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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学芸小说 | 四月很美(上)

2017/04/10 13:44:27 来源:当代  作者:尹学芸
   
小葵的儿子结婚,让我去当证婚人。这样的角色我平生还是第一次,所以很当一回事。

  小葵的儿子结婚,让我去当证婚人。这样的角色我平生还是第一次,所以很当一回事。着正装,穿高跟鞋,翻出了许久不用的口红,早早去了婚礼现场,是想帮小葵一些忙。可没想到,我在签到的地方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也在交份子钱,有些结巴地说了句,五,五百。一件格子罩衫裹着瘦弱的肩,短发扎到了脖领里,侧起的面颊像刀刃似的有锋芒。我拍了她一下,她一回身,惊讶地搂着我说:“云丫,我还能见到你啊!”算起来打从她结婚我们就再没见过面,屈指一数,也有二十五年。我拉着她找僻静的桌子说话,那话题真是无穷无尽。俊以与小葵是堂姐妹,跟我则是从小学到高中的同学。我跟小葵是玩伴,俊以长我们三岁,童年的许多回忆中,没有俊以的影子。从名字也可以看出,俊以是与我们不一样的人。她的爸爸在国务院做事,是电工。但也能跟国家的领导人打上交道,因为领导人的家里也要安灯泡。她家的许多照片都是天安门的背景,那时候不像现在,我们眼中的天安门,就像在天上一样。


  婚礼结束以后,我邀请俊以到家里坐,并允诺开车送她回家。俊以跟我那个不舍,眼神黏稠得像初恋情人。但老公在那边一皱眉,俊以马上就改了主意。我与俊以互留了电话号码。一两年的时间,其实我们谁也没有使用过。那天我回罕村,正好碰见了小葵也回娘家。我问这段有没有见到俊以,小葵说,她哪有空,假都请不下来。我问她在干什么。小葵说,啥也没干,就是她老公不批假。她就回不了娘家。我骂了句他奶奶,说这年头还有这么受气的媳妇?小葵说,她回娘家也不得烟儿抽,嫂子们不给好脸色。


  我还要问下去,小葵赶紧说,你知道四虎奶奶摔了跟头吗?她这次如果能熬过去,就能活成百岁老人了。


  这话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我们又说了几句闲话,分手了。


  四虎奶奶家离我家不远,下了坡,拐个弯儿就到。我趿拉着拖鞋过去看了看,四虎奶奶在炕上躺着,嘴咧着吸气。老而弥坚的几颗牙齿隔三岔五,却能支撑起上下嘴唇不瘪咕。这让她躺在那里,一点儿也不像活了九十九年的人。我问四虎奶奶哪里疼,她说尾巴骨疼。我建议到医院去拍个片子,四虎奶奶用手盖着额头,不屑说,我这一辈子没吃过药片,更别说登医院的门了。


  外面有人瓮声瓮气说,那么多钙片都让谁吃了?


  四虎奶奶高声说,钙片跟药片是一回事吗?你让云丫说说,是一回事吗?


  随后就是水桶放到缸沿上的声音,倒进缸里的哗啦声,“咚”的一声,空水桶又落在了地上。我先朝四虎奶奶挑了下大拇指,然后再挑开门帘朝外看,见邻居张德培正用扁担钩着空的水桶,放到了肩上。我看了眼水缸,搭讪说,这一缸水,得吃好几天吧?张德培明显带着情绪,说好几天?顶多三天。他跟我努了一下嘴,小声说,别看岁数大,费水着呢。我点头,知道四虎奶奶是个特别爱干净的人,抿头发从不用洗脸的水。一块手绢要洗五六回。我表示心领神会,大声说,张帅啥时回家?张德培挑着水桶往外走,说该送钙片了就回家。我笑着说,张帅可真孝顺。张德培又回头努了一下嘴,说摊上了这样的,不孝顺有啥法儿!


  我笑意盈盈回了屋里,四虎奶奶像是成精了,她侧过身子朝我看,说张德培给你使眼神了吧?


  我遮掩说,他给我使啥眼神。


  四虎奶奶哏着劲说,他一准跟你使眼神了,说我岁数大了,还费水!


  我说,他家压水井里有的是水,还在乎您这一缸?


  四虎奶奶说,他挑够了。二十年前我就知道他挑够了。可这怨不得我,阎王爷不收我,你让我有啥辙?他总不能挖坑儿埋了我吧!


  我大笑,问他挑多少年了?


  四虎奶奶说,到今年四月二十八号,整挑二十九年了。


  我说,哈,真的啊,都快三十年了!


  四虎奶奶得意地说,写字据那年,张帅读初中,现在张帅的儿子都上学了,可不都二十九年了。张德培时运不济,也赖他爹名字起得孬。德赔德赔,不好好过日子,得意着赔呗。不是我做长辈的嘴损,他这一辈子就是干赔一注的命。


  我说,人家是培养的培,不是赔本的赔。您别把两个字弄混了。那两个字不一样。


  四虎奶奶说,有啥不一样?在他身上就都一样!不管哪个赔,反正他这辈子遇到我,就是赔定了!


  我哈哈大笑,说四虎奶奶,您这是成仙了啊!


  二


  四虎奶奶的丈夫,我们自然叫四虎爷爷。只是去世得早,在四虎奶奶七十岁那年,一个跟头摔死了。其实四虎爷爷也是高寿的人,他比四虎奶奶大十六岁,用现在的话说,四虎奶奶算是大叔控。我们小的时候,经常听大人讲笑话。四虎奶奶十岁过门儿,二十六的四虎爷爷待她,就像老猫戏弄小耗子,等她长大,把四虎爷爷急得用头撞墙。他们一辈子没有儿女,便有人猜男的女的都没病,就是茶壶茶碗不配套。四虎奶奶大概是小时候“趔”住了,不往高长,也不往宽长,来时啥样长大了还啥样。小四方脑门,上面一格一格长抬头纹。发髻像用笔画的,汪一层油。她差不多是全村最矮小的人,人送外号“小人果”。生产队的年月,能干的妇女挣八分,她永远挣五分,走路跟不上趟,饭不如鸟吃得多。可四虎爷爷对她好,有刻薄的人说,四虎爷爷这辈子是缺媳妇缺的。


  一所宅院几十丈长,院子里都是香椿树。这是四虎爷爷的祖宅。当年他们一门四兄弟,死了两个,逃了一个,偌大的宅院就归属了他们。香椿是一种会长腿的物种,你只要栽一棵,来年就能生一串。四虎爷爷活着的时候,每到春天都会用斧子砍伐,后来年龄大了,砍不动了。多少年下来,院子简直成了原始森林。那些香椿树长得快,高的高来矮的矮,密实得连脚都放不进去。春天,整个一条街的人家都到这里来采香椿芽。那时我还待字闺中,我妈经常喊,云丫,去四虎奶奶家!我就知道该去干啥。竹竿上面带一弯钩,我扛在肩上去够香椿芽。嫩的叶子炒着吃,做馅。稍微老些的叶子腌咸菜,饭桌上从春到夏都是香喷喷的味道。


  后来这种局面结束了。四虎爷爷在世的时候,知道自己要走到四虎奶奶的前头,曾对四虎奶奶的未来日子做过谋划。他家跟张德培家宅院一样宽窄长短,张德培先提出,他负责给二老养老送终,然后两家的宅院并成一家,翻修房屋,留着给张帅娶媳妇。这样的愿望,估计张德培已经盘算了很多年,只是等到四虎爷爷老了才说出口。张德培说了不止一次,四虎爷爷都没接话茬。罕村人都知道张德培是个特别能算计的人,他的算计朝里不朝外,虱子都能炸出二两油。两家虽是近邻,但交情并不深厚,四虎爷爷信不过他。四虎爷爷中意小葵的哥哥满多,那时满多还没结婚,家里弟兄多,没房娶媳妇。四虎爷爷找满多商量,说你养我们一老,家产全归你。满多一听就炸了,说我没房去跟蚂蚱做伴,也不能认你们做爹妈,差辈分啊!


  这其中有误会,满多理解歪了四虎爷爷的意思,他以为四虎爷爷想过继他。但这个误会伤了四虎爷爷的心,从那以后,再不提这个话茬。四虎爷爷去世得仓促,临走一句话也没来得及交代。去世一个月,张德培又来找四虎奶奶说赡养的事,四虎奶奶一口答应了。四虎奶奶比四虎爷爷好商量,找村长写了字据,四虎奶奶一个大字不识,她听村长给她念:如果能生活自理,四虎奶奶自己洗衣做饭。如果不能自理,张德培包管一切。包括医药费,生活费诸如此类。白纸黑字,永不反悔。


  签下字据,张德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大大小小香椿树都砍倒了,只留下一株,移到了自己家的院子里。张德培的这个举动,遭了一条街的人骂,但他不在乎。他说四虎奶奶的宅院属于他了,他没有义务供大家吃香椿。


  那年张德培三十几岁,他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张帅十三岁,小儿子张新五岁。张德培经常指着西边的宅院对张帅说,看见没,将来就在那里给你娶媳妇。张帅是一个乖孩子,爹说什么他听什么。没事的时候,他也隔着院墙朝这边张望,潜意识里,他已经把这边当成家了,他的新娘就在小格子窗的里面,红盖头下,有一张朦胧的脸。张德培是这样算计的,四虎奶奶再活几年,张帅也到了娶媳妇的年龄。存些钱把房子翻修一下,把两家的隔断墙拆除,是方方正正的一个大院子。两个儿子两所宅院,傍着一条通天路,占尽了罕村的风水。张德培的这个算计,可谓是一本万利。村里人都说,他占了大便宜。谁不知道四虎奶奶又节俭又不贪嘴,还不像别的老人那样难伺候。只要有一口吃喝填肚子,就是快快乐乐的一个人。


  当然,村里人也说张德培欠厚道。张帅一天一天长大,四虎奶奶一天一天变老。他恐怕总嫌四虎奶奶老得不够快。瞧他端着饭碗蹲在四虎奶奶家门口的样子,脸像灶膛一样黑,脑筋转着九曲十八弯,肚肠里不定翻腾着啥算计。


  事实证明,人算不如天算。罕村人彻底领略了老天对一个爱算计人的惩罚。所有的算计都不在张德培的掌控之内。四虎奶奶越活越精神,从八十,奔九十,眼下这都快满一百了,还伶牙俐齿。罕村人不明白,她年轻的时候可是废物人,吃跟不上趟,干跟不上趟,话板儿也不行。有口舌之争总受人欺负,老了反而精气了,难道真有返老还童这回事?张帅上学时成绩一直不好,勉强考上了普通高中,高三的时候家里就预备给他说媳妇了,可张帅看着四虎奶奶一点儿也没有要老的样子,知道住她的房子无望,一咬牙开始五加二白加黑,发誓离这房子远点儿。这年高考,他居然上了一本线,毕业以后,直接留省城当了公务员。


  啧啧。村里人说,四虎奶奶给张德培家带来了福气。大儿子当了公务员,小儿子上了军校,瞧他挑水还垮着个脸,一点儿也不知道谢谢四虎奶奶!


  张德培真是百口莫辩。一副水桶他从三十几岁挑到现在,自己都有孙子了,还得给一个外姓人当孙子使,这上哪儿说理去?


  得!


  四月的罕村是一个大花园。养花种树是最近几年的事,你种他也种,你养他也养。你养白的我养粉的他养大红的,比上赛了!过去村里都是杨树柳树柴榆树,偶有一两棵杏树,开伶仃花,结小酸杏,没人拿当回事。现在争奇斗艳了,也舍得给树上农家肥了。尤其村西新修了一条路,通往村南的省道,相当于村里的外环,只是没有弯儿。百十米的路段,两边栽了碧桃、百日红、丁香、龙爪槐,要红有红要绿有绿。人一老还不只升了辈分,还有地位和尊严。三婶子,二大娘,一个七十几,一个八十出头,都弯腰驼背,脚步不稳了。再看四虎奶奶,年轻时啥样老了还啥样。一身碎花衣裤,自己去大集挑来的。头发自里透黑,后面的篡圈子是假的,就像年轻人的辫花一样。眼有点儿花,耳朵稍微有点儿聋。但脚下的步子很有章法,甚至称得上身轻如燕。往年都是她招呼,说咱去逛街景了!于是后面跟着好几个老太太,拿着板凳或坐垫。还有老爷子讪讪在后跟着。村西有点远,四虎奶奶不招呼,他们谁也不好意思往那里走。人老成一把骨头,就剩吃闲饭,晒墙根儿了,哪好意思再往花跟前凑,让儿女看见了,要遭呵斥。让外人家看见了,要笑掉牙。但四虎奶奶没有这样的想法。笑话我?我还不定要笑话谁呢!花开了她去看花,柳绿了她去看柳。她一招呼,一条街的老人都蠢蠢欲动。说是老人,八十的有,七十的有,六十的也有。真的真来假的假。于是村西的那支队伍蔚为壮观,羞羞答答,扭扭捏捏,奇奇怪怪。遇有人丢来不解的眼神,神态自若的大概只有四虎奶奶一个。我九十九了,我怕啥?变成蜜蜂我能采蜜,变成蝴蝶我能唱歌。我笑话别人那年,你爷才刚生出来。


  嘁!这个四虎奶奶!


  三


  母亲从外回来,脸上挂着不自在。她从园子里拔了一把小葱,我想择,被她挡了。母亲说,你少去四虎奶奶那里,张家人对你有意见。我问,咋了?母亲说,你一定跟四虎奶奶说了不该说的话。刚才张德培点我了,说你家二姑娘真闲,没事儿就别去挑唆四虎奶奶了。我开始倒带子,跟四虎奶奶说啥?没说不该说的啊。母亲说,你说村西的花都开了,柳都绿了,让四虎奶奶心眼儿活动了。我说,四虎奶奶问起村西的花啊柳啊,我昨天从那里过,都看见了,就是实话实说。怎么,这就叫挑唆了?母亲说,反正你给德培叔找麻烦了。四虎奶奶今天早起就闹着要去看花,还说四月很美,她要去享受春天。我哈哈笑了一通,说四虎奶奶啥时变成诗人了。母亲说,你还笑,德培叔差一点儿气死,早上他跟我说话直喷唾沫星子,说四虎奶奶跟他吵了一早晨。我问,就为看花?母亲说,还能为啥。你不知道四虎奶奶是多好美的人?我哪里不知道。头发不梳光了不出来见人。有一次,她的篡圈子丢了,头发蓬了起来,她央人去大集上买,买不来硬是不出屋。我知道德培叔是一个嘴不好的人,但心眼不坏。心眼坏的人哪能挑二十九年水,不定想啥歪道道了。我说,这么点事也不值得吵,我开车拉着四虎奶奶溜达一圈。母亲摔打了一下小葱,说你就别添乱了。你德培叔那么要脸面,会让你开车拉着?我说,这有啥?母亲说,啥都有!我还是择了一棵葱,搞不懂这个“啥都有”里都有啥。我有点郁闷。我问母亲咋办。母亲说,这不关你的事,你闷着。四虎奶奶若真是想看花,一准是你德培叔用车推着,走大道。四虎奶奶坐你的车去村西,是打他的脸!


  话说得我都有点儿蒙,德培叔真会这样想?


  母亲说,要是说错了,我这一把年纪就白活了。


  太阳就像攀高枝的小媳妇,不到九点,就上树梢了。春天的太阳通透澄明,天地万物都似新的。母亲的小葱择得没完没了,她坐在门侧,路过的人看不到她,但她能看到外面。有些小葱细得简直就像头发丝,我可没有耐性择,回屋去划拉手机。时辰不大,母亲嘘着声音喊我:云丫,云丫。我赶忙跑了出来。母亲暗示我去看外面,我只看到了一个推车人的背影,敦实的身材,两只外八字脚,茅草似的一脑袋乱头发。就听德培婶子跟人打招呼:老太太好心情,要去看花园子里的菜该浇了,张帅的爸没有闲工夫……我不闲,可看花大紧。谁让老太太好福气,遇到我这样好说话的人……


  段玉春身子一扭,拐弯了。我对母亲说,到底还是四虎奶奶占了上风,她遂了心愿。母亲撇了下嘴,说你知道什么,段玉春从不登四虎奶奶的门,张德培这是让她向村里人显摆孝心呢。其实谁不知道她,四虎奶奶分了几粒钙片给别人,她隔着墙头骂,说钙片是我儿子买的,你倒会结外人缘,难怪生了绝户心!


  我说,有意思。四虎奶奶为啥要把钙片分给别人?


  母亲说,张帅对她好,一买钙片买好几瓶她把钙片当糖吃。她身子骨好,大家就说她是吃省城的钙片吃的。


  哈,这一家人真够复杂。


  母亲起身用笤帚扫葱毛子,外面倏忽一闪,张德培骑车过去了。母亲追到门外看了一眼,说,这一家人,一早上不太平。


  我说德培叔也去看花了?


  母亲说,看花要是能看出钱来,他去。看不出钱来,搭一眼的工夫他也舍不得。


  我说,他的儿子都出息,德培叔不该再这样算计。


  母亲说,他是算计惯了,哪天不算计,他会觉得天上的星星都没出齐。


  架子车还是过去那个年代的产物,独轮,上面卧着铁皮斗。也就是张德培这样精细的人,能把这样的老物件保存这么多年。也就是四虎奶奶这样瘦小的人,能囫囵个儿地坐在车厢里。车架子年年上油漆,车轮年年上油,铁圈用砂纸打磨出光亮,车还似新的。铁皮斗里铺上垫子,靠背垫两个枕头,张德培对媳妇段玉春说,你推四虎奶奶去看花。段玉春说,我不去。我连我妈都没推过。张德培眼一瞪,说你妈才活六十岁,能跟一百岁的人比吗?


  段玉春不言语了,她说不过张德培。


  张德培开始给段玉春上课,从战略高度,到现实意义。从识大体、顾大局的角度,从省城一直说到罕村,总算把段玉春说活泛了。段玉春亲自登门对四虎奶奶说,我推着您去看花,这回您称愿了吧!四虎奶奶喜不自禁,指挥段玉春翻出压箱底的衣服穿在身上。段玉春说,又不是上花轿,穿那么新干啥?四虎奶奶说,我这是给你长脸呢。段玉春说,可别,我的脸面不值钱,您不用给我长。


  按照张德培的设想,村中心的这条街,会有许多人。谁看见段玉春推车都会问,这是干啥去?推着四虎奶奶去看花,这是大新闻,传出去,说不定能够上广播,登报纸。现在又有微博又有微信,若是能传到省城和部队,多给儿子长脸啊!张德培一再嘱咐段玉春,见人别垂丧脸,要满面春风,要让别人看出你推着四虎奶奶去看花很情愿,而不是不情愿。嘱咐得再好,段玉春心里还是有疙瘩,她就是觉得四虎奶奶一直在占张家的便宜。她一直都闹不明白,四虎奶奶何以能活那么久,这不就是存心跟自己家过不去吗?还就是老天有眼,让张帅考上了大学,如果在村里娶妻生子,就得跟四虎奶奶住在一个屋檐下,张帅也叫她奶奶,但到底不是亲奶奶,张帅不别扭,段玉春别扭!


  段玉春心里的疙瘩,一直在解,但一直解不开。张德培说她没文化,属于擀面杖吹火——不通气儿。他说四虎奶奶也不是自己想活那么久,阎王爷不收她,你让她有啥法儿?


  段玉春说,河里没盖井里也没盖,她咋就没办法?


  张德培听出了她话里的险恶,痛斥她说,放屁!放屁都不臭!


  张德培出了家门往西拐,有一个上坡。他下了车,推着车子往坡上走。有人跟他打招呼,德培叔干啥去?张德培说,你婶子推着四虎奶奶去看花了,她们走的大道。我不放心,从这边迎迎她们。看花?看啥花?张德培不厌其烦从四虎奶奶栽跟头说起,那天去大堤,往下走时出溜了一下,摔了个屁股蹲儿。这几天就总闹尾巴骨疼,走不了路。可听说村西的花开了,眼镜馋,非要去看看。这不,你婶子用车推着她,老娘儿俩去看花了。张德培走了一路解释了一路,也有人出言不恭,七老八十的人了,看啥花。张德培挑着高音“嗯”了一声,表示不赞同。爱美之心人人都有,四虎奶奶活了百岁,更是美不够!


  远远就看见花开得热闹,白的像雪,红的像霞,粉的像胭脂。空气香得让鼻子刺痒,忍不住打了一串喷嚏。这一条路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张德培出来得晚,路上又最大限度地耽搁了时间,按照他的算计,这个时候段玉春正好出现在路那头才对。她推着车,缓缓地走,四只眼睛左看右看,指指点点,身后跟着一大群村里人。大家七嘴八舌说,四虎奶奶当年多亏签了协议,晚年才这么幸福。让人推着看花,就是亲娘老子,你干吗?还就是人家张德培,还就是人家段玉春!人家自己优秀,培养的儿子也优秀。他们是罕村的楷模!


  张德培陶醉在自己的想象里,把自行车停放在路边,叉着腿站在路中央,从兜里拿出了手机。手机是儿子用剩下的,大屏,还是九成新。能录像,能照相。张德培早就搞清楚了功能,他曾经把菜园里的蔬菜拍成照片发给儿子,张帅鼓励他说,真好。同事们都羡慕我有这样的老爸,老爸经营这样的菜园,有个成语叫馋涎欲滴啊!张帅真的把同事带回来过,男男女女一车人。他们把葱叶揪下来直接填进嘴里,把莴苣菜劈下来直接填进嘴里,连韭菜都有人往嘴里填,嚼得牙齿都是绿的。他们给蔬菜这么那么照相,还有人发到了网站上,让更多的人流口水。眼下张德培不馋,他给大街照了相,又给海棠和丁香照了几张。粗糙的大手总也戳不准那个按钮,照片划拉出来,红的绿的,也都有模有样。他不时往路的尽头瞅,段玉春还没出现。难道是大街上人多,她跟人家扯上闲篇儿了?这个老婆子是有这个毛病,分不出事情的轻重缓急,你扯闲篇可以,别今天扯啊!今天的主要任务是看花啊!张德培还等着给他们照相录像呢!今天争取能传到儿子手机里。当然,张德培没告诉段玉春自己今天摄影师的身份,他担心段玉春心里有防备,有了防备她这一路都笑不自然了。路上还是没有人影,张德培把手机揣进了兜,骑上车往前走,路走到头了,段玉春仍没出现。拐上一个弯,这里能看见村头,村头有座石桥,桥边晃着许多脑袋瓜,下棋的,打牌的,闲人都在那里汇聚。还是没有段玉春的身影。今天也是神了,前后左右都没个猫影狗影,这人都去哪儿了?都像土地爷一样隐遁了?


  好不容易看见满多从村里出来了,他骑着车,车上载着喷雾器。张德培赶紧把神情上的紧张放下了,装成悠闲自在的样子。他招呼满多说,这么早就给果树打药了?满多回身看见是张德培,赶紧从车上跳了下来。满多说,德培叔你还在这儿看闲景呢,我婶子推车把四虎奶奶栽了,她正在大街上哭呢!


  张德培慌忙骑上车,回身问,四虎奶奶摔得重不重?


  满多说,让四虎奶奶坐独轮车,亏你们想得出来!


  四


  罕村的这条主街就是通天道,南北贯穿。这条街的繁忙应该显而易见。今天真是奇了怪了,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大小孩子都看不见。这让张德培的嘱托显得多余。他告诉段玉春,遇见村里主事的人要放下车说话。段玉春问谁是主事的。张德培说,村长、书记、妇女主任、电工。段玉春说,电工不算主事的。张德培说,你干别的不行,抬杠倒行。电工走东家串西家,他不主事你主事?按照张德培的设想,这一路应该遇到很多人,很多人都会问相同的问题,推着四虎奶奶干啥去?摔跟头和看花,一定要重点说出来,否则中心思想不突出。


  没想到一个人也碰不见,让段玉春越走越生气。她叨咕说,天天你算星星算月亮,就没算出我今天倒血霉。四虎奶奶知道她心不顺,搭话说,这一路让你受累了。段玉春说,谁让我命不好。四虎奶奶说,要我说,你命好着呢。段玉春说,命好我坐车,哪像这样费心巴力推着人家走!四虎奶奶说,你这话说得没自在,谁好好的愿意坐车?段玉春把这话听进去了。可不是,站着的别羡慕坐着的,坐着的没眼羡躺着的,有人躺下就永远起不来了!想是这样想,段玉春嘴巴到底不饶人,扯着声音说,别站着说话不腰疼,我都多少年没摸车把了!


  四虎奶奶咯咯地笑,说我知道你委屈。可我还活几天啊,说不定这是最后一次看花了。段玉春说,这句话您年年说,年年说!可您年年看花,年年看花!四虎奶奶说,年年能看花,这也是我修来的福分。段玉春觉得手有些磨得慌,突然把车把放下了。四虎奶奶没提防,身子朝后仰了一下,差点闪出车厢。段玉春没好气地说,啥是你修来的?不是我好心把你推出来,你看啥?连花的影子都看不着!四虎奶奶也生了气,大好的情致段玉春不知道珍惜。四虎奶奶说,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一件亏心事,没说过一句亏心话。能活九十九,不是修来的是啥?段玉春想了想,一件陈年旧事突然冒了出来,说您把自己说的都是溜光面,当年偷人家的衣服被嘎拉村的人扣起来,是谁把你赎回来的?这样的事都忘光了?


  就像晴天突然响了个霹雷,四虎奶奶一下子就给震蒙了。温暖的天空下,四虎奶奶打了个寒噤。她扭过身子想说点儿什么,车子突然失去了平衡,朝一侧歪去。段玉春哎哟哎哟地急忙去掌把,还是晚了十分之一秒。车子一下倒在地上,把四虎奶奶摔出去一个骨碌滚儿。一瞬间,那些土行孙不知都从哪里冒了出来,围过来许多人。满多也正好从这里过,掏出手机要打120,说送四虎奶奶去医院。四虎奶奶吸着气说,满多,我不去医院。我都土埋脖颈子了,还给医院送啥钱?满多说,您就知道给德培婶子省钱,省钱她也不说你好!


  段玉春挥手打了满多一耳光。满多立起眼睛一龇牙,没敢还手。段玉春看着自己的巴掌不知如何收场。她把一早上张德培嘱咐的话都忘光了。没人问起她们干啥去,大家反而关心四虎奶奶偷衣服的事,这是啥时候的事,我们怎么没听说过?


  段玉春不耐烦地说,云丫的爸知道,你们去问他。


  有人说她废话,云丫的爸死了十年了,怎么问?


  旁边正好有个小超市,大家七手八脚把四虎奶奶抬到了台阶上,四虎奶奶的额头撞破了皮,半边脸上都是土。有人给她活动胳膊腿,骨头没碍事。


  段玉春赶紧说,骨头没碍事就是没事儿!


  满多不满地说,尾巴骨不是已经摔坏了吗,这一摔难道又给摔好了?


  段玉春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她说满多和四虎奶奶合起伙来欺负她,她今天没活路了。


  终于该讲讲我和小葵的故事了,她都着急了。她是急脾气,这一点跟俊以一点儿也不像。前面我说过,俊以比我们大三岁,她是蹲班生,跟我从小学到高中都是同学。小葵跟我一样大,可她整整比我晚了三个年级。她太贪玩,家里也不催她去学校,她十岁才上一年级。那时我都能看书看报了。


  我和小葵的童年跟四虎奶奶密切相关。只要放了学、放了假,母亲就把我往外推,去,看看四虎奶奶该拾什么了!那时一年三季闲不住,我们跟在四虎奶奶的屁股后头,拾白薯,拾芝麻,拾黄豆,拾黑豆,拾棉花,拾花生,拾玉米,拾高粱,拾谷穗,拾甜瓜,就更别提拾柴挑菜了。母亲愿意我们跟着四虎奶奶,是因为跟着她确实能拾来东西。若是小葵我们两个出去,不定躲在哪里吃甜棒,或者到河里去洗澡,能把拾东西的事忘到爪哇岛。不得不回家了,才发现筐里是空的,好歹采把草,剜些菜,偷偷放到羊圈里了事。母亲如果追问,就说草都让羊吃了。


  因为撒谎的事,我和小葵都没少挨巴掌。可挨过了就忘了,下一回还是去河里洗澡或去田里吃甜棒。事实证明,这样的事更吸引我们,我们为啥不能顺着自己的心意呢!


  但跟四虎奶奶出去就不一样了。她会给我们讲古记,走一路讲一路。狐狸精,白面鬼,黄鼠狼装小孩哭,聚宝盆,老大傻老二奸,肉饺子素饺子,故事真是无穷无尽。跟四虎奶奶去拾白薯,是童年深刻的记忆。自薯死沉,拾的时候欢欣鼓舞,唯恐笼筐不满。往家里走垂头丧气,我们麻秸秆样的胳膊,根本挎不动。四虎奶奶发明了好办法,她用长柄三齿当扁担,把我和小葵的笼筐挑起来,前面是小葵的,后面是我的。小葵还小性儿,若是她的笼筐放身后,她就不放心,怕大块白薯丢了。四虎奶奶用的是左肩膀,右胳膊挎着自己的筐,就这样还给我们讲古记呢。路上有外村人问这俩孩子跟四虎奶奶啥关系,四虎奶奶敞亮地说,我孙女!


  我和小葵甩着手臂在旁边走,走得心安理得。其实我们的身量跟四虎奶奶差不多高,尤其是小葵,甚至称得上人高马大。我们讨论过这个问题,得出的结论是,四虎奶奶虽然个子小,可她是大人。大人就应该关心小孩,否则,她为啥叫大人呢!


  那个时候,我家穷,小葵家更穷。我们拾来任何东西都会受两个妈妈欢迎。但俊以不一样,她家放空汤都炸油锅,香味能飘出三里地。俊以的衣裤总是穿得整整齐齐,脚上是新鞋,走路鸟悄鸟悄,唯恐踩着狗屎。这样的俊以却不受人尊敬,小葵从来不喊她姐,总是直呼其名。她家住在胡同里,我们拾东西回来,总见她站在胡同口,眼馋地问,又,又拾啥了?必须说明,她不是对我们拾来的东西眼馋,她是眼馋拾东西这种行为,能走很远的路,能见很多的人,能看很美的风景。运气好还能搭马车,拾的东西能放到驴背上,让驴驮着走。我和小葵每每回来都走得器宇轩昂,像是打了胜仗的女将军一样。


  俊以不止一次地表示:我,我跟你们一起去拾吧。


  我和小葵学她说话:往,往后再说吧。


  但小葵招呼我,我招呼小葵,我们从来不招呼俊以。俊以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回来,但从来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走,盯梢也不行。


  有一年夏天,小葵拉痢疾。脸眼瞅着小了一圈,走路打晃,说话有气无力。四虎奶奶问我去不去大洼拾麦子,我说去。咋能不去呢!大洼有传说中的石头王八,有穿铠甲骑白龙马的小李广将军,还有刘伯温在大洼深处挖地的传说。传说中的大洼我还没去过,如今要亲眼见识,我哪能放过机会呢。我去找小葵,把大洼说成了一朵花,也没能让小葵动心。小葵捂着肚子哼哼说,你瞧我这样,走得了那么远的路吗?可我不能一个人跟四虎奶奶走,我习惯了身边有个伴儿。没奈何,我去找了俊以,俊以一听就很兴奋,告诉她妈她要去大洼拾麦子。她妈却不放行,说我们家不缺那把麦子。俊以靠着墙根装哭,总算让她妈动了心。她妈领着俊以找到了四虎奶奶,说我把孩子交给您了,您可别让她累着,也别把她弄丢了。


  四虎奶奶认真地说,要是真遇见拍花的呢?


  传说中的拍花人,模样就是普通人,可他只要跟你一搭讪,你就自觉自愿跟他走,谁也拦不住。总有左右邻村的孩子被拍花人拍走的传言,但罕村一个也没有。


  俊以妈说,真真遇见拍花的,不不是还有他们家云丫吗?


  把我妈气坏了。我妈找上门去跟俊以妈理论,说拍花的就拍我们云丫,就不兴拍你们家俊以?


  俊以妈跟俊以一样,越着急越说不出话。她说我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我我的意思是……我妈说,你你你就别说你的意思了,告诉你,拍花的专门拍小孩,拍走了剜心挖眼……人家可不管是叫俊以还是叫云丫。


  五


  大人们争吵,我们老少三人上了路。俊以穿得多,没走出多远就开始脱衣服。她脱一件让四虎奶奶抱一件。又脱一件,四虎奶奶又抱一件。我一路走得心不在焉,跟俊以搭伴多少有些不习惯。四虎奶奶又在讲狐狸精,这故事都让我的耳朵起趼子了。但俊以听得津津有味,她蹭着四虎奶奶走,脸侧向她,像个傻瓜一样。


  这天奇热,太阳简直要烫死人。我们好不容易来到了大洼的边沿,让太阳一晒,刘伯温,小李广,石头王八,啥都想不起来了。那大洼就像聚火盆一样,让人睁不开眼,腾腾地从地下往天上蹿火苗。远处有人在锄地,衣服都在脑袋上顶着,更像在刨地。锄头举得高,落到地上咚咚响,像是擂鼓一样。大洼是黏性土,雨天拔不出脚,响晴的天气地一干就透,横七竖八裂口子。大洼有三宗宝,臭鱼烂虾泥粘脚。到处都是水塘,水塘里都有活物。但这年似乎是少有的干旱年景,水塘里没有水,白花花的鱼躺了一地,都晒成干了。俊以哪里受过这个罪,她是特殊体质,不出汗。脸上的汗出不来,皮肉憋得就像煮熟了一样。还没开始捡麦子,她就嚷渴。她嚷渴的时候也结巴,渴渴渴渴出来一串,让你觉得下一分钟不喝水就渴死了。四虎奶奶捡了两只杏核,用手摩挲干净了让我们含嘴里,说这样可以生津。俊以嫌脏,不肯含。她也不肯捡麦子,奔着一棵树去找阴凉。


  四虎奶奶肯定也很渴,杏核在她嘴里骨碌骨碌地转,能听到牙齿与杏核的摩擦声。她让我在她的左侧捡麦子,有一点儿偏西风,这样就能顺风听她讲古记,也能走在她的阴影里。现在想一想,四虎奶奶的用心多周全啊!可当时想不到,就觉得理所当然。四虎奶奶朝那棵树看了一眼,那真是大洼里唯一的一棵柴榆树,歪脖。树下坐着好命的俊以。俊以的旁边有一堆水红,像一朵花一样。那花似乎是专门为俊以开的。我催四虎奶奶快讲,再不讲我都要渴死了。四虎奶奶把嘴里的杏核用舌头顶到了一边,说这个古记过去从来没讲过,你听完了肯定不渴了。过去有一个小仙人,跟后妈过日子……我清楚这是四虎奶奶临时编出来的。编出来的古记不圆满,一点儿都不像狐狸精的故事能打动人。若是往天我跟小葵在一块,她忍我就能忍。我忍她也忍。饥饿,口渴,劳累,我们什么都能忍。可现在不一样,俊以坐在阴凉里,还用手当扇子,呆呆地朝我这里看,让我觉得非常不公平。虽然我已经捡了三把麦子了,麦芒金黄金黄,像待发的羽箭一样。秸秆又干又脆,稍微一碰麦穗头就掉。为了防止掉头,我总是让四虎奶奶捆成把儿,为了能把秸秆洇湿当绳子用,四虎奶奶要在嘴里抿很长时间。


  俊以能在树荫乘凉,为什么我就不能呢?


  那些锄地的人往我们这边走来,他们问我们是哪个村的,我抢着回答,罕村的。我多少有些炫耀,因为罕村离这里十几里,他们一定会很惊讶,进而会表扬我。瞧人家的孩子,这么小,多能吃苦!可他们只是嘲笑了我们,说这地方被人捡了不知多少遍了,哪还有多少麦子啊!这么热的天跑这么远来捡麦子,哪里值得。他们说说笑笑地走远了,一个大姑娘垂着两条大辫子,很好看。别人头上都顶着一件衣服,她却穿一件有肩襻的小背心,胸脯和肩膀都白花花的。她用锄杆顶住了下巴,问我几岁了,我说十一了。她说那一个呢?我朝她的手指的方向看,俊以转到树后去了,但能看到她的半边身子。我说,俊以十四了。大姑娘说,十四的还不如十一的懂事,一看那就是个秧子货。


  表扬我了!我用胳膊抹了一下脸上的汗水,讨好地看着大姑娘。她如果再表扬我两句,我就把斗志鼓满了。可惜她去追赶队伍了,能看出她把地耪得潦草,锄头拉得很长,只把一层浮土遮盖了地表。我一下泄了气,觉得头昏眼花。我没跟四虎奶奶打招呼,就朝那棵歪脖树走去。我渴望在那棵树的阴凉里坐一会儿,用手当扇子扇风。我有些奇怪,那朵红花不见了。俊以蹲在很远的地里像是在解手。我仔细看了下,却没看到她的白屁股。我朝俊以走了过去,俊以有些惊慌地站起身,抿了双腿,明显有遮挡的意味。我朝她的脚下看,发现那地上是揉搓过了的新土,新土上开了一朵小红花。


  我指着那朵小红花说,那是啥?


  俊以用脚碾了一下,说不不不知道。


  四虎奶奶在阴凉下朝我们喊,喂,你们俩!我们歇着啦!


  我和俊以先后回来了。我还回头看了一眼,奇怪那朵小红花一点儿也不是花的样子。


  我说,四虎奶奶让歇着了,你甭歇,你都歇半天了。


  俊以说,歇,歇半天我也累着呢。早,早知道这么累,我,我就不出来了。


  四虎奶奶跟我商量,鉴于俊以没有捡多少麦子,我们分给她一些,好让她回去不挨骂。俊以怎么会挨骂呢,我说,她空手回去也不会挨骂!四虎奶奶讪讪的,说空手回去总归不好看,跟我们一起出来的,怎么能让她空手回去呢?还是分一些给她吧。我答应了,我捡的麦子有十几把,因为支棱着,看上去好大一堆。我拣小的、瘪的麦子给了俊以三把儿。四虎奶奶挑大的给了她四把儿,我们用绳子打成捆,把麦子夹在腋下,回家了。


  走出大洼,就是石头王八落脚的地方,那里还有砸碎了的汉白玉石头。四虎奶奶说,马车走到这里,若是不给石头王八嘴里抹些油,三匹马拉一辆大车也走不动。后来小李广将军气不过,用铁锤把石头王八砸碎了。我建议在这里歇一歇,好好看看石头王八待过的地方。麦捆刚放到地上,一群人提着锄头呼哧呼哧跑了过来,把我们包围了。跑在前头的是大辫子姑娘,她尖声喊老太太,说你别跑,你不能偷我的衣服!


  二十几个人把我们围到人圈里,我们三个人自动背靠背,谁也看不到谁的脸。四虎奶奶张皇说,我没看见你们的衣服啊。你们俩有谁看见吗?


  我说没看见,俊以也说没看见。大姑娘一下就哭了,说那是婆家给的彩礼,的确良啊!


  一个年龄大的老头从人圈里走出来,循循善诱地说,老太太,看着你是个面善的人,把东西还给人家吧。那件水红衣服就在歪脖树下,大洼里没有旁人,你们一直在那里拾麦子,不是你们拿的是谁拿的?


  我突兀地喊了一声,不是我们拿的!


  这个时候的我有点儿逞英豪,我想我们不亏心,完全不用怕他们人多势众。只要不遇见拍花的,我谁也不怕。


  老头一下沉了脸,说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罕村离这里十几里,不交出衣服,你们休想离开这里半步!


  六


  小葵的家在村南,她哥满多跟村里要了宅基地,把老宅子跟俊以的哥哥俊卿置换了。


  俊卿不孝顺,他老娘经常蹲在墙角哭,磕磕巴巴喊俊以爸的名字,徐,徐成刚,你个该死的。你,你走带上我啊!徐成刚已经走了很多年了。那时他还没退休,休假回家从大集买了只野兔。他剥兔子时蹲得腿麻,想站起身,却一下子摔倒了。


  俊以妈经常哭这样一句话:我,我就是属兔子的,你,你这是剥我的皮啊!


  每逢俊以妈哭,俊卿的媳妇四翠就撇嘴。她鄙夷说,你都哭多少年了,要是真想让死人带走,早走了。


  听说我回了家,小葵从村南来我家住了一晚。我们睡在一张床上,聊四虎奶奶。那个跟头栽得神奇,四虎奶奶一个骨碌滚儿,居然真是没大碍,只是没能去看花,让张德培用独轮车又推了回来。难道那些钙片真很神奇,让四虎奶奶从此变成了钢筋铁骨?要知道,老年人的骨头比麻花都脆,稍微碰一下就能骨折。可四虎奶奶回家却病了,她不吃不喝,神情恍惚,嘴里喊王大山的名字。王大山是我的父亲,已经去世十几年了。张德培说,四虎奶奶得了撞客,得猜。他故意把镜子端到大街上,手里握着一枚鸡蛋往镜子上戳,嘴里念念有词:王大山你站住。王大山你站住。你在那边需要啥,跟我说,我烧给你,你可别迷四虎婶子,她身子骨弱,经不得!


  我父亲活着的时候,跟张德培就不是一路人,他们俩是正副队长,没少争争吵吵,他多少有点儿怕我父亲,因为父亲是个炮筒子脾气,得理不饶人。张德培猜撞客,有夹带私货之嫌,这一点,我看得真真的。而且又是在大街上秀,更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我很愤怒,说他若真有孝心,就应该把四虎奶奶送医院去,做全面检查。拿个臭鸡蛋瞎捣鼓什么!母亲对此无动于衷,她远远看着张德培念念有词,说他爱咋折腾咋折腾,管他干啥。母亲平和的一句话,灭了我心中的火。想起张德培的百般算计,我也懒得跟他再说什么。


  上一次见面,我跟小葵说了我要写四虎奶奶的故事。小葵有点儿兴奋,说能捎带上我不?我说,如果捎带上你,我就用小葵这个名字,我懒得给主人公起名,麻烦。小葵说,没问题,只要不用大名就行。小葵问我小说写到哪儿了,我说写到跟着四虎奶奶拾白薯、拾芝麻、拾棉花了……小葵说,拾黑豆、拾黄豆、拾花生……你给我念念,我看写得像不像。我起身拿了笔记本电脑放到床上,用手膜开机,把那一大段文字念给她听。小葵失望地说,你没写全啊。有一次我们过河,四虎奶奶的小脚不敢蹬水,是我把她背过去的……还有一次,也是我背过去的……这些你咋都没写上?我说我写的不是表扬稿,你做的那些好事我用不上。小葵说,可你写了张帅买钙片!我说,张帅是买了钙片啊。他们这一家,我就觉得张帅是在凭心做事,他对四虎奶奶有感情。小葵说,张帅买钙片不定是因为啥呢。我说,因为啥?小葵说,不管因为啥,他也不会啥都不因为,他是张德培的儿子,做事没有目的,你信?我笑了,说这种阴谋论你从哪学来的。小葵也有点儿不好意思,掀开被子放了个屁。好响啊,像放了个小炸弹一样。小葵鬼魅地说,是好人你也得把他往坏了写,这样你不就报仇了?我说,我跟他没仇没恨。小葵说,张德培说你挑唆四虎奶奶,这不是仇恨是啥?


  哈。要笑死我了。


  小葵不满地说,你吃笑药了。


  我跟小葵交代这个小说的背景。那年大旱,洼里没水,水塘里的鱼都晒成了干儿。如果洼里有水,是会写到涉水的故事的。我记得很清楚,四虎奶奶第一次蹬水,脚小站不住,水流一动人就倒,裤子都打湿了。后来再遇到水都是小葵背,我背不动。所以小葵有理由对我不满意。小葵说,我看出来了,你也愿意写俊以。那时俊以漂亮。我说,我愿意了吗?小葵说,里面都是俊以的事情啊。我想了想,告诉她,我写俊以是因为小葵那天拉痢疾,没有跟我们去大洼。否则,这个小说里连俊以的名字也许都不会出现。因为,故事也许会走向反面。小葵不会去歪脖树下乘凉,也不会有关于水红褂子的故事。


  当然,如果当年把俊以换成小葵,那次大洼捡麦子的经历也许根本就无从写起。


  小葵说,段玉春说四虎奶奶年轻的时候偷衣服,她偷了谁的衣服?


  我说,当年的事你不记得了?


  小葵说,当年的什么事?


  我说,四虎奶奶偷了谁的衣服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偷没偷。


  小葵说,她到底偷没偷?


  我说,你说呢?


  小葵说,说别人偷有可能,说四虎奶奶偷,我不信。


  我说,我也不信。难怪这件事现在还能戳痛四虎奶奶。段玉春也是好记性,她拿这件事攻击四虎奶奶,意欲何为?


  小葵说,你这样说话我有些听不懂。


  我说,段玉春不说,连我都把那个地方忘了。


  小葵说,哪个地方?


  我说,你不知道,嘎拉村。


  嘎拉村就在大洼的边沿上,是一个柴禾垛模样的小村庄。罕村有八个生产队,嘎拉村却只有两个,我们一个生产队有三百二十三口人,他们一个生产队,大概只有五六十口人。这些是我后来听说的。我们老少三人被嘎拉村的二十几个劳动力围在石头王八待的地方,开始是好言好语,让我们交代把衣服藏在哪里。后来变成了恶语相向。我们的身上,包括裤腿深处都被人摸遍了,一把一把的麦子破散开,查看里面有没有藏衣服。开始我们谁也没有惧怕,可时间一长,天要黑了,蚊子下来了。俊以首先哭了,她喊妈呀妈呀,快来救我啊。仿佛她妈是天兵天将一样。她哭我也哭,我一边哭一边偷眼看周围。四虎奶奶也哭了,嘤嘤得像蚊子在叫。我们开始是站着哭,后来是坐着哭。可我们的哭声并没有换来那些人的怜悯,他们要回家了,却不放我们走。四虎奶奶一声接一声地乞求,说自己没有儿女,要那鲜红的衣服没有用。带着两个孩子出来,家里的大人不知道多惦记。四虎奶奶说什么那些人都不信,大辫子姑娘说,衣服没藏在你们身上,一定是被藏在地里了。你们明天后天再来捡麦子,顺便就可以把衣服取走。她一把薅住了四虎奶奶的头发,往下一摁,四虎奶奶的整张脸就朝天了。大姑娘恶狠狠地说,你说,是不是这样?大姑娘长了一个蒜头鼻子,在地里的时候,我觉得她很好看。这个时候,我觉得她就像吃人的狐狸精,专门欺负生人。可大姑娘的话,像一阵风在我脑子里掠了一下。她说把衣服藏在地里,藏在地里,就得挖坑,就得掩埋。否则水红的衣服在长着小玉米苗的地里很打眼。如果掩埋得不彻底,会不会在地面开一朵花?这让我想起俊以的惊慌,以及地上开的那朵小红花。我刚要仔细看,俊以把那朵花碾在了脚底下。这些画面一闪而过,并没有在我的脑子里做哪怕片刻的停留。我那时确实还没有开窍,没有能力把这些事情串起来统一思考。过了三四年以后,我才对这件事有了新的认识。我们就像战败的俘虏,抱着破散的麦子捆,被人簇拥着来到了嘎拉村。嘎拉村到处都是柴禾垛,晚饭几乎家家都是烙大饼的香味。我们被带到了生产队的场院里,引起了更多人的围观。那些人说,衣服一定是中间那个老太太偷的。右边那个有点儿小,一看就是个二货。左边那个一看就是富裕人家孩子,穿得那么整齐,不会偷别人的衣服。俊以的罩衣是豆绿色,领子是圆的,带一圈荷叶边。总有人围着她观瞧,就像观看一只猴子。四虎奶奶的头发披散开了,她没了眼泪,脸上都是羞赧和憔悴。俊以总是抽抽搭搭地哭,一刻也没有停止过。我早不哭了,四处打量这个陌生的村庄以及这些陌生的人,她们叫我二货,我知道这是骂人的话,我很委屈。那些人轮流回家去吃烙大饼,没有人请我们吃一口饭,喝一口水。我对那个嘎拉村的人痛恨死了。晚上九十点钟,父亲和张德培以及另几个社员来了,原来嘎拉村的人辗转去报了信儿。父亲他们费了许多唇舌,嘎拉村的人只肯放我和俊以走。他们坚定地说,只要不找到那件水红衣服,就坚决不放四虎奶奶回家。我坐在父亲的后车座上,俊以坐在张德培的后车座上,我们迅速离开了嘎拉村,父亲路上问我有没有拿人家的衣服,我坚定地说,没有。父亲问我有没有看见那件水红的衣服,我的脑子里又掠过了歪脖树下的那朵水红,但我坚定地说,没看见衣服。


  我没有把那堆水红和那件衣服联系起来,即使大姑娘明确说了衣服就放在了歪脖树下。我仍然没能把它们联系在一起。嘎拉村的人说得对,我那时确实是个二货。


  千辛万苦回到了罕村,饿了一天,我觉得连屁股都给饿瘦了,让后车座的边棱硌到了骨头。村头有个人影在走溜溜,即使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我还是肯定地提醒父亲,这是四虎爷爷。几个人都没带来四虎奶奶,四虎爷爷很气愤,他觉得父亲他们不尽心,只顾及自己的孩子。父亲的火暴脾气受不得委屈,在那里跟四虎爷爷掰扯。父亲心里也有气,孩子毕竟是跟四虎奶奶出去的,丢这样大的人,很难说四虎奶奶没有责任。他们吵他们的,我和俊以溜下了车,用最快的速度跑回了家。下一分钟不吃饭,就有饿死的危险。这一刻,我们都把四虎奶奶忘了。


  四虎奶奶是转天被四虎爷爷赶着队里的马车接来的。嘎拉村的人当然不放人,四虎爷爷把火柴点燃了,扬言要烧掉嘎拉村。


  许多年以后嘎拉村有个姑娘嫁到了罕村做媳妇,提起当年的那一幕,新媳妇还心有余悸。她说四虎爷爷把嘎拉村的人吓坏了。嘎拉村的人庄小人窝囊,没见过大阵仗,从没见过像四虎爷爷这么难揍的人。


  哈,四虎爷爷在罕村,可是有名的老好人。


  ……


  (未完)


  (编辑:王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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