叫法地域性极强,在字典上是查不到的。从发音的音准和字义上判断,它不会是瘦牛,或是兽牛,只能是受牛。受是接受的受,也是受苦受累受难的受,以受字为母牛冠名,与母牛的性格和命运是接近的。


  这天傍晚,太阳在西边的麦田上方变成一张大红脸时,胡启东牵着一头受牛走进自家的院子。他中午在外头喝了酒,从日当午喝到日偏西,一张脸这会儿还是红的。他本是虾红脸,不喝酒脸膛就是红的,一喝酒红得更透彻,恐怕跟西边的太阳差不多。胡启东手上牵着的受牛是他新买的。牛不像狗,狗认生,牛不认生;狗眼里有主家,牛眼里没有主家。牛的主家就是一根绳子,谁想牵它走,只给它一根绳子就够了。别看胡启东长的是两条腿,牛长的是四条腿,牛踢踏踢踏,跟胡启东的步调似乎是一个节奏。胡启东家院子里有一棵楝树,胡启东把牵回来的牛拴在楝树上。楝树花的盛期即将结束,淡紫色细碎的花糜撒了一地。楝花甜丝丝的余香还有一些,像是在散发着最后的能量。当胡启东把牛拴牢在碗口粗的树干上时,牛把院子看了一下。它虽然看出院子有些陌生,但一句话都没说,就把头低下了。牛随遇而安,适应新环境的能力总是很强。


  胡启东的老婆颜长妮,正在灶屋里烧火做饭,胡启东对老婆说,“哎,我回来了!”他跟老婆说话时,既不称名,也不道姓,都是叫“哎”。


  老婆说:“你不在外头接着喝,不把你的肠子也喝红,还回来干啥呢?”老婆说着,又往灶膛里续了一把柴。如今好多农户都不烧柴了,改成烧煤,或烧液化气,而颜长妮还一直在烧柴火。她并不认为烧柴火做出来的饭就香一些,而是觉得烧柴火省钱。现在麦秸、玉米秆、稻草、树枝等扔得到处都是,柴火天,柴火地,干吗不用来烧锅呢!


  胡启东说:“我要是不回来,你又该想我想得睡不着觉了。”


  “谁想你,没人稀罕你!睡不着觉,我是怕黄鼠狼偷吃扁嘴子。”颜长妮见锅里的水烧开了,站起来,绕到锅台后面,掀开锅盖,往锅里下提前搅好的麦面面糊。胡启东每次从外面喝完酒回来,颜长妮总是会给他做两碗麦面面汤,也叫麦面湖涂,为他补肚子。酒是带有刺激性的辣水子,辣水子灌多了,胡启东的肠子肚子都不舒服。两碗糊涂喝下去,仿佛从内部把被酒侵蚀过的“墙皮”修复一下,胡启东就舒服了。


  胡启东在锅灶门口的小凳子上坐下来,接替老婆往灶膛里续柴火。他知道,往锅里下面糊的时候,正是需要加大火力的时候,所以不等老婆支使他,他自己就把火加上了。这表明,他们两口子的合作是默契的。面汤滚起来后,颜长妮又在滚头上打了一个鸡蛋穗儿,等于增加一些营养。鸡蛋是自家养的柴鸡下的,打出的鸡蛋穗儿浮在白面汤上金黄金黄,像是盛开的菊花。


  胡启东闻到了鸡蛋穗儿的香味,说:“要说过日子,还是我老婆最可靠,别人都是露水。”


  “什么露水?谁是露水?”颜长妮问。


  胡启东意识到自己身上的酒劲儿可能还没有完全消下去,说漏了嘴,也问什么露水?我说露水了吗?


  我是聋子,我是傻子!


  噢,我是说麦穗儿上的露水珠子见不得太阳,一见太阳就完蛋了。


  胡启东,你就胡编吧你!不蹚露水不湿脚,谁湿了你的脚,别当我不知道!


  颜长妮到院子里用毛巾清除落在身上的柴火灰,一抬眼看见了拴在楝树上的那头牛。牛不是猪和羊,也不是鸡鸭鹅,牛的体量大,比较占地方。颜长妮的样子有些惊奇,问:“这是谁家的牛,怎么拴到咱家里来了?”


  胡启东也从灶屋里出来了,说:“我只顾帮你烧锅了,还没顾上跟你汇报,这头牛是我今天上午从集上买的。便宜,才花了八百多块钱。”


  现在不用牛犁地了,也不用牛耙地了,你买它干什么!


  话不能这么说,猪从来不会拉犁拉耙,什么活儿都不会帮人干,你怎么买猪呢!


  牛怎么能跟猪比呢,把猪喂肥了,过年时


  可以杀掉吃肉。


  对呀,猪可以杀掉吃肉,牛也可以杀掉吃肉。咱们吃的咸牛肉从哪里来的,还不是从牛身上取下来的。牛出肉还多呢,一头牛出的肉,至少比得上三头肥猪。你要是嫌肉多吃不完,咱把牛喂上一年,牵到集上卖钱也可以。别看我买它时才花了不到一千块钱,到明年这个时候,恐怕能卖两千块钱都不止。再说了,养牛比养猪的成本低得多,猪还得吃粮食,牛主要有草吃就行了。


  你说得轻巧,牛的肚子那么大,吃得多,拉得多,不是那么好伺候的。你把牛买回来就不管了,就打你自己的牛圈去了,一天到晚还不都是我的事儿。我看你哪里是拴牛呢,是拴我呢!


  胡启东想说,我没有拴你,人不拴人人自拴。但他没有说出口,只笑了一下。


  两只家燕在牛的上方作停顿性飞翔,还啾啾叫着,像是对牛的到来表示欣赏,也表示欢迎。颜长妮走到牛跟前,把牛看了看。牛有些害羞似的,没敢跟新的女主人说话。太阳已经落下去了,西边的天上升起一些晚霞。霞光映在牛身上,使黄牛身上有些发红,像披了一身锦缎。颜长妮看出来了,这头牛是一头受牛。受牛的年龄还不大,如果拿人作比,年龄大概相当于一个初长成的闺女。颜长妮有一个闺女,在县城的学校读高中,一个月才回家一次。她还有一个儿子,在省城读大学,一个学期才回家一次。丈夫胡启东在村里当村委会主任,在外边跑的时候比在家待的时候多。现在成天守在家里的,只有她一个。当然了,家里还有一头猪,一只羊,三只鸡,两只扁嘴子和一只大白鹅,现在又添了一头牛。颜长妮伸出一只手,把牛的头顶摸了摸。牛的头顶平平的,该长犄角的地方还没有一点儿动静。受牛都是这样,它们不跟别的牛斗,也不跟别的牛争,不急于长犄角。以后就算长出了犄角,犄角也比较小,一般不把犄角当武器使用。颜长妮把手拿开时,牛的鼻子却凑了过来,要把女主人的手蹭一蹭,闻一闻。在社交礼仪方面,牛没有手,也不会握手,只能使用鼻子。牛凑上鼻子,表达的大约也是握手的意思,仿佛在说:你好你好,我愿意接受你的领导,请多多关照!颜长妮领会了牛的意思,她把牛的鼻头轻轻拍了拍。牛的鼻头厚厚的,滑滑的,还有些湿润。牛的鼻翅子已被贯通,并戴上了牛鼻圈。牛鼻圈是用黄铜制成的,像是一件老牛传下来的老物件。牛就是这样,当牛犊子时,可以到处乱跑,可劲撒欢。长到半大,头上就戴上了夹板子,拴上了绳子。长得再大点,就扎穿鼻翅子,戴上金属或竹子做成的鼻圈。所谓牵牛要牵牛鼻子,就是从这里来的。在远古时代,牛的鼻子不会是这样,都是人类为了驯服牛,控制牛,牵其一点,不及其余,久而久之,牛的鼻子才变得如此肥厚,如此坚韧,如此夸张。


  牛整夜拴在露天地里是不行的,露水把牛打湿,牛是会生病的。若是牛生了病,又要牵到兽医站去诊治,又要打针,又要灌药水子,那是很麻烦的,也是很费钱的。颜长妮家没有牛棚,只有一间存放电动三轮车的车棚子。颜长妮把牛从楝树上解下来,牵到车棚里,临时拴在三轮车的车把上。尽管买牛的事丈夫事前没有跟她商量,她对牛还算客气,抱歉似的跟牛说话,让牛先在车棚子里凑合着,过几天再想办法,看能不能单独为牛搭一间屋。


  第二天一大早,麻雀子刚在院子里的石榴上细叫,天还没有亮,胡启东就拿上手机出门去了。麦子大面积成熟,遍地都是金黄的色彩。从外地开过来的名叫谷神的大型联合收割机,一辆又一辆排列在国道边,发动机隆隆调试着,随时准备开进麦田里开始收割。因前天刚下过一场雨,地里软得还开不进机器,麦穗儿也有些湿,只能等太阳出来,把地晒得硬一些,把麦穗儿晒得干一些,收麦之战才会打响。别看一年一度的收麦战役还没有正式打响,但气氛已经有些紧张。胡启东作为全村收麦战斗的总指挥,也紧张得有些睡不着觉。现在收麦是以机器代替人工,一切都简化了,胡启东有什么可紧张的呢?他的紧张不是来自收麦过程当中,不是担心能否颗粒归仓;而是收麦之后麦秸、麦茬的禁烧和防火。往年一到收麦季节,这里的农民都会放一把火,把收割机留下的碎麦秸和尺把深的麦茬烧掉,以致白天浓烟滚滚,遮天蔽日;夜晚火光冲天,如火烧连营,空气质量遭到极大破坏。为了改变这种状况,上级层层下达文件,严令禁止再烧麦茬和麦秸。乡干部和各村的干部都签了责任状,


  一旦发现哪个村有违犯禁烧令的情况,那个村的干部就会受到严厉处罚,不但处罚,还有可能被撤职。而如果没发现烧麦茬和麦秸的情况呢,村干部就会得到奖励。胡启东当然愿意得奖,不愿意受罚,他一早就出去落实禁烧事项去了。


  颜长妮也不睡了,到院子里喂鸡喂鸭喂鹅。现在粮食不缺了,家禽的生活质量也大大提高。她给鸡喂的是小麦,给鸭和鹅喂的是玉米。鸡在院子里散养着,鸭和鹅集中养在一个圈里。她端着半瓢玉红色的玉米粒去圈里喂鸭和鹅时,看见圈角的窝里新下有两个蛋,大的是鹅蛋,小的是鸭蛋。鹅蛋是玉白色,鸭蛋有些发青。大概因为鹅脚和鸭脚都和自己的蛋接触过,两种蛋上都沾有一些黑泥。沾了黑泥的鹅蛋和鸭蛋不但不显得脏污,在黑泥的对比下,反而显得更加晶莹,更加干净。颜长妮把两只新蛋捡了起来。她捡蛋时,那只大白鹅在她身后伸长脖颈“啊啊”叫着,像是不想让女主人捡走它的蛋,又仿佛代表两只鸭子在说:“我们都饿了,你不说先喂我们,就知道捡我们的蛋。我们下的蛋就是我们的孩子,我们抱孩子还没抱够呢,你捡走它们干什么!”两只鸭子也打竹板似的呱嗒着嘴,像是在附和鹅的意见。颜长妮听出了鹅和鸭对她的不满,她这才把玉米粒倒进地上放着的一只瓦盆里去了。鹅和鸭得到吃的,就不再管什么孩子不孩子,以嘴作铲大吃起来。


  猪和羊也都是吃货,都在以不同的发音方式向颜长妮要吃的。唯一没有发出声音的是那头牛,牛或许还不饿,或许还有些羞怯,不好意思叫出声来。不管它们饿还是不饿,叫唤还是不叫唤,颜长妮都得等她和丈夫吃过早饭之后,才能喂它们,或是牵到河坡的草地里放它们。颜长妮把那头牛看了一眼,见牛卧在车棚子里的地上,眼皮微微塌蒙着,好像还没睡醒。牛怎么有些眼熟呢?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呢?她定睛再看,再看,并走到牛旁边,用一只脚把牛的前蹄子踢了踢,才把牛想起来了。提醒颜长妮记忆的是牛的一只前蹄子,蹄子上边的毛是沙白色。一头黄牛四只蹄,其他三只上边的毛都是黄色,只有一只右前蹄毛色不同些。昨晚她往车棚子里拴牛时,因天色晚了,她没能注意到这头牛与别的牛不同的区别性标记,这时她才把标记看清楚了,同时也知道了牛的来历。好比昨晚的暮色是一块红盖头,牛是一个新娘子,由于红盖头的遮盖,颜长妮没能把新娘子的面貌看清楚。这会儿的晨光像是揭去了“红盖头”,颜长妮才看清了“新娘子”的真面目。那么,颜长妮对“新娘子”的态度如何呢?她不高兴了,她生气了,她的脸子一下子就拉了下来,拉得老长老长。哎,怎么了?怎么了?是“新娘子”长得特别丑吗?让颜长妮看一眼就够八辈子吗?说不上,十八岁的闺女无丑女,“新娘子”不会丑到哪里去。颜长妮对“新娘子”之所以如此反感,并不是“新娘子”本身的原因,而是“新娘子”的娘家人的原因。直说吧,都是因为“新娘子”的“娘”不是个好东西,是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的一个大骚货。想想看,有好种才能出好苗,有好树才能结好桃,一个当娘的不是良家妇女,她生养的闺女能有什么好呢!大骚货是城里下来的人,她的名字叫梅海文。颜长妮认识梅海文,梅海文也认识颜长妮。梅海文在颜长妮家里喝过酒,跟胡启东划过拳,颜长妮也给梅海文做过拿手菜。颜长妮眼见丈夫胡启东和梅海文划拳时,两个人把手摸来摸去,曾怀疑他们两个有不一般的关系。颜长妮也风言风语听村里人说过,胡启东跟梅海文有一腿。怀疑也好,听说也罢,因没有抓到证据,颜长妮也不好说什么。这下可好,胡启东把证据牵到家里来了,交到她手上来了。颜长妮敢肯定,这头牛的前主人不是别人,正是梅海文。颜长妮在河坡里放羊时,亲眼看见梅海文放过这头牛。梅海文还以她的牛长了一只白蹄子而得意,夸她的牛长得俏。这证明着梅海文与胡启东达成了交易,交易的筹码就是这头长了一只白蹄子的牛。为买这头牛,不知胡启东给了梅海文多少钱呢!胡启东表面上是买牛,实际上买的是梅海文,牛就是梅海文的替身。梅海文也是,她明着卖的是牛,暗地里卖的是她自己,真是个不要脸的东西!颜长妮恼上来,想照牛的脸上抽两个嘴巴子。看到牛脸上长着牛毛,牛的脸皮那么厚,就算抽了它,它的脸也不会红,就没抽。


  胡启东回家吃早饭时,颜长妮让胡启东说实话吧,这头牛到底是哪里买回来的?


  胡启东嘴里吃着馒头,就着辣椒炒鸡蛋,


  还端起碗喝麦仁稀饭。他的嘴好像被饭占满了,顾不上回答老婆的回话。


  我问你话呢,你耳朵里塞上牛毛了?


  什么 ?我不是跟你说了嘛,牛是从集上买的,你怎么还问。你到底长没长耳朵?


  我没长耳朵,我的耳朵被牛借走了。


  借走你再要回来。


  耳朵要回来不难,魂要是被人家勾走,想要回来就难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想去医院,这两天抓紧时间去。


  我提醒你一句,这头牛长了一只白蹄子。


  什么白蹄子,黑蹄子,只要不是醋提子就行。


  你给人家多少钱,我不知道,也管不着,你把人家的牛牵回来干什么!贼不打自招,难道你就不怕人家戳你的脊梁骨吗!好歹你还是村里的主任,总得给自己留点面子吧!


  这么多废话你跟谁学的,是不是跟那些破电视剧学的!我走得正,站得正,心里没玄事,不怕鬼敲门。你疑神疑鬼,小心我抽你!胡启东虎起脸子,瞪了颜长妮一眼。


  颜长妮伸伸脖子,把一口馍咽到肚子里,没敢再说话。她男人胡启东自从当上了村干部,脾气也长了不少。胡启东在外面打人,回到家里也打人。有一回她为别的事埋怨了胡启东几句,胡启东竟一脚踹在她的小肚子上,把她踹出好几尺远,差点把她的肠子踹断。


  打不过自己的男人,颜长妮也不是没办法出气。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蚂虾。在颜长妮眼里,那头受牛就是蚂虾,她要把所有的气都出在那头受牛身上。吃过早饭,颜长妮喂饱了猪,解下拴羊的绳子,准备到村外去放羊,独独不管那头牛。她牵着羊走到敞着口子的车棚前,故意在那里停顿了一下,她的意思是告诉牛,她放羊去了,一切都没有牛什么事。


  牛从地上站起来了,它大概看出了女主人的意思,张大眼睛,望着女主人,仿佛在说:“我的肚子也饿了,我也想吃草,你带我一块儿出去吧。你出去放羊,干吗不把我捎上一起放呢!别看我的个子比羊大,我的脾气也挺温顺的,不会跟你捣乱。”


  颜长妮见这头牛的眼睛,很像梅海文的眼睛,梅海文的眼睛也大大的。颜长妮的答复是:你想吃草,没门儿,饿死你个不要脸的东西!


  太阳只露了半个脸,很快又被云彩遮住了,天还是阴的。天不放晴,收麦仍不能进行。颜长妮牵着羊走在村街上,感到禁烧麦秸和麦茬的宣传搞得越来越热烈。乡里下来的宣传车在巡回宣读文件,村里的高音喇叭在反复广播,临街的墙上刷着一些大字标语。这种立体性、全覆盖宣传的主要内容是:白天不见冒烟,夜里不见火光;田间不见堆山,督查不见黑斑;蹲到地里放把火,看守所里过生活。同时,一些田间地头还扯起横幅,摆上了桌子,建起了禁烧督查站。臂上戴着红袖箍的督察员已经上岗,开始履行督查责任。颜长妮知道,督察员队伍都是胡启东组织起来的。当上督察员,一天能挣五十块钱呢。而乡里拨给村里的钱,一总由胡启东掌握,让谁挣,不让谁挣,都是胡启东说了算。因此,胡启东近来牛气得很,像当了财神爷一样。对面走过来一个男的,男的把颜长妮叫嫂子,跟嫂子打招呼:下地放羊?


  放羊。


  我见启东哥买了一头牛,你没牵上一块儿放?


  颜长妮不想让别人提到那头牛,也不想承认家里有那头牛,含糊地嗯了一声,就走了过去。


  地头有一条排水沟,排水沟的斜坡上种了一小块麦子。因斜坡上不适合用机器收割,一个妇女只好用镰刀提前把麦子割下来。妇女也是该把颜长妮叫嫂子,她暂停割麦,立起身子跟嫂子说话 :启东哥买了一头牛,你知道那头牛是谁家的吗?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吗?


  我啥时候说过瞎话。


  妇女左右环顾了一下,样子有些神秘地对颜长妮说:“我跟你说了,你千万别跟启东哥说是我跟你说的,那头牛是梅海文家的。梅海文那个尿罐子,她的东西怎么能沾呢!”


  尿罐子怎么说?


  我也说不好,我听好多人都这么说。实话不好听,咱们这里好多男人都喜欢往她那里边尿呗。


  那为什么她的尿罐子是金子做的?


  嘿,人家是城里人,长得洋气呗,有文化呗!


  没听说过。


  颜长妮说是没听说过,其实她耳听八方,对梅海文的情况是了解的。梅海文的男人叫三子,没娶梅海文之前,三子在城里走街串巷,拉弦子卖艺。他到谁家门口拉一会儿弦子,人家会给他点小钱儿,或一点儿吃的。他的卖艺收入甚微,几乎是乞讨的性质。不承想,城里有个姑娘梅海文,很喜欢听三子拉弦子,一听二听着了迷,三子拉到哪里,她跟着听到哪里。三子觉得有这样一个忠实的听者也不错,他不但不反对梅海文听他拉弦子,反而像是遇到了知音一样,拉得更加投入,更加来劲。后来身为农民的三子回家,梅海文竟跟着三子到农村来了,并不顾父母的强烈反对,坚决嫁给了三子为妻。村里人说,三子拉弦子拉值了,拉回一个年轻貌美的城里闺女做了老婆。也有人说,梅海文是三子拐回来的。对于梅海文是不是被三子拐回来的,乡里派出所还专门找梅海文调查过。梅海文说,三子并没有拐骗她,是她自己自觉自愿嫁给三子的。嫁给三子,她可以天天听三子拉弦子。然而,婚后的三子并没有在家里天天拉弦子给梅海文听,为了能多挣钱,让梅海文过上幸福生活,他把弦子留在家里,把梅海文也留在家里,一个人到煤矿挖煤去了。村里知道梅海文是个高中毕业生,给她安排了一个职务,让她负责村里的计划生育工作。因梅海文曾是城里人,姿色也不错,村里一些有头有脸的人,一些有文化的人,还有一些在外面打过工的人,都愿意跟她接近,跟她好一好。梅海文的表现不是很好,没能守住自己。她逐渐显示出开放的姿态,谁想跟她好,几乎都可以。按当地村民的说法,梅海文是腰里别副牌,谁来跟谁来。但梅海文有一个原则,或者说有一个底线,她不要人家的钱。你请她吃饭可以,请她喝酒她更高兴,往她腰里塞钱她绝对不干。她宣称,要是收了人家的钱,她就不算个人了。如此一来,连一些不三不四的二赖子,喝了酒也摇摇晃晃找上门去,欲占梅海文的便宜。以致梅海文家的门半夜里常被酒鬼擂得像战鼓一样响。颜长妮想不明白,是城里下来的人带坏了乡里的风气,还是乡间风气本来根子就不好,一遇风吹草动就坏得一塌糊涂呢?颜长妮看到路面上有一只蛤蟆,蛤蟆的肚子已经被车碾扁了,上面爬着几只绿头苍蝇。但蛤蟆的爪子抓地,呈现的还是前进的状态。颜长妮把羊绳拽了一下,赶快走了过去。


  颜长妮把羊的肚子放得往两边支乍着,才把羊牵回家。羊走到车棚子门口,对那头牛叫了两声,仿佛在对牛显摆说:“你看我吃得多饱,肚子好像怀了孕一样。主人不喜欢你,就是不放你,你干着急也没用。哎哎,急死你!”


  牛像是听懂了羊的话,梗起脖子,往外挣了一下。它挣得劲有些大,把电动三轮车的车把都拉歪了。


  干什么,干什么!谝你的劲大怎么着!告诉你,我的三轮车用电拉,根本用不着你拉,你给我放老实点儿!颜长妮大声吵牛。


  牛挨了吵,没敢再往外挣。


  胡启东给颜长妮打来电话,说乡里领导下来检查工作,他中午陪领导吃顿饭,就不回家吃饭了。


  是不是又要喝酒?颜长妮问。


  不一定,喝不喝看领导的意思。


  领导是不是女的?


  你不就是领导嘛,你不就是女的嘛!


  谁领导得了你,我顶多只能领导一只羊。


  除了领导羊,牛也交给你领导了嘛,你比牛还要牛。


  颜长妮猜想,中午胡启东可能又是跟梅海文一块儿喝酒。据说梅海文是个酒漏子,上边喝,下边漏,三五个男人都喝不过她。她酒量大,喝起酒来豪气十足,从来不与人打酒官司。更为难得的是,作为一个女人她还会猜枚、划拳,而且左右开弓,双手都能划。哥俩好哇,巧七梅呀,喊得惊天动地。如果是在梅海文家里喝,家里分外间屋和里间屋,有的男人喝得性起,把梅海文拉到里间屋尽兴的情况也是有的。完事之后,他们再接着喝。梅海文这样一个女人,颜长妮真怀疑她是一个精怪变成的,由精怪变成好看的女人,到人间吸男人的精血来了。胡启东中午不回来吃饭,颜长妮就不做午饭了。她生的气都能把肚子气饱了,哪里还吃得下饭。


  车棚子那里发出了响声,颜长妮过去一看,见牛把电动三轮车拖得拐了个弯。原来冲里的车把现在冲向了外面,看样子要不是墙角


  挡住了车轱辘,牛就把三轮车拖到车棚子外面去了。车棚子门口一侧栽有一棵杏树,树上没有多少杏子,墨绿的叶子倒非常浓密。牛使劲朝树上仰着头,伸着嘴,欲够树上的叶子吃。因为拴牛的绳子短,尽管牛把自己的鼻子都拉歪了,拄长了,牛的嘴还是够不到杏树叶子。颜长妮抻手折下一枝杏树枝子,枝子上的一片片圆形叶子厚墩墩的,充满汁液。她对牛说:“我知道你饿了,你想吃杏树叶子对不对,好吧,我来喂你。”说着,把杏树叶子送到牛的嘴边去了。牛的样子有些感激,刚要伸嘴吃杏树叶子,颜长妮却倏地把好吃的收走了。接着,颜长妮就把满肚子的气往牛身上撒,手中的杏树枝子一下一下抽在牛的脸上。她边抽边说:“我叫你吃,我叫你吃,你个偷吃嘴的骚东西,我看你还吃不吃!”


  牛被抽得眼皮乱挤,脸也扭向了一边。牛的样子仿佛在向女主人求饶:别这样,别这样,我并没有得罪你呀,你干吗这么讨厌我呢!


  颜长妮抽了牛的脸不算完,还把拴牛的绳子从车把上解下来,拴到车棚子一角一根用螺纹钢筋做成的铁橛子上去了。铁橛子原是拴狼狗用的,因狼狗被专事药狗偷狗的狗贼,在一天夜里把狗药死弄走了,铁橛子就一直在那里空着。铁橛子在地上钉得很结实,比把牛拴在车把上合适多了,就算牛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不可能把铁橛子拔出来。颜长妮把牛在铁橛子上拴牢之后,牛大概知道反抗也无用,它没有提出任何异议,也没做出任何挣扎的举动,眼里即时涌满了泪水。


  颜长妮看到了牛眼里的泪水,她联想到的还是梅海文。哭也没用,谁知道你的眼里流的是泪水子还是酒水子!她不但对牛一点都不同情,反而骂牛是背时货,是只配挨刀的东西。颜长妮以前对牛的态度可不是这样。刚分田到户那会儿,颜长妮家曾养过一头牛,她不但每天都把牛喂得饱饱的,还热天怕牛晒着,雨天怕牛淋着,雪天怕牛冻着,对牛呵护有加,对牛像对家里的亲人一样亲。时间再往前推,推到生产队那会儿,人们更是视牛如宝贝,牛的地位和待遇比一般贫下中农都要高。三年大饥荒的时候,人可以饿死,不能把牛饿死,把牛饿死就是犯罪。为什么呢?因为那时候没有机器,犁地要用牛,耙地要用牛,一些人不能胜任的重体力劳动都要靠牛完成。或者说进入农耕社会以来,人和牛就相依为命,人离开了牛,就种不成庄稼,就难以活命。事情发生变化也就是近些年的事,自从有了一系列农业机械,耕地有拖拉机,耙地有旋土机,种地有播种机,收庄稼有收割机,就再也用不着干活儿又慢又笨的老黄牛了。好比在历史上立下赫赫战功的战马已经退出历史舞台,牛也迅速变得和猪羊一样,沦为人类餐桌上的食物。就这样,一连三天,颜长妮都没有喂那头牛一口吃的。


  到了第四天早上,胡启东起床准备外出时,听见那头牛叫了起来。牛叫得哀哀的,像是在向他诉苦,又像是向他求救:你把我买回来,就不管我了。我三天没吃一口东西了,都快要饿死了,你救救我吧!胡启东拐进车棚子里把牛看了看,见牛的肚子瘪瘪的,屁股瘪瘪的,两只原本水灵灵的大眼睛好像也瘪了下去。他把牛的脖子摸了一把,牛拐过头伸出舌头舔他的手,像是在舔他手背上的咸味。要是牛吃了东西,每天都会反刍,当地叫倒沫。牛一点儿沫都不倒,证明它的胃里是空的。胡启东返回去问颜长妮:这几天你喂牛了吗?


  没喂。


  为啥不喂?你想把它饿死呀!


  谁买的谁喂。


  你怎么这么狠心,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狠心,它好歹也是一头活物啊!


  颜长妮说:我跟你说过了,这头牛长了一只白蹄子,白蹄子就是戴孝的蹄子,家里养一头蹄子上戴孝的牛,是不吉利的。


  胡说八道,完全是封建迷信那一套。颜长妮我命令你,你今天必须把牛给我喂一喂,要是再不喂,看我怎么收拾你!


  你收拾吧,你要是敢再动我一指头,我连你也不伺候了,我找我儿子去。


  后来,那头受牛总算没有被饿死。梅海文听说了那头牛的遭遇,登门把牛牵了回去,并把卖牛的钱如数退给了胡启东。


  原载《当代》2017年01期


  (实习编辑:王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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