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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敏小说|铁血信鸽

2017/04/05 14:07:03 来源:当代  
   
妻子在撞墙,用她的背部,背的上、中、下部,左右肩胛和左右侧背。人肉与墙体制造出钝钝的撞击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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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妻子在撞墙,用她的背部,背的上、中、下部,左右肩胛和左右侧背。人肉与墙体制造出钝钝的撞击声。她的表情庄重沉着,眼睛偶尔瞟一下定时器。二十分钟,一个被严格设定的时间长度。


  穆先生把电视设置成静音,耐心地翻频道:电视导购饶舌的喜感,谈话节目的敷衍掌声,折子戏扭着走形的身段重温陈年旧梦……可以说毫无意义。


  意义。穆先生把这个词埋在肚子里,怕说出来给人笑话了。事实上,最近一段时间,他被这个不实用的词给控制了,他怏怏不乐。也可能,跟人生所处的阶段有关:他的社会属性,固定了;所谓的前程,不用抬眼皮都能看到结尾——安全抵达退休;而家庭生活,从这个秋季起,也变得极其单薄,儿子到外地上大学了,随即成了他太平洋卡的附卡,其存在形式就是对账单上每月新增的几排数字。


  很多人把这段时光唤作“第二春”,可这实际上是多么草木萧条、万物沉沦的春。


  穆先生不喜欢上班了。他不愿意看到那些新晋者或即将新晋者们的面孔,轻浮得富有生机,握着早饭在电梯里嘎嘎笑、谈论昨夜的加班,脸上的疲惫如新款镜架般闪光。这刺痛他的眼。还有他们的早饭:街头的、仓促的,却带着油炸葱花的快活劲儿,在狭小的电梯间里粗陋地钻入鼻孔。这使他加倍地感到被冒犯,同时又莫名其妙蔑视起他自己的胃,那里早已装着四平八稳的早餐:新磨的豆浆,一只无公害农家草鸡蛋,黑米稀饭,另加一勺妻子自制的“固元膏”(据说此膏强健之效非凡,男女老少皆宜,全国大流行)。


  没有办法,他醒得太早了。寂静得近乎空洞的家里,他醒来。脆弱而空虚,好像从未睡好,但也无须再睡。只有起来,只有跟妻子一块儿准备早餐,然后坐到餐桌边,把那该死的营养均衡的早饭给吃了。


  多少次,他推开碗,赌气说他要到外面买一个夹薄脆的煎大饼或油炸糍粑,“管他妈的胆固醇与地沟油!”他语气暴戾,好像这是了不起的反抗。妻子站在阳台,一边梳头,一边咧了一下嘴,只当他在讲笑话。每天早上,妻子要用牛角梳梳头两百下,她也诚恳地动员穆先生梳。此类的动员还包括:背部撞墙(方法如本文开头所示,可通全身经络)、叩牙三百次(宜取仰卧体位,至口中生津,可固肾补肾)、饭后快走四十分钟(微喘、微汗,可消积化食)、热水泡脚(水深近膝、保持高温,可驱寒去火)、腹部揉摩(睡前与晨起,顺时针一百下、逆时针一百下,可调血健胃)……穆先生记不全了,当真一一实施,他只怕自己会疯。但妻子说时,他能做到认真倾听。妻子的遣词完全是保健书上的说教套路,又带着江湖医生般的神神道道,听上去陌生而荒诞,真有些不敢相认。


  最近几年,妻子与“养生”有了瓜葛,其纵情的狂热十分惊人:任何一张小报上看到合适的内容,剪下;每日上网浏览各种健康小窍门(这是她对网络的最大利用),并选其精华打印;隔一阵到书店带回几本畅销健康书,特别顶真地读,像学生那样,画红线,加重点号……她开明地接纳各方面的学说,并且时常刷新,以新的理论覆盖旧的,更以亲身实践去考证或推翻。比如最近,她迷上的是“温度”学说,根据二十四节气变化、根据食苔之色(红、偏白、偏紫、厚腻、发黑)、根据手指甲(有无半月形、半月形大小、五分之一还是四分之一)、根据手掌上的青筋(有无、所出现的位置及其深浅)等一整套的标准,她让他狗一样伸出舌头,又算命先生般拉着他的手,细细研究,然后确定需要疏肝或是理气、除湿或是清热;那么,什么样的食物才一一对应呢——她另有一张大表,将每一种入口的东西,哪怕是酱油与茶,都精确地分成平、微温、温、热、凉、寒、大寒……整个体系极其庞杂而细微。


  穆先生一度以为她是迷了心窍、要像范进那样给扇上一巴掌才好,如此地把肉身供奉着、侍弄着,不正常啊!整个人生岂不是本末倒置?可是很快,他惊讶地发现,妻子不是一个人,她是一群人,她是整个城市,她是举国上下,她是全球浪潮。晚上,穆先生被她拖着在小区“快走”,只见三五成群迎面而来的,莫不面色严峻大步流星;超市里,农场直销、有机食品与粗食摊子前,无数双手像溺水者那样地伸去;熟人席上相见,殷切地口耳相传:祛除百病的倒走运动、冷僻但神奇的牛蒡菜、全能西红柿、万恶之源的反式脂肪、维根素食主义……


  显然,妻子是正确的、进步的、符合时代的。可问题是,这就是生活的最终目的与全部过程?有谁注意精神那一方面的事情吗?是否贫血、缺钙、老化、脂肪堆积、病变生癌……穆先生不敢问,怕看到妻子惊讶到像是同情的目光。可他知道,内心深处,他与妻子不在一块儿,甚至,她让他对肉身产生了逆反性的憎恨,绵软但坚决的恨。


  憎恨的外在表现就是反胃:工作、同事、家、妻子、儿子、吃饭、睡眠、运动、电视、报纸——真像最糟糕的自助餐啊,盘子里全有,可他索然无味,什么也不想碰。


  2


  从阳台上往外看时,他注意到那群鸽子。唉,鸽子,只有像他这样把目光投向虚空的人,才会注意到吧。


  阳台外的虚空,呈现为使人疯癫的复制——小区里,一排排相邻着的灰色屋顶下,那紧闭的门窗里,全是一模一样的户型,洗碗池的下水道、电视与沙发的距离、床的朝向、马桶的坑距……他相信,敲开任何一家的门,打开冰箱,都可以取出同样一瓶开了口的“四季宝”花生酱;拉开衣柜,会在同一个位置找到“AB”内衣;而次卧的书桌上,被翻烂的课本内页夹着同样一份奥数课时表……这是样板化与标准化的要素,被切割被压榨下的生活,人人面目含糊!也许,他、妻子以及儿子,可以任意进入某间房子,与里面的主人互为置换。错不了的,太阳照常升起、甜蜜照常流淌—这想法令他感到一阵惊惧,他怀疑自己的整个大半生,所过的都是公共的、他人的生活,他从来就没有过真正自由的意志……


  可是,鸽子!看哪——


  正是黄昏时分,暮色灿烂而消极,那群鸽子就在对面的屋顶上。玲珑的身姿,纤巧的不停转动着的脑袋,饱满弧线的腹部,何其优雅而异样的美!它们起飞,它们落下,它们梳理羽毛,它们斜着身子在空中交错,它们突然从视线中飞走。


  这骄傲而不规则的飞翔、失控般的消失——他妒忌!


  站在密封阳台里,像关在动物园里的某种灵长类,四十七岁的穆先生偏着头痴望着—不禁想念起一个人,想得心中绞痛:那是从前的自己,很年轻的时候。那个他,有趣儿也有点神经质!那时的他过得狂放动荡、充满尘土与暴雨,蔑视规矩与价值,在战栗中虚掷时光!他写过长达二百六十行但全无韵脚的诗,献给一只长满癞疮、瘦骨嶙峋的野狗;他半夜里出发,沿着南京长江大桥跑步,被值勤的士兵追上并严厉盘问;他匿名给一个长得不太好看的女同事写情书,真挚热烈,然后满意地看到她改变了十多年的旧发型;他心血来潮把自己弄成个乡下穷光蛋的模样,在寒冷的晚上挨个儿搅和沿街的店铺,并像《百万英镑》里那样,在对方施以不屑时猛地掏出一大叠新票子。


  那个自己,什么时候死的?一下子死的还是慢慢死的?竟都记不清了,也不重要了,总之,被另一个驯化的家伙取而代之了,迅速而彻底地进入了一个绿色通道,通往稳妥的工作、讲究卫生的妻子、好地段的房、有出息的儿子、洗得干净的车,然后,到了现在,以及……将至的终点。


  呸,真不愿承认这样的自己!恨不得断绝关系!一个人该怎么与自己断绝关系?直接掐死吗?这想法有点阴冷,但也很亲切—他重新往鸽子们看去,那里已经空了,夜幕垂挂、它们归巢了。眼前的屋顶重新变得平庸、荒凉,像世界上其他任何一个角落一样,不值得用眼光去停留。


  就在转身的一刻,穆先生却忽地看见了最后一只鸽子,正滑翔着飞过,灰色、尾部一圈黑色的“X”形花纹,像在宣布:错!错!错!穆先生身子不动,只用余光追随,随即,他吃惊地发现,那鸽子所回归的巢,离他很近—就在隔壁单元的顶楼,怎么以前从未留意到?


  穆先生仰头看,那家顶楼的露台挺大,紧凑地堆放着若干排铁灰色的鸽子笼。鸽子们正停在笼子顶部或边缘,发出温柔的令人心痒的咕咕声,细脖子上一圈异色的羽毛在即将消逝的光线中流溢出令人惊讶的光泽。


  穆先生忽觉嗓子眼里不适,他紧张地咽了口唾沫,也咽下某种愉悦的期待:此一瞬间,突然像是有一些意义了。


  3


  晚餐是蒸山芋和脱脂酸奶,餐桌上十分清贫。饭食现在经常如此,古怪但无法责难的搭配:五种豆子加三种杂粮熬成的粥,嫩玉米清汤,豆渣燕麦团子,加了蒜泥的土豆泥,水煮各种蔬菜,糙米饭。妻子的理论是:好吃的不健康,健康的不好吃。总比生病了吃药强。


  “每顿500克山芋加250毫升酸奶,这是从日本传过来的排毒餐,连吃两个晚上,次日就可以清除出1公斤的宿便。”妻子满脸确凿。


  “重量怎么把握的呢?”穆先生尽量提起精神,表现出天真的兴趣。


  “超市标签上都打重量的呀,算一算也就出来了。不过,我还真想买个家用小磅秤,那样更方便。快吃吧,山芋要连皮吃!”


  “我是问排出的宿便,那个1公斤怎么……”


  “别闹了,这在吃饭呢。”妻子拿起她的“饭”,黄灿灿的山芋。


  实际上,穆先生想问妻子另一个问题,想问很久了:“哎,我说,你真觉得,这样围绕着身体忙活……是件头等重要的事?”


  “想什么呢……还用说嘛!我们这岁数……”妻子缓慢地细嚼慢咽,每一口嚼二十下,当然她并不真的数,但保持那种计数般的节奏,看上去像是在嚼油渣、口香糖或是其他难以下咽的东西。


  “你一点不觉得,这有点可笑?而且……越想越觉得这挺没劲的?挺……”穆先生说着,自己也停下了。他发现这是块抓不着的痒,他没法确定,在这具好吃好喝的肉皮囊之外,他到底想要什么?他所消沉与焦灼的核心到底是什么?这确实很难跟妻子或是任何一个人说!


  妻子笑了,“所以说呢,你就是太有闲劲儿了!待会儿跟我做拍肩操吧,散出汗来。身体多动动,脑子就不会胡思乱想了。”


  谈话像进入了十字路口,他眼巴巴地站在西边,妻子却满面笑容地往东拐。这不是第一次了,这还将有很多次。穆先生改变话题,“对了,看到一群鸽子,就在我们……”


  “哦,那个!怎么才看到?就是旁边那个单元,六楼那家!我知道有不少人到物业投诉!也有找我反映的,鸽子也会传染病毒你知道吗?它们的粪便、羽毛,还到处飞、到处啄,比鸡可危险多了!一有什么疫情,可就倒霉了!偏偏还在我们家楼上!”妻子是小区业主委员会成员,她有些忧心。


  “但……它们,很美。”穆先生小心地遣词。实际上,他想他不该跟妻子谈起它们。新话题还是一个十字路口。


  “……不过,鸽子肉可是好东西!性平、温补,‘一鸽胜九鸡’,不得了的好啊!鸽子蛋更好,外面一个鸽子蛋的价格可以买一斤半鸡蛋!”妻子接着冲往下一个十字路口,“你说,我们能跟他直接买吗?鸽子最好,鸽子蛋也行!那可是一顶一的新鲜!外面许多鸽子蛋都是人工的,多可怕。”


  “我们……不认识。”穆先生终于吃完了他的500克连皮山芋。


  “那就搭搭话好了,你不正好无聊得很的吗?你就跟他说,我可从来没有把投诉转给物业。”妻子找到了友好睦邻的突破口,笑嘻嘻的。她正在喝一勺果醋,据说这最利于平坦腹部。


  4


  不,永远不要鸽子蛋,更不要鸽子肉。但穆先生还是跟鸽子主人搭话了,他觉得隔着阳台、半仰着头跟陌生邻居费力地谈谈鸽子,是件不赖的事。


  养鸽人面容不详,因为他总是被网格眼的鸽子笼遮住,但这不妨碍他嘶哑而兴奋的声音。


  “我这可全是赛鸽!赛鸽你懂吗?外鸽还是国鸽、什么铭血、父母战绩、第几代做种,那可讲究!你能看到它们的足环吧,生下来就套上,年份、国籍、省份、编号,错不了的,比人还正规!


  “是啊,我玩鸽子有些年头了,最早我还是‘铁血信鸽’协会的理事呢,但停了好几年,本来发誓不再碰的!


  “为什么停?伤透心了呗!2001年的哈密远程赛,5832羽参赛鸽,可二十天后、一个月后、两个月后,所有的鸽主人都眼巴巴地站在鸽巢边等啊,多可怜,统共才回来60羽!百分之一!其他的呢,都没啦,包括我的14只鸽子,最好的‘雄鹰号’血系!最好的范氏詹森!还有疏勒河冠军的孙孙代鸽!我跑了多少趟吴淞才从前辈手中讨来的种!全都一去不返!


  “为什么又养呢,唉,也说不清,主要是贱,总得有点事忙着才好,不过主要是因为……”养鸽人的声音突然没了,好像这个原因是个禁区,他及时刹住了。接着,他拐了个弯,“瞧着吧,一个半月后,我会参加玉门镇的超远程赛。但我不会再送那么多了,打算就选五只精华!呃,玉门镇,听说过没?经度97°02'、纬度40°16'、海拔高度1527米,赛程2100公里,我可清清楚楚……”


  这看不到脸的鸽主人一扯起来就没完没了,自问自答,穆先生只需嗯嗯地敷衍,谈话便如火如荼。穆先生想:大概又碰到了个内心有兽的人吧,故而把自己吊在鸽子身上——这推理让他走神——他给时间按下快进键,并突兀地选择了那个遥远的玉门镇:统一开笼的放飞时辰,四五千只鸽子瞬间冲天,黑压压的使得天光在瞬间黯淡,翅膀翻飞堪比沙漠狂风,飘零的细绒似八月飞雪,人们屏息掩面无法正视……卓越的长途跋涉中,冷雨、乌云与饥渴,鸽子们没完没了地飞,飞过破败的屋顶与肮脏的河道,飞过张开的网与枯死的树枝。它们筋骨酸痛、肚皮干瘪,但双目圆睁,俯视着冰冷的人间,身下的气流如隐喻的刀锋,替百分之九十九的鸽子们凿刻好黑灰色的结局:或双眼肿胀、力竭而亡,或路迷失踪、在陌生的檐下寄居,或半夜冻死、坠入无边的草莽,或白昼饮弹成为某人盘中一餐……


  不知怎么的,穆先生竟差点掉下泪来。他忽然觉得,鸽子那赌命般九死一生的惊悚激情,正是他最为渴求但永不企及的寄托。


  “……鸽子的返巢,那可神乎!可以讲几天几夜,但我不信那些‘太阳导航’‘地磁导航’‘天体雷达’‘遗传基因’什么的,太玄了。我就信一个,‘干柴烈火法’。鸽子这小东西,有情有义呢,终生一夫一妻!替它们搭好对子后,让它们雄雌长期同巢隔离,直到集鸽前才给它们半小时亲热一下,然后上路,得,这就成了,它就会急了,想再续旧情儿,就赶着往回飞……”


  穆先生忽然不想再听下去了。他觉得养鸽人的声调颇为暧昧,那种自得其乐也非常功利。不,这家伙并不真的懂得鸽子,他只是在给自己打发时间!他不知道鸽子们到底在为了什么飞翔,为了什么在中途消失或拼死返回故园。


  “您……是做什么的?”穆先生打断他。


  “噢……做后勤……”养鸽人简约、含糊地应道。听上去他对自己的生活全无兴趣。


  5


  妻子在墙上贴了一张标准经穴部位图,横平竖直,左右审看,好像那是幅举世无双的油画名作。饭后,她拉过穆先生,对照着图像上赤裸的男体,盲人摸象般寻找指认:颔厌……攒竹……地仓……华盖……意舍……


  彩色人体图上,穴位们如蚂蚁爬了一身,约莫总有五百多个吧,各有着穿凿附会的名字,有些紧挨着,有些抽象地构成多边形。穆先生瞟了几眼那巨大的图,随即闭上眼睛,听凭妻子摆弄。人体穴位,真是离奇却富有想象力啊!这下子又够妻子折腾上好几个月了。


  妻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血海穴……阴包穴……你知道吧,十二个经络连着十二个脏器,等我摸熟了,以后你哪个地方不舒服,我就拿捏哪条经络,从根本上起作用!嗯,你看,足少阴贤经对着肾,手太阴肺经对着肺……还要分时辰捏呢,大肠经要卯时捏,胃经是巳时,心经是午时……”


  穆先生咧开嘴笑,多无辜的妻子啊,如此精确地热爱生活!她充实吧,她幸福吧。老天护佑,但愿如此。


  穆先生想起个事情:“哦,楼上那鸽子,你可别打主意了,人家是赛鸽!血统正的要一两万块一只呢。”穆先生顺便聊了些赛鸽的事情,根据养鸽人的口述,而非他的狂想版本。


  “哦!你不说我差点忘了。”妻子站起来,很有兴致地拿出一张打印纸,“今天到网上查的。”


  穆先生接过来。


  鸽肉的蛋白质含量在15%以上,并富含维生素及钙、铁、铜等矿物质,尤其是乳鸽肉中含有较多的支链氨基酸和精氨酸。其骨内含有丰富的软骨素,可与鹿茸中的软骨素媲美,经常食用,具有改善皮肤细胞活力、增强皮肤弹性的功用,使面色红润,特别适合中老年和女性食用。


  鸽子蛋的核黄素含量是鸡蛋的2.5倍,卵磷脂含量比鸡蛋高3—4倍。每100克鸽蛋富含的营养成分:蛋白质10.8克、脂肪16克、泛酸0.62毫克、叶酸60微克、生物素12微克、烟酸0.08毫克……


  穆先生读着,一阵骇然,不愿也不敢去看妻子了。幸而他并没有说出他对鸽子的崇拜与渴求。谈话不是一般的分岔路口,而是悬崖峭壁。


  “像我们这样更年期的人,真的需要吃些鸽子补一补的……”妻子现在捏到他的小腿外侧偏后,“这样舒服吧,腹部有没有温热的感觉?这一条脉是膀胱经,对前列腺有作用。”


  “假若我是只鸽子就好了,我就不要这条命,给你吃好了。”穆先生似笑非笑,眼神有点远。他奇怪自己哪儿来如此的心绪讲亲热话。


  可讲真的,他要真能是只鸽子多好!他会摆脱掉这陈旧的虚无感,以及这些狗屁不通的穴位—决不苟且、决不合作,径直地往冷里飞,往饿里飞,往荒原和偏僻里飞,流离失所着,过上他本人、他自个儿的生活!


  “嘿,逗我高兴呐,哪儿舍得吃你!”妻子手下更为用劲了,眼神却柔和起来。多么懒洋洋的天伦之乐!穆先生真该感到安宁吧!妻子由衷感叹,“说真的,那家伙自己就从来不吃鸽子吗?这也太可惜了,像你刚才说的,十几只都飞没了!白白的不吃!傻呢。”


  穆先生点点头,重复着表示赞同,“是傻。白白的不吃。”这样说着,突然心有所感。


  他往窗外瞟去,果然,看到一只鸽子正咕咕地点着小脑袋在他的视线里来回踱步。夜色漆黑,可那只鸽子十分清晰,悬在半空,尾部一圈“X”形灰色花纹,艳丽的红眼睛正无限深情地看着穆先生。


  他认得这只鸽子,初次相识的就是它。穆先生怔怔地回看,一阵心酸与苦涩,蓦然觉到这个房间、这个家特别空旷了,妻子站在无比远的一个地方,风呼呼的,他整个身子飘浮起来,逼真地模拟着陌生的飞翔,并沉浸于一种接近极乐的境界。但他的目的地不是家巢,而是那风蚀地带的玉门镇、精神崩坏后的葬身之所……


  “嗳!老穆!听见了吗?难道这个穴位有催眠作用?你睡着了?”妻子冲他耳朵吹气,“听到我说的了吗?你就随便问问,他那么多赛鸽,总有想要淘汰、处理掉的吧,咱就买回来嘛,赶着新鲜的做。我有空下载食谱去,炖汤、清蒸、椒盐应当都可以的,保管喷喷香的……他若不肯呢也就拉倒,我就到市场买。真是的,怎么早没想到,这么温补的东西,该早点吃才是……”


  穆先生有气无力地笑,再次往窗外看去,那只在黑暗中闪亮的鸽子,也在冲他点着头笑呢,连尾部的“X”形花纹都抖动了一下。他突然感到不解:鸽子怎么竟会笑呢?


  6


  “我不跟你讲血统,那个太复杂。颈骨与龙骨的讲究也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羽色尾尖什么的又太没劲。来,你凑近了,我教你看眼睛!首先,要生得高,喏,在嘴喙线以上,这样它的视线就不会给鼻瘤挡喽。再者呢,看眼皮,颜色不论,红、黄、黑、灰都行,但要薄!要紧包住眼球!同时,眼球不能水汪汪的,看着是美,可体质也是林黛玉……不,你别看了,这些都还是皮毛,最关键的是看瞳孔。你仔细盯着,看它收缩的频率,越快越好。来,把手放这儿,用大拇指和食指按住鸽头,感觉到吧,瞳孔在抖动!”


  实在有些莫名其妙,这一天,鸽主人热情而固执地邀请穆先生到他的露台上,他眼睛上套着一只眼底镜,像修手表的人那样,眼球被推挤着放大了,颇为怪异。他也递给穆先生一个。然后,他熟练而温柔地不停地伸手到笼子里,捉出不同的鸽子,自顾自指点着大说一通。穆先生听不大明白,实际上也并不想明白——对精确与科学,他略微抱有敌意。再说,这一切,对鸽子本身,有意义吗?


  “……最最关键的,是鸽子的虹膜,全部的奥秘就在这里!一百只冠军,就有一百种眼砂!看它的底砂和面砂,底砂要清澈,面砂要有立体感。你看,这只是白底红面,叫‘桃花眼’,如果是黄底红面,就是‘鸡黄眼’。我喜欢鸡黄眼,适合在阴天飞;看这只雨点黄眼,这是我最好的远程鸽!”


  在养鸽人一再的邀请下,穆先生戴上眼底镜,凑近了去凝视鸽子的眼睛。这一看,慌乱了—那虹膜里的流砂,丝绒般、泼彩般、飘浮物般的,想象不到的华丽与流转!他几乎不敢多看,却又像被勾住魂魄似的,想要纵身跃进!更为异数的是眼部最中间的瞳仁,在红黄彩云的围绕之下,无限深远地黑着,通灵而狡黠,好似把他的前生与去程都看透了一般。穆先生打了个寒战。


  “嗳,知道为什么请你来?是这样,想请你帮我挑五羽去玉门的鸽子!”养鸽人盛情地说,像是给穆先生一个礼物,可那语气里,或多或少又有些可怜巴巴。穆先生想起他刚刚穿过的养鸽人的餐厅与客厅,拥挤却荒芜的生活场景再次复制粘贴:桌上的水果、沙发上的晚报、角落里一只篮球、女主人散放在门厅的高跟鞋……模版下的另一组丈夫、妻子与孩子……煞有其事的工作、终生减肥的女人、永远滚烫的网络线……养鸽人的从来不谈生活,是明智的。


  “我哪里懂?我完全是外行!除了懂得吃鸽子!”穆先生不知怎么地粗鲁起来,但他想他最好粗鲁一点。


  “你就随便凭感觉选好了!你是不知道,我已经挑了很久!看哪一只都好,看哪一只也都不行,难搞死啦!关键的,我有点怕,多少年没飞过超远程了,谁知道会不会跟上次一样……选了哪只鸽子,就等于……所以,让你来挑,我反倒安心些。喏,这三笼,都是壮年鸽,也是跑远程的品种,你只需看这么多。”鸽主人把眼底镜取下来,直盯着穆先生。


  穆先生也看他。养鸽人的面孔完全陌生,微秃的头,疏发梳理得颇斯文,眼神却带着粗砺的急迫,与他面对面贴近地站着。穆先生不自在起来,好像踏入了一个似曾相识的恍惚梦境,他与一个姓名不详、衣着随意的外地人,站在灰黑色的雨天,鸽子笼边,艰涩地谈论彩虹、羽毛以及生死……


  “那么,我就……”穆先生突然急着想要离开,他不愿贴近他人的软弱。于是装着认真,一一看着养鸽人抓出的鸽子。“左手那只。”“刚才那只不错。”“倒数第三只!”……压根不知依据什么,他确定了五只。然而,那只在黑暗中闪光的“X”形纹灰鸽呢?一直没看到。


  他问起,有些不好意思地描述,“有一只……尾巴上像打了一圈叉叉!错、错、错……全是错!”


  养鸽人坚决地摇摇头,“从来没有!不可能的呀。你看,这花纹,要么是雨点,要么像水波,最多,也会像个钩!对、对、对!怎么可能是叉?错、错、错?你倒会开玩笑!”


  “从来没、没有?”穆先生惊诧了,可他旋即谨慎地收回询问,“那是我看错了。”他决定不再跟养鸽人提那只鸽子了。养鸽人不知道,这就对了。那正是他穆某人的鸽子。


  养鸽人并不在意,只一味地把那五只鸽子逐一拿出来反复看,轻声念叨足环上的编号,给穆先生讲它们的血统与配种,外祖母或是叔叔与姐姐了不起的战绩……


  鸽主人突然仰着脸往天上看了看,那里什么都没有,他变得腼腆了,“呃,如果它们是百分之一,命大,能够从玉门回来。我……我会给它们取上新名字,到时还是你来,你来命名!”


  穆先生摇摇头,他并不需要养鸽人的倚重,内心反而冷酷起来,好像他实际上已经看到了某种结局—由于鸽子的原因,或是他的原因—不会的,他不会有机会再替它们命名。


  “那你们养鸽子的,鸽子或是鸽子蛋,从来不会吃吧?”跟妻子的叮嘱无关,穆先生只是决意要冒犯一下对方,结束这有些湿嗒嗒的对话。


  “哦……有些培育失败的种,或是老弱的,或是天落鸟什么的,肯定要处理掉。就算要吃,不会吃自己的,鸽友之间交换,我给他,他给我。懂吗?这样好一些。至于蛋么……”鸽主人说着什么,但声音混浊了,他的头伸到笼子里,大概是要捉出他最中意的那只雨点黄眼鸽。


  穆先生借机转个身,不声不响地离开了露台,径直回家了。他感到自己刚刚做了件很扫兴的事:为什么要替他选出那五只鸽子。


  离开之前,他从露台上往下看了一眼,可以看到自己家,很近,斜拉着的空间有种亲切的变形感,似乎耸肩一跃就可跳过去了—这让他的双股激灵了一下,肌肉的记忆闪电般复苏。


  他记起大学时到外地实习,他跟人打赌,跳过一个约莫两米五宽的废弃人工渠,渠底深幽、怪石交错,若跌下不堪想象……他鲁莽且侥幸地跳过,嬉笑之色如常,喝彩声中赢得了两包骆驼烟。然而,此后好几年,每当他无意中叼起一根骆驼烟,喉间便会涌上一股腥甜,欢愉而暴动。他觉得自己的命是分外得来的,当与众不同。


  7


  妻子果真到外面去买了两只乳鸽。“真不得了啊,比一只老母鸡都贵!”妻子满意地抱怨着,带着对鸽肉的推崇。但此前,关于鸽子,他们有过一次颇为和气的争执。


  看着穆先生两手空空地从养鸽人家回来,妻子眯起眼睛:“他那么死命地请你上去,真滑稽呢,有这么小气的……”好比开饭店的不请人两顿酒、做出版的不送人几本书,简直太说不过去了。妻子这么说说也是不无道理的。


  “不是说过,人家是参加比赛……”穆先生仍然沉浸在那飞身一跃的回忆中,不想费口舌。


  “到现在,我有件白色毛衣上,还有一块黄斑洗不掉!你猜那是什么?鸽子屎!可我都没有向物业报告过他!真要较起真来,啊,传染病、防疫什么的,他一只鸽子都保不住!”


  “你,不会……吧?”小区业主委员会的权力还是大的,穆先生不踏实了,想起养鸽人那咄咄逼人的狂热来——他为什么这样一心扑到鸽子上,丢开了又重新捡起,他走过什么样的哀乐路……就算不管他,还有那些雪白的鸽子、灰色的鸽子们!可不能啊。


  “那也不至于。”妻子看出他的意思,马上做出并不往心里去的样子,“……马上我就自个儿买两只去!”


  穆先生口中泛出酸水,也许是要吐,也许并不是。他知道自己,他并不会猛烈地拒绝鸽子汤。他一点儿不想表现得怪里怪气、为某种难以说清的内核跟妻子作对。归根结底,他早就是个好脾气的人,不是吗?


  鸽子汤微微发黄,几段葱白悠然青碧,数粒枸杞锦上添花,汤味鲜香,肉质甘美,真是人间至味。穆先生喝得尤其的香,又添了两碗,直吃得微微发汗。妻子说这样的效果就最好了。


  他甚至还就着上次的话题开了个生硬的玩笑,“恐怕这就是我变的,我觉得我在吃自己的肉、喝自己的汤……”妻子没笑。


  但他几次都感觉到窗户外、那“X”形花纹的灰色鸽子又浮在半空中盯着他看了。穆先生不去看,他自知此刻十分猥琐——这肉身的沉重!


  晚上,两个人对坐着热水泡脚的时候,他跟妻子聊起了白天的消息,一个老同学的死讯,“真没想到,他还是系里200米短跑纪录的保持者!还记得前年同学聚会,他说他有‘三个一百’的理想:替妻子挣一百万、给儿子买一百平、让自己活一百岁。唉!”


  这种事情就像吸铁石,最容易引来一串同类的碎屑。妻子感叹着历数:某同事心脏病突发,远房表哥中风,朋友的前妻白血病,儿子的老师胃癌……最终,妻子一边往桶里续热水一边重申,“所以,你知道我为什么整天忙活着捶捶打打、烧些吃吃喝喝了吗?我可是暗暗下了大决心的,要替我们俩的身体站好岗、把好关,这就是我最大的事业,其他别无所求。你这下懂得我了吧!”


  穆先生感动了,随即又觉得这感动肤浅之极,跟他前两天对养生的蔑视同样肤浅。


  但他决心乖乖地、虔诚地吃鸽子——他只配如此:妻子烧了便吃,并且连吃三碗,吃到微汗为止。他得让自己彻底地平静下去,温补,温吞,温和。没有血性的人显然更宜养生。


  至于那些鸽子,由着它们飞去好了。它们生来就是要在飞翔中死去的,而他,既是走到了这样的庄重、这样的肥白,就注定要在床上衣冠整齐地吐出最后一口浊气。


  8


  每天的黄昏,穆先生照旧张望屋顶的鸽子,但似乎不那么热心了。


  而养鸽人仍在楼上冲他絮叨。他最近情绪亢奋,玉门的赛事越近,越是明显。


  他大谈鸽子的吃食:譬如番红花与枸杞,提气明目;譬如醇母粉,增加消化能力;再譬如硅酸盐和保健砂,可以清理肠道;而饮水里,则要加大蒜汁,或者加蜂蜜,各有各的功用;而对那五只选手鸽,他正准备开“小灶”,补进口蛋白粉……穆先生耐着性子听,慢慢发现,那养鸽人念念叨叨、自以为是的口气,跟妻子的养生经何其相似,这不是让鸽子也跟人一样,变成了一具吃吃喝喝的肉皮囊!穆先生浑身不舒服起来,该死的,真是可惜,白白跟鸽子耳鬓厮磨了这么些年!他养的只是它们的肉体!


  但养鸽人辛苦的沙哑嗓音仍在诉说。50公里、100公里的定向训飞,夜间训飞,还有打野食—让鸽子们先饿上几顿,然后带出去,把花生、豌豆、赤豆、小麦、高粱米、瓜子仁什么的,埋到土里、扔到沙里、撒在草根里,逼着它们自己去刨、去找……“否则飞超远程就是送死!我……要让它们好好的回来,好去好回。”养鸽人的声音在晚风中摇晃,像他的面容那样模糊起来。穆先生心又软了,莫名其妙地想到了妻子,养鸽人、妻子,他们都是真实、无辜的,他有什么权力去责难!


  “哦……你这么真心诚意地弄,它们心里肯定明白的……”他隔靴搔痒地安慰,一边往窗外看。鸽子们此起彼伏地盘旋着,断断续续连成稍纵即逝的线条,像在写一本潦草的天书,带着嘲弄般的预言,惜乎永远没有人能懂。


  “快来趁热喝吧。”妻子在屋里招呼。穆先生仔细地把阳台上的窗户一一关上,尽管鸽子汤味道清雅,不会像炒洋葱或是煨红枣。但穆先生还是关了窗,外面那么多鸽子们正在飞呢。


  这些日子,真喝了不少鸽子汤了。养鸽人在焦灼,鸽子们被训飞,穆先生的气色在变好,妻子的事业越来越壮丽—除了继续有条不紊地从事各种锻炼、定期熬制固元膏外,她还在饮食的多样性上颇下功夫。她最近接触了一个“杂食说”,即入口的食物越杂越好,要有广谱性、交叉性与覆盖性,叶类、茎类、谷类、坚果、豆制品、水果、奶蛋、红肉白肉、海产品等等,每人每日的食品种类最好是二十五种以上。从早饭开始,她设计一天的菜单,到晚上,则翻着眼睛默声统计,看是否达到基准数目。


  穆先生欢迎“杂食说”——妻子忘了抱怨养鸽人了。


  但有一件隐隐作痛的事:那只“X”形花纹的灰鸽子,它不再来看穆先生了。穆先生想念它,却也不愿当真见到它。


  他低下头专心喝汤。


  9


  就在玉门开赛的前一周,养鸽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像蛇那样“嘶嘶”的。穆先生刚在阳台上露个脸,他就迫不及待地宣布,声调荒腔走板:“嗳,我……打算……全部让它们飞玉门镇了。一只不留!三十七只!全送走!”


  穆先生嗓子一阵刺痒,于是狠狠咳了一声。也许这养鸽人本来就是个喜怒无常、忽左忽右的家伙,还有什么好说的!随他去!只说些闲话算了,“还来得及报名吗?而且,那参赛费,要多花不少吧。”


  养鸽人嗓子变尖了,悲怆得像是极度喜悦一般,“你怎么就不问问为什么?为什么?啊?我要让它们全都去送死!”他一点不避讳了,此前,他还怪那个的,从来不提半个死字。


  穆先生不吭声。他想养鸽人一定会自问自答。


  但不,养鸽人还在怪腔怪调,尖锐起来,“你倒是问呐!你不是一直装得很好奇吗?原来你对它们压根儿无所谓?你是当真喜欢我的鸽子,还是只是因为你没事可干?”


  穆先生让步了,而且他也确实感到心乱,“那么,到底怎么回事?”同时,他贪婪地悼念般地看鸽子们,如此说来,这是它们的最后一个星期了,在这片屋顶上,在他的视线里,在这个平庸的世界上。然后,它们将消逝于未知,或者,如养鸽人凶狠而准确的说法:去送死。


  “我被投诉了!业主委员会、物业管理办公室联合通知我,很正规的,书面通知!盖了大红章!十天内,十天内把鸽子全部处理掉!你说说看,这不是天赐良机吗?难道我搬家滚蛋?或者把它们卖钱?还是送到那些认钱不认鸽的公棚里去让它们饱一顿饿一顿?或者我能把它们全都烧熟了吃掉?所以嘛,太好了,去比赛啊,让它们飞去!管它百分之九十九还是百分之一,反正这就是它们的命!这样多好,简直他妈的太圆满了!”


  穆先生往身后瞧了一眼。沙发上,妻子正架着眼镜,研究一个介绍“禅食”的宣传页。茯苓、核桃、山药、薏米、芝麻、葛根、银杏、阿胶、黑豆、南瓜子、糙米等十来种玩意儿磨成粉,每日开水冲服,美白去色斑!减肥通便!延缓衰老!益智健脑!降糖降脂降压!改善视力!增强免疫力!所有能想到的人类对于健康的诉求,这个叫“禅食”的法力无边、全部满足—这是妻子今天逛超市时无意中得到的收获,相见恨晚,一直在孜孜不倦地研究……此刻,她的姿势极为放松而超然,表情无可挑剔,对窗外养鸽人的叫嚷充耳不闻……她的耳朵真太不好了。


  穆先生的胃里开始颇有规模地抓挠起来,好像他曾经吞下去的那些鸽子全部复活了,在他的胃里挣扎、扑棱着,他只要一张开嘴,那些白色与灰色的鸽子就会接二连三地展翅飞出。


  “楼下的!怎么不说话?……我可没怀疑你!你这人,哼,才不会投诉!我早看出来,你是个没性子的面团人!说个实话吧,其实我并不喜欢你这种肉肉的性格,很让人烦的知道吧……包括你替我选的那五只鸽子,你选得不对!它们根本不够好,连我最好的雨点黄眼你都没挑出来!不过……也真怪,你选中了之后,我反倒特别喜欢起这五只鸽子了,所以很不高兴,凭什么就是它们,而不是别的?”


  养鸽人这次当真进入了自语状态,根本不要穆先生辩白或是附和。他永远不会想到穆先生对鸽子们虚无的寄托,以及他妻子与鸽子之间热气腾腾的世俗关系。


  “总之,你想不到吧,我是真的蛮高兴的,放五只鸽子或是放三十七只鸽子,有什么区别?这样也好,同难共死、一了百了。我就再也不要心神不宁了。”


  穆先生再次咳嗽了一声,试图说点什么。事实上,他想到了那只“X”形花纹的灰鸽子,它也要消失了吧,再也不会突如其来地与他对视!他记起它的眼睛了,其眼砂与众不同,面砂是蒙娜丽莎的诡谲,底砂是阿弥陀佛的慈悲。


  10


  “楼上的那家,你知道的吧。”穆先生仔细盯着妻子,“果然被投诉了,就要把鸽子都处理了,凭我跟他的交情,说不定会给我们一些呢……到时我们可以一起杀了,然后冷冻,需要的时候就吃上一两只,那多方便,足可以吃上几个月呢。”


  “那敢情好,咱可要给他钱!要说,信鸽可比肉鸽强多了,天天被驯着飞呢,吃的也不是饲料!”妻子从科学角度回应,但她似乎不太感兴趣,她正皱着眉,忧心忡忡、举棋不定的样子,“唉,这个油啊,是个大问题!我跟同事今天在网上研究了半天,完全糊涂了,都说橄榄油好,可是它的亚麻酸只含百分之一,反而是老式的菜籽油最高,百分之十一!花生油呢,不饱和脂肪量仅次于橄榄油,可它不舍胚芽,那玩意儿对心脏好!葵花子油也不赖,强就强在亚油酸最高,跟死贵的红花油差不多……这些科学家真是的,说这么多干吗,这叫我买哪一种好呢?”


  穆先生不再盯着妻子了,明白他不可能再问到什么。同谋的负罪感像瘪掉的气球。或者,他并没有资格去刺探妻子。


  事实上,就在今天早上,养鸽人伸长脖子告诉他:“一大早就集鸽了,它们被送到玉门去了。”


  露台上的鸽子笼透明起来,像天空那样空荡着。穆先生一阵恐慌,他的生活,复将沉入死疙瘩一般、连微澜都没有的平静吧,阳台之外,继续重复雷同的画面。


  穆先生羞耻得热泪盈眶。他同情自己,甚而也同情起妻子,他们亲为夫妻,日同食夜共眠,实则却是各自惨淡经营。他同样并不真的理解她,也从未真正关心过她,她或许比他更为不幸——花生油、橄榄油、大豆油、葵花子油……这就是她真正的兴趣吗?想一想,真太凄凉了。


  “楼下的,我收到短信!司放员今天六点零八分开笼放鸽了。想想看!你想想看啊,它们开始了!”养鸽人举着手机冲穆先生挥舞。


  “今天是第三天了。”养鸽人忠诚地报告,“三十七只小东西正使劲飞着呢!看天气报告了吗,昨天西部地区大雨……”他的脸依然被鸽笼遮住。穆先生发现自己完全想不起他的长相了。


  “四天半!”嗓音在空中弹跳,“冠军鸽已经产生了。南通的!我知道的,那家伙肯定是西域公主那一路的配种!唉呀,六千多羽的冠军鸽啊,太美了。看着吧,下面就开始陆陆续续回来了,说不定会有三四百只!他们告诉我,现在返巢率提高很多了,就算超远程,百分之五、百分之七也不稀奇的。”


  “第十一天,不急,早着呢,一般都要十四五天。慢的两个月也能回来,咱一共有三十七只呢,总归会回来的!没忘吧,你可要替它们想好名字!”他的口气竟充满了盲目的骄傲,乐观像是借来的外套,难看地罩住了他,很不合身。


  啊,取名字。不可能的。穆先生可以肯定:这不是鸽子的问题。


  穆先生有时都不到阳台上去。但养鸽人知道他肯定能听见,声音像翅膀那样拍打过来:“我有个鸽友的鸽子也回来了,那孙子还在外面打麻将呢,半夜回家一看,操,都回来了!个龟孙子的,打什么麻将!我就不打。我天天机灵着,哪怕夜里,有一点动静我就出来看!”养鸽人的身影在露台上飘忽着,他很轻盈。


  第十五天、第十八天……


  穆先生差不多已经不能够再往阳台去了。夜晚,当妻子揉完腹部略带疲倦地睡去,他便起身,坐到客厅,在黑暗中坐着。鸽子们激情的飞行在继续,漂亮的死亡也在继续。他多么向往那种飞与那种死啊。他恨自己这样白胖而暖和地坐着。


  他瞪视黑洞洞的阳台,一种虚构却强烈的思念之情再次袭来:那只叉形花纹的灰色鸽子呢,真的完全抛弃他了吗?他渴求它的眼睛,白底红砂,华丽婉转地流动,像最精微的舞台,谴责的同时也在诉说惺惺相惜的深情。


  他想得根本无法入睡。


  ……他想起这辈子里的另一些通宵不眠夜:十二岁,眼睁睁看着早天的姑姑咽气,头一次接触到人的死亡,惊愕与恐惧,眼睛不敢闭上。毕业吃散伙饭,他与上铺的兄弟凶狠地相互灌酒,醉得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爬。儿子断奶,他抱着摇了一夜,内心怜悯普天下的婴孩,多少幕生而为人的悲剧正在上演!前年除夕,看完花团锦簇的联欢晚会,清醒地躺着,听陆陆续续的鞭炮声,骤然泪下。


  直到凌晨,他依然枯坐,两只手对捏着,捏出了红印子。他感到他正置身于茫茫夜行船,苦渡着这具多余肉身,送其至沉沦的彼岸。“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及吾无身,吾有何患?”这是水中浮现的古句,拍打着船舷发出宁静的节奏。


  晨起的妻子出来了,喝了二百毫升(她有一个专用的带容积刻度的杯子)加了蜂蜜的温水,然后握着梳子站到阳台上。“又失眠了?你呀,就不听我的,只要坚持热水泡脚,坚持撞墙,睡前一碗小米粥,怎么可能睡不着呢。”


  穆先生最后一次挣扎着,试图跟妻子说出点什么:“……我是心睡不着,所以肉才睡不着啊……”


  妻子把梳子换个手,把左脑勺换成右脑勺梳:“没关系,我知道三九网上有个着名中医,据说蛮灵光的,可以在线提问,我哪天替你讨一服养神安心的方子!不过我说你呀,到底怎么回事,总跟身体过不去似的,它是石头还是墙,怎么就妨碍你了!健健康康、安安生生的过日子还有错啊?真搞不懂你!”妻子瞪着他,那对眼睛似是清明,似是疏离与空洞。她肩膀上披了块毛巾,上面落了许多的头发。


  妻子说得有道理。他是太不懂事了,该拿这颗紧绷着飞速离去的心怎么办?留不住了呀。


  “我……的确……”穆先生抱歉地笑一笑。“看你,还要再多吃点芝麻,瞧这头发掉的……”


  妻子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他怎么会注意起她的头发了。


  11


  不知道是哪一个夜晚了,这个夜晚有微风,有点月色,并且不冷不热,非常宜人。穆先生的幸福降临了——


  因为他清晰地听到了一小串咕咕声,没错!那温柔而撩得人心痒的咕咕,如同人类无邪时期的牙牙学语。


  他迅速地计算时间,还没到两个月,这么说是真的!有只鸽子从玉门回来了的!它进入了百分之一、百分之五或是百分之七!甚至,呃,穆先生的头脑因为兴奋而打起结,会不会,正是那只叉形花纹鸽呢!尾部打了一圈叉叉、宣布一切全是错误的鸽子?


  穆先生从沙发上站起,屁股下一个松软的大凹坑,他注视了片刻,略感留恋,然后走上了阳台,打开窗户探出头。月朗星稀,四野寂然,对面公寓光秃秃的,如同丑陋的剪影,看不到任何伶俐的身姿。


  穆先生往上看,夜色里,被遗弃的鸽子笼凄凉如坟冢。可是,那只远道归来的鸽子将要进去了!穆先生激动而谨慎,他咬着嘴唇,抖着半边的腿——有一个蛮不讲理的念头:他不愿与养鸽人分享这只叉形花纹鸽子的回归!这鸽子,跟养鸽人无关,只有他才看到过、才知道它的存在,它正是为了他才飞回来的!一定的!


  他再次抬头往白亮而空荡的天上寻找,一边侧耳倾听,非常低的咕咕声亲切而令人心碎地传来,像是最贴心贴肺的呼唤。怎么办呢?他想钻到鸽子笼里去迎接它,与它重聚!甚至,他想变成另一只鸽子,亲口蘸着唾液替它梳洗羽毛!他要对它锥心泣血地诉说对肉体的蔑视、对理想的追悼、对悬崖峭壁般精神生活的渴求!对,他会说的,不着一词地咕咕、咕咕地通通说出来。


  哈,穆先生短促而得意地笑了一下,某种血性复活了一般,还记得那桩打赌跨渠的往事吗,有啥了不起的,他还没有老到那个程度吧,何不再来一次?


  夜色中,穆先生也斜着眼睛,含糊地目测阳台与那个露台的距离,差不多嘛!他愉快地、却也是非常不熟练地伸出了他僵直的腿,像三十年前那样无所谓地一跃,鲁莽而嬉笑着、自视甚高,为了平衡与优美,他还张开了双臂,上下扇动——


  如果此时对面公寓里恰好也有个人失眠,而失眠者正呆滞地盯着窗户等待天明,他会意外地看到一小段清晰亦颇为神奇的画面:有个身穿睡衣、微胖的中年男人,如跨越某道鸿沟般跃出人世的阳台,继而往侧上方飞去,他肥大宽阔的肉身,在风中缓慢而沉重地飘动、上升,直至化为一只怪模怪样的灰色大鸟,其情状,超逸尘世,美不胜收。


  黎明的第一道处女般的光线,差不多正是在这个时候,朦胧而甜美地照了上来。


  穆先生的妻子在睡梦中翻身,无法听到巨翼划过的气流——顶楼的养鸽人却在警醒的等待中惊醒了,他胡乱披件衣服仓促地冲了出来,清凉的空气沁人心脾,让他打了个喷嚏,随即,他的嘴僵在半空:微微发红的晨光中,一只尾部带有叉形黑色花纹的巨大的鸽子正忽近忽远地盘旋着,徘徊复徘徊,像要在最后的道别之前,唤醒这仍在沉睡的红尘,并致以苍凉的祷祝。


  养鸽人圆睁双目,继而莫名其妙地淌下热泪,沙哑地喃喃自语:“老天爷啊!看它的尾巴,果然是‘叉’!全是错错错!楼下的,你说得没错!”


  选自《2010短篇小说》,


  人民文学出版社2011年版


  插图来自网络


  (编辑:王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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