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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2019/01/18 09:17:14 来源:凤凰网读书  
   
深夜,苏小军听到了熟悉的敲门声。他知道又是纪米萍,一个总是纠缠依赖着他的女人。她总是在夜里敲门,举止疯狂,逼得他濒临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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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速之客(节选)


  1


  大约晚上十一点钟的时候,又是三声敲门声从天而降,羞怯、笃定,敲在门上像落进了一只空桶里,那回音一落进去就迅速破土而出,直长得蓊郁、妖娆,阴森森得爬满整间房子。


  苏小军扯开被角翻身坐起,紧张恼怒地盯着那扇门。


  一定又是那个女人。他下床,光着脚轻轻走了几步,无声地把灯关掉了。然后,他赤着脚戳在黑暗中,静静地等待着。果然,一分钟之后,又是三声同样质地的敲门声响起。笃,笃,笃。


  屋里还黑着灯,猛一开门,他有些不适应楼道里的灯光,然后他眯着眼睛看到了灯光裹挟着的那个女人,她身上披着一轮光晕。果然是纪米萍。她敲第一声的时候他就知道是她了。


  除了她,还有谁会在深夜里死不罢休地敲他的门?


  他站在那扇门里,像个邪恶的门童一样守护着背后满满一屋子的黑暗。借着黑暗的庇护他仔细地打量她。她头发散乱,眼角泪痕未干,就着灰尘和成了两粒黑色的眼屎,肩上又背着那只鼓鼓的黑色大挎包。肯定又是坐火车长途跋涉过来的,和以往每次都没什么不同。


  已经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每次都这样,她事先连个招呼都不打就跑过来找他,坐七八个小时的火车,如果买不到坐票,她就一路站到太原来找他。然后,她就站在他门口一遍一遍开始敲他的门,如果他真的不在,她就在他家附近找个最便宜的小旅店住下来,几天几夜安营扎寨专职等他,以致他每次一走到楼下就有一种踩上了蜘蛛网的恐惧感,似乎这蛛网是专门为他布下的。他要是不撞到这网上来都有点对不起她。


  苏小军再次倒在床上,他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想,这个女人,这个可怕的女人,简直好像随身携带着棺材一样,好像随时准备着一死,好像她压根就不打算活长久。她真是比他还要像亡命徒,他最多被人雇来做临时打手讨讨债,出出气,杀人的事还从来没干过。他简直不是她的对手。


  就在这时,被子被掀开一角,她无声地爬进了他的被子里。在这张床上她睡过不是一次两次了,她很熟稔地躺在他身边,把半床被子盖在自己身上。她身上冰凉滑腻,还挂着水珠,像一尾刚刚捞上岸的鱼。


  为了接纳他,她几乎张开了身上的每一个毛孔,似乎要给他一道永久免费的通行证,他什么时候想进去就可以进去。可是,他还是进不去,她那该死的眼泪还在不停地决堤,不停地淹没他。


  他不想再看,又伸手把台灯关了。她在黑暗中抽噎着说:“你吻我一下好吗?你都不吻我。就一下……你知道的,你不吻我,我是不行的……就一下,让我知道你还是爱我的。”


  他没有说话,嘴唇也没有向她的嘴唇伸过来。她忽然再次大声抽泣起来:“你明明知道,你都知道,你就是不肯吻我一下,吻一下就那么难吗?”


  “你和其他人不接吻又不是没做过。”


  她歇斯底里地哭号起来:“那不算,那根本就不算,那是做爱,那就不是爱。爱一个人就是要接吻的。”


  “那你不照样也做了?”


  “……”


  她不再说什么,只是把自己摊在黑暗中歪着头无声流泪,他的手碰到枕头,那里已经湿了一大片。他的眼睛一阵酸涩,泪差点也下来了。这个女人啊。他使劲把她的脸扳过来,终于对着那张湿漉漉、黏糊糊的脸吻了下去。


  2


  苏小军第一次见到纪米萍是在两年前。那一晚一个朋友请他去一家夜总会,叫了两个陪酒小姐。其中一个是新来的,二十一二岁的样子,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穿着一件廉价的黑底白点裙,浑身上下到处是圆鼓鼓的,散发着一种肉质的荤腥。她就是纪米萍。


  她敞着乳沟喝了一瓶又一瓶,不讲荤段子也不唱歌,只是恪尽职守地喝酒,喝酒。喝完第九瓶,她开始呕吐,不顾一切地、排山倒海地呕吐,呕吐完之后她开始哭泣。哀哀地、没有任何理由地开始哭泣,仿佛呕吐、哭泣都是她自己的事,和别人没有半毛钱关系,她一个人肆无忌惮地游弋其中。


  苏小军平日里最讨厌喝点酒就痛哭流涕的人,好像全世界都欠了他们,但现在看着一个女人喝了酒痛哭流涕还是觉得别有风味,就好像她的苦痛要比别的女人深,深很多,以致根本无法从中把自己打捞出来,必得这样大哭才能让它们像盐一样析出来。


  他听见她对着空气说:“每个男人都想和我睡觉。我就知道,你们都想和我睡觉。我在这个社会上已经混了五年,五年啦你知道吗?我十八岁就开始端盘子做服务员,那时候就老有人会摸我的胸、摸我的屁股。……可是你知道吗?我从来不要他们的钱,我不要任何男人的钱。为什么要要他们的钱?难道我是只鸡?他们太小看我了,太小看我了。你看看,你看看我身上的衣服,三十块钱的衣服,如果我要他们的钱,我会这么穷吗?三十块钱啊。”


  她忽然跳到他面前,嘴里吐着酒气,用迷乱却异常明亮的目光看着他,她像神秘地耳语一样对他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很下贱,这么容易就被男人睡了?你们每个人是不是都觉得我很下贱?可是你知道吗,我有一个秘密……我从来没有和一个男人接过吻,一次都没有。”


  像是怕他不认识一般,她比画出一根指头,表示那是一。她笨拙地晃着这根指头问他:“你说,接吻是不是比做爱更重要啊?就算他们把我睡了,那又怎么样?睡就睡了,为什么要觉得自己被男人睡了就是亏大了?只有鸡才会这样想,因为她们觉得这个可以卖钱。可是我,你说我都没有和男人接过吻,我其实是不是还是个好女人啊?一个很好很好的女人。啊?你说,是不是啊?”


  他还是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第二次见到她的时候已是半个月之后了。他一个人去了那家夜总会,单点了她一个人。他想,她会不会已经离开了,如果是那样,这辈子他就再也见不到这个人了。


  可是,几分钟后,她穿着一件白裙子出现在他面前。她坐在他身边,拘谨、冷漠,好像根本不认识他这个人。他咬开两瓶啤酒,递给她一瓶,然后,他就一口啤酒说一句话,像夹着花生米下酒。他说:“你还是干别的吧……干这个……不适合你……看你也没什么酒量……再喝那么多酒就是找死。”


  “你就是想说这个?”


  “嗯。”


  这次她跳过呕吐,直接开始哭泣,边哭边接着半个月之前的话题继续控诉,她接得天衣无缝,好像每天都在心里默默彩排过一样,唯恐生疏了。她继续控诉一个初中毕业生的艰辛,控诉这个社会:


  “你说让我做什么啊?我什么没做过?没人看得起我,没有人把我当人。以前我做超市收银员,一个月就八百块钱,每天下班的时候我就抢着买超市的烂菜烂水果,每天晚上就吃那些腐烂的水果,那些水果烂得流水生虫。你说我和一个捡破烂儿的有什么区别?有什么区别啊?我没上过大学,体面的事都做不了,哪里都不愿意要我这样的人,你以为我愿意像只鸡一样来陪酒吗?她们每天往死里喝,喝多了就给客人干。当然是要收费的。可是,我不,我偏不。我就不做收费的事。她们笑我给人白睡,说白睡还不如收费。我说我就情愿给男人们白睡,只要是白睡,他们就不会把我当成鸡……我就不是鸡。”


  就是从这个晚上开始,她知道了他住在哪里,也开始了此后一次又一次对他的突袭。后来,他想,这是他自找的。她突袭他的理由永远是:“我要是和你说了你就不让我来了,你要是躲起来,我来了都找不到你。”


  3


  他刚把嘴唇凑到她胸前,便听见她郑重而严肃地说了一句:“我知道你是个好人。”太煞风景了,他趴在那里又动不了了。然后,他又听见了更惊心动魄的话:“你爱我吗?”


  他在黑暗中挣扎着抬起头来,想看看这个女人脸上的表情。可他无法看清楚,只看到她黑黢黢地躺在那里,庄严肃穆地躺在那里,有如一座倒塌的纪念碑。他想翻身下去,忽然间却感觉到她捧住了他的脸,她倔强得像发高烧一样又呻吟了一句:“你爱我吗?”


  他垂下头去,睡这个女人太费事了,尽管她自己假装得那么简单,好像睡她比做世界上的任何事情都简单。他趴下去,脸贴到她的脸上,她的脸上湿漉漉的,她早已经满脸是泪了。他心里忽然就一痛,他就着这生鲜的疼痛,在她耳边说了一个字:“爱。”说出来他忽然又有些后悔,预感到事情的严重性了。


  这只是一个开端。此后他们做爱必得有一个冗长的接吻来开头,简直像一把开山劈石的利斧,无往不胜;中间还必须点缀着一些夹生的不辨真假的情话。爱。喜欢。爱吗?真的爱吗?他开始的时候并不吝惜这些词语,倒不是它们不值钱,而是把它们施舍给她的时候,他多少觉得心安,甚至觉得替她高兴,好像替她丰收了一样。似乎这话一说出来便是真的了,真的有人在爱她,真的有人是因为爱她而和她做爱。


  到后来,次数多了,他渐渐有些烦了。因为她每次来找他的时候都不打一个招呼就跑过来,搞得像突袭,不像要给他惊喜,倒像是存心要捉奸一样。他是她的。她给他这种暗示。因为他愿意吻她,因为他说过爱她。


  有一天晚上,她忽然跑来敲门,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告诉他,她又辞职了。她不再做陪酒女了。他知道,她是想告诉他,她为了他辞职了,她为了更贞洁、更伟岸地对待他,再次辞职了。她满脸放光,有如莲花盛开,一副已经重新做人的欣喜。


  可是他并不想无限期地收留她。因为他还不想结婚,他觉得自己不适合。就算他哪天真想结婚了,也不打算找她结婚,她只适合怜悯,不适合结婚,甚至,她都不适合做爱。这个变了形的贞洁烈妇。


  但他不能告诉她她的无用。因为他深信本质上他真的还是个好人,就算他偶尔会因为业务而把欠债的人打断一条腿。


  4


  她自己跑来的次数越多,他越是厌烦,就是她躺在他身边,他也不打算去碰她,更不用说接吻。她一次又一次怯怯地像挨打的小狗一样问他:“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是不是开始烦我了?啊?你还爱我吗?”


  他忍住不去看她的目光,她的目光里有蛊,他看了便心软。他终于硬着心肠说:“是的。”


  她不愿相信,继续像无辜的迷路的小孩子一样看他,一遍一遍地问他:“你真的不爱我了吗?”他开始咆哮:“是的,是的,是的。要我说一万遍吗?是的。我不爱了。”他不能告诉她,他从来就没有爱过她,他只是收留过她,怜惜过她。那怜惜是真的,那收留也是真的。


  她泪如雨下,一声不吭地转身离去,步履踉跄。他喝住自己,不要追过去,追过去就永远摆脱不了这个包袱了。又过了几天,她发来短信,说有人帮她在大同找了份工作,在矿务局的办公室里打打杂,很轻松,工资也还不错。她要一个人去大同了。他回短信:“多保重。”她没有再回一个字。


  他以为她就此消失了,甚至有点懊悔当初应该对她再好一点。她走了,倒是把目光给他留下了。那挨了打的狗一样的目光,真是具有原子核的威力,久久辐射着他。


  苏小军发现,他已经被纪米萍下蛊了。


  天快黑了,他一个人走在街上,一片灯火忽然钻进了他的眼睛,天上的盛世一般。女人们穿着裙子三三两两从他身边走过,没有一个女人和他有关系,就算他现在就和她们做爱,他们还是没有关系。事实上,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和他没有关系。他如一个气泡悬浮于他们中间,没有人能看到他。


  他在路边抽起一支烟,忽然就想起了那个远在大同的女人,她是不是也像他一样正被裹挟在人群中,她正在寻找下一个猎物。遇到下一个男人、下下个男人的时候,她是不是还是先把腹腔里录制好的磁带先放一遍,不厌其烦地放给每一个男人听,唯恐漏掉一个?世上的每一个男人都可能拯救她,都可能是她闪闪发光的救世主。


  他掏出手机,终于给她发了条短信:“在那边还好吗?”


  她的短信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回了过来,以至让他疑心她像个猎人一样静静埋伏在手机那头,随时准备着捕获他的任何一点信息。


  她说:“我每天都在等你的短信,晚上睡觉都不敢关机。”她把自己说得像个地道的应召女郎。他再一次不能不得意,这种见不得人的得意像蛇一样阴凉地从他身上心上爬过。与此同时,他又觉得欠的债更多了些,他便给她回短信:“我也想你。”短信发出去,他感觉轻松了些,似乎这短信携着他的债务一起发射过去了。


  让他没想到的是,第二天晚上他刚走到自己家门口就发现那里蜷缩着一个人。是纪米萍。


  “你怎么又来了?”他真正想说的是“你他妈的怎么又一声不吭地跑过来了”。


  “我想你了,就想见你一面,见见你我就走。”


  “你为什么就那么想见我?”


  “因为你喜欢我爱我。”


  “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不了不了,你能听懂吗?”


  “……我能感觉到你还是爱我的。”


  “真的不爱了,真的。我们结束吧好不好?你以后再不要来找我好不好?”


  就在楼道里,她趴着门框开始号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求饶:“求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我以后来的时候一定告诉你还不行吗?……呜呜,我是真舍不得你啊,只有你对我好过。就算你不爱我了也没有关系,我只要能来看看你帮你做点事情就行了。你看看你身上的伤疤,你连洗衣服都不会,也没有什么亲人,呜呜……有时候我觉得你就像一个小孩子,你一个人怎么过啊?我就是希望你过得好一点,看到你过得好了我就放心了。”


  他想说“我一个人活了这么多年也没见死掉”。可是他说不出口,他抱住这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女人,叹了口气,把她抱到了屋里。她紧紧地依偎在他怀里,生怕他把她扔下,再扔进黑暗的楼道里。


  “……你脑子是不是真的进水了?”


  “放屁,你才进水了。你不要以为我就不是人,你一次次地骂我羞辱我,我不是听不懂,可我还是会摇尾乞怜,还是会一次次跑来找你,因为这感觉让我心里太疼了,所以我反而对它有了依赖。就像我愿意依赖着你,不管你爱我还是不爱我了,我心里都愿意依赖着你的那个影子。依赖着一个人,我心里就不那么害怕了。”


  他明白了,他对她来说,根本不具有肉身。


  她在对着那团空气说话,一边说一边异样地笑着,她的目光还在往上升,往上升,仿佛她整个人都要随着那缕目光飞起来了。她脸上有一种巫师的神秘,仿佛她是一炷被点着的香,她正化成一缕青烟去祭祀那庙宇中的神像。


  5


  他必须把她赶走。他下了狠心,忽然抬起头说:“我还没有告诉你,我已经有别的女人了,我真的爱上别人了,你不要再出现在这里了,她很快就会搬过来和我一起住。真的,要不要我给你看看照片?”


  她静静地流泪,静静地看着他:“你会和她结婚吗?”


  “是的。”


  “你和她在一起很快乐?”


  “是的。”


  “你们认识多久了?”


  “一个月前开始的,我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


  “……我不信。”


  “我现在就可以打电话把她叫来。”


  他开始往出掏手机。她呆呆站着,张着嘴,翕动了几下,忽然就向着房间里的那张桌子冲过去。她抓起桌子上的杯子、盘子、花瓶,抓起什么算什么,通通向他砸去。他不动。她又冲到电脑前面,把显示屏推到地上,抓起键盘和鼠标向他砸去。他还是不动。她佝偻着背站在地上大口喘气,慢慢蹲在地上。两个人就这样一个站着一个蹲着僵持了十几分钟,她忽然好像从一个很深的梦里醒过来了,她慢慢用膝盖爬到了他脚下,忽然就抱住他的腿号啕大哭起来。她一边哭一边使劲揉着他的手,她俯下身抓起他的一只脚,用嘴亲吻着他的脚,她嘴里不停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不是把你砸疼了,你这里还疼吗?我给你去拿药好不好?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说不出一个字。


  6


  他想,她也许还会再来的。她是一个病人,她患有依赖症,也许她还会再来找他的。他甚至暗暗期待着哪天忽然又在昏暗的楼道里看到蜷缩成一团的她。可是,没有。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过去了,四个月过去了。她没有再来,他再没有见过她。


  他晚上开始了严重的失眠,只要睡着了,十个梦里有九个都是她,她鲜血淋漓、满脸是泪地站在他面前。他惊奇地发现,当她彻底从他生活中消失了之后,他却真正开始思念她了。他躺在黑暗中,想着关于她的一切,她的所有往昔如黑白照片一样在这黑暗的房间里冲洗出来,一张一张地挂在他面前。一张一张飞快地过去了,它们连在了一起,于是变成了一部她的电影。他是黑暗中那唯一的观众。他一边看一边流泪。


  他一次又一次地拿起电话想再次和她联系,却忽然又一阵恐惧,他恐惧于她如果再一次一次不请自来,他又该怎么办。他还是会把她赶走,除非他再没有把她赶走的能力。


  半年过去了,她杳无音讯,再没有出现在他的门口。一次他正走在街上,忽然看到前面走着一男一女:男人年龄很大了,大腹便便;女人二十多岁的样子,背影极像她。他呼吸紧促,果然,果然不出他所料,她离开他之后只能再去寻找下一个男人、再下一个男人,乞求那些男人,乞求他们让她好好爱他们,让她做一个好女人。他不顾一切地冲上去,却发现那是个陌生女人,不是她。胖男人带着年轻女人走远了,他却再没了走一步路的力气,他坐在马路边上大汗淋漓,好像刚刚从一场噩梦中挣扎出来,心有余悸。


  八个月过去了。这个晚上,他刚走进一条寂静的巷子里,就听到背后有脚步声跟了上来。他刚要回头,一只钢杵已经砸到他头上。他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报应来了。平日里为人追债,他就是这样打别人的,拿着钢杵或铁棍朝着别人的头上腿上砸下去。现在,别人来复仇了。


  这一天是他早就想到的,心里竟没有太多的惊异,只觉得头部剧痛,两眼模糊,大约是血,连那两个人的脸都无法看清。两个人开始拿钢杵砸他的腿,就像他曾经做过的那样,不止一次把别人的腿打断。


  一条腿终于被打折了。两个打手弃他而去。他就在一片血泊里躺着,不能再动弹,意识也是断断续续的。他时而觉得自己醒了,时而又沉沉昏睡过去。在睡过去的一瞬间,他看到眼前站着一个人,是纪米萍。他对她说:“你终于来了。”她说:“是的,我来看你了。”


  不知过了多久,一辆上夜班的出租车在他身边停了下来,看了看他的情况,连忙打电话叫了救护车。他清楚地记得,当有人要把他抬上担架的时候,他用尽全身力气说的一句话是:“不要管我,是我愿意的。”


  7


  一条腿终究没有保住,截肢之后他坐上了轮椅。


  坐到轮椅上的第一天,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她发了条短信,就像急着向她报告什么喜事一样。他说:“我成了一个残疾人,需要一个人照顾我。我现在过得不好,你不能放心。”


  他出了院,回到自己家里,一天天地等着敲门声响起。一天两天过去了,十天过去了。他开始想,也许她已经换电话了,也许她根本没有收到这条短信。还也许,她已经死了,再无法看到他的短信了。


  第十一天的晚上,他正一个人坐在轮椅上发呆,忽然听到那扇门上传来三声敲门声——不多不少的三声,羞涩的、笃定的三声。


  他差点忘记了自己的腿,一跃便从轮椅上跳了下来,才发现自己无法走到那扇门前。他匍匐着一点一点爬到了门口,探身把一只手放在门把上。这时,外面又传来了三声敲门声,门外的人在告诉他,她等急了。如果再不开门,两秒钟之内她还会第三次敲门,也是一模一样的三声敲门声。一共九声。


  他的手哆嗦着开始往下旋转。他的脸紧紧贴在那扇门上,他发现,不知什么时候他早已是一脸的泪水。


  选自小说集《裂》,内容有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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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
作者: 孙频
出版社: 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出品方: 联合读创
出版年: 2019-1


  (编辑:王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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