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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本华:论友谊、独立思考与心灵的宁静

2017/02/24 15:14:59 来源:楚尘文化  作者:叔本华
哪怕是再大的图书馆,如果它藏书丰富但却杂乱无章,其实际用处就反不如那些规模虽小却条理井然的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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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叔本华论独立思考


  哪怕是再大的图书馆,如果它藏书丰富但却杂乱无章,其实际用处就反不如那些规模虽小却条理井然的图书馆。


  同样,如果一个人拥有大量的知识,却未经过自己头脑的独立思考而加以吸收,那么这些学识就远不如那些虽所知不多但却经过认真思考的知识有价值。


  因为,只有当一个人把他的所知结合各方面来考察,把每一真知相互比照之后,他才能真正理解、掌握这些知识,并使其为己所用。一个人只能对自己知道的事情加以仔细思考,因此他必须要学习新东西;但是,也只有那些经过深思熟虑的东西才能成为他的真知。


  一个人可以随意地阅读和学习,却不能随意地思考。


  思考与阅读会对人的精神产生不同的影响,其差别之大令人难以置信。因此,这就愈发加大了人们之间本来就存在的思想差异——因为天性的不同,导致有的人热爱思考,有的人喜欢阅读。阅读是把某些外来、异质的思想强加于我们的头脑,这些思想与我们的精神是不相吻合的,就像印章强行在石蜡上留下印记一样。因此,我们的头脑就承受了完全来自外在的压力,一会儿思考这个,一会儿考虑那个,既非出于本能,亦非因为喜欢。


  大量的单纯的阅读会使我们的精神丧失灵敏性,就像是一根弹簧连续不断地受到重压就会推动弹性。如果一个人不想动脑思考,最保险的办法就是一旦空闲了就拿起一本书。这就解释了何以博学多识常使很多人变得比原来更加愚蠢麻木,并阻碍他们的作品获得成功。正如蒲柏所说,他们始终是:不停地阅读别人,却从来不会被别人阅读。


  学者是成天阅读、研究书本的人。而思想家、天才,以及那些照亮世界、推动人类发展的人,则是直接运用世界这本大书的人。


  实际上,只有自己本身的根本思想才具有真理和生命力。因为,只有这些才是一个人能真正、完全理解的。阅读别人的思想,如同吃别人的残羹剩饭,或穿陌生人丢弃的旧衣。


  通过阅读获得的思想与自己心中萌发的思想相比,正如史前植物的化石遗迹与春天里蓬勃茂盛的植物相比一样。


  阅读只是独自思考的代替物。阅读时,一个人本身的思想是在被别人的思想牵引管束。


  此外,很多书籍都无甚益处,除了向我们表明错误的路径如此之多,如果一个人听从这类书的引导,就会误入岐途。但是,受天赋指引的人,亦即独立、自发、正确思考的人,却拥有能够找到正确方向的罗盘。因此,一个人应当只有在自己的思想源泉干涸的时候才去读书——即使是最优秀的头脑也会经常发生思维停滞不前的情况。


  因手拿书本阅读而赶跑自己的原创思想,不啻是冒犯神灵的罪过。


  只有通过自己独立思考获得的知识,才能融入我们的思想体系,成为整个思维体系的一个鲜活部分,并与整体保持一种完整、坚实的联系。


  独自思考的人只是在形成自己的见解之后才知道与权威暗合,此时的权威也同时增强了他们二者的力量。


  阅读是在用别人的、而非自己的头脑来思考。自己的独立思考是要努力形成一个连贯的整体、一个系统,即使它不是严密、完备的。没有什么比孜孜不倦地不断阅读,让别人的思想源源不断地进入自己脑中更为有害的事了。


  那些将一生的时光都花在了阅读中并从书籍中获取智慧的人,就像是从旅行者的描述中了解一个国家的详细状况的人。这些人可以提供关于这个国家的很多信息,但实际上他们对此地的真实情况并没有连贯、清晰、透彻的了解。而那些一生致力于深思的人,则像是亲自到过某个国家的人。只有他们才真正知道自己所谈的事情,他们对此地的状况完全了解,说起来如数家珍。


  但是这里有一个小小的困难需要克服:思考这种事并不能取决于我们自己的意志。一个人只要愿意就可以随时坐下读书,却不能随时坐下思考。思想如同客人,我们不能随自己高兴去召唤他们,而只能耐心等待他们的到来。


  我们必须要等待恰当的时机,即使最伟大的天才也不能每时每刻都在独自思索。因此,把思考之外的空余时间用来阅读是可取的做法。正如我说过的,阅读是对独自思考的替代物,它可以借别人的思考为我们提供精神材料——虽然常以一种与我们自己的思维完全不同的方式。


  出此原因,一个人也不应该读书太多。这样,我们的头脑才不会习惯于思考的替代物,因此而忘却了认识事物的能力;才不会习惯于踏上别人已经走过的道路,遵循别人的思路而忘记自己的思维。当然,更不应该仅仅为了读书而完全放弃对现实世界的关注。


  单纯的经验和阅读一样,并不能取代思考。纯粹的经验与思考的关系,犹如进食之于消化吸收的关系。当经验吹嘘说只有通过它的发现,才推动了人类知识的进步时,就像是嘴巴扬言整个身体的生存只是它的功劳。


  有思想之人的作品与其他庸人作品的区别,就在于它主题鲜明、内容明确的特点,及由此而来的清晰、流畅。因为这些人明确、清楚地知道自己想要表达的是什么,不管是以散文、诗歌或者音乐的形式。而普通之人却没有这种果断、清晰,因此二者之间就很容易区分开来。


  具有最高思想能力的人的特征是,他们对事物的判断都是直接、明确的。他们说的任何东西都是自己思考的结果,其表达见解的方式中也完全显示出这一点。因此,这些人像精神王国的王侯一般,拥有无可辩驳的权威。而其他人只是处在从属的地位,这从他们那缺乏自己特色的表达风格中就可看出。


  因此,每个真正独立思考的人,在精神领域内全然是位君主。相比之下,那些头脑庸俗的普通大众,随波逐流于各种各样的流行观点、权威说法与世俗偏见之间,使自己的思维受到限制,就像是那些默默服从法律和命令的平民。


  在现实世界中,哪怕它被认为是多么的美丽、愉悦和迷人、惬意,我们还是不得不受制于万有引力定律来活动,一生都在不停地克服它。但在精神的世界里,我们是了肉体束缚的精灵,不再受重力的控制,也没有了贫困之苦。


  这就是为何一个完美充沛的精神头脑,在某一神妙时刻从其自身中所得到的快乐、幸福,在现实世界是完全找不到的。


  浮现在脑中的思想,犹如站在眼前的恋人。我们幻想着自己永远不会忘记这一思想,自己的恋人也永远不会变心。但是,眼不见,心不想!最精妙的思想如果不及时写下,也会有被遗忘的危险,再也无法挽回;最心爱的人如果我们不与之结婚,也难逃被遗弃的命运。


  韦启昌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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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叔本华论友谊


  正如流通的是纸钞,而不是真金白银,同样,在这个世界上,流行的不是发自内心的尊重和真正的友谊,而只是做得尽量逼真和自然地显示尊重和友谊的表面工夫。不过,我们也不妨自问:又有哪些人值得我们对其使用真金白银呢?不管怎么样,我认为一条诚实的狗的摇尾示好,比人们的那些表面工夫更有价值。


  真实不虚的友谊有着这样的一个前提:对朋友的痛苦、不幸抱有一种强烈的、纯客观的和完全脱离利害关系的同情。这也就意味着我们真正与我们的朋友感同身受。但人的自我本性却与这种做法格格不入,所以,真正的友谊就像那些硕大无朋的海蛇那样,要么只是一种传说,要么只存在于另外别的地方,我不知道到底为何者。人与人之间的许多联系当然主要是建筑在各式各样的被隐藏起来的自私动机之上,但某些这样的联系也包含了点滴的真正友谊的成份。这样,它们就得到了人们的美化和推崇。在这样一个充满缺陷的世界里,把这些联系冠以友谊之名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理由的。它们远胜那些泛泛之交。后者是些什么样的货色呢?果我们知道我们的大部分好朋友在我们背后所说的话,我们就不会再想跟他们说话了。


  检验一个人是不是我们真正的朋友,除了一些需要得到朋友的确切帮助和作出一定牺牲的情形以外,最好的时机就是当我们告诉他恰逢某样不幸的时候。在这一刹那,他的脸上要么显示出一种真心的、不含杂质的悲哀,要么就是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或者,他会流露出某种别样的表情,后两者都证实了拉罗什福科的那句名言“从我们最好的朋友所遭遇的不幸,我们总能找到某样并不会使我们不悦的东西。”在类似这种时候,一般我们称之为朋友的人甚至掩饰不住脸上一丝满意的笑容。没有什么比告诉别人我们刚刚遭受了一桩巨大的不幸,或者向别人毫无保留地透露出自己的某些个人的弱点,更能确切地使别人得到好的心情了。这是反映人性的典型例子。


  朋友间分隔太远和长时间互不见面都会有损朋友之间的友情,尽管我们并不那么乐意承认这一点。如果久不相见,甚至我们最亲爱的朋友也会随着岁月的流逝逐渐变成抽象的概念;我们对他们的关切也由此变得越来越理性,甚至这种关系只是一种惯性的作用。但对那些我们朝夕相见的人,哪怕那只是我们宠爱的动物,我们都能够保持强烈和深切的兴趣。人的本性就是如此地受制于感官。所以,歌德的话在这里是适用的:


  “现在此刻是一个威力无比的女神。”


  “hausfreunde”一词表达得相当准确,因为这种朋友是居屋、家庭的朋友更甚于居屋主人的朋友,因此,他们更像是猫,而不是犬的一类。


  朋友都说自己是真诚的,其实,敌人才是真诚的。所以,我们应该把敌人的抨击、指责作为苦口良药,以此更多地了解自己。


  韦启昌 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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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叔本华论心灵的宁静


  有许多人——我指的是那些无足轻重的人——仅仅生活于过去;而另一些人则又沉湎于未来,总是忧心忡忡,愁思满腹。很少有人能够在两个极端之间保持平衡。那些寄希望于未来,为之奋斗并仅仅生活于未来的人,对那种即将来临的事物总是翘首以待、急不可耐,仿佛这是某种一经到手便可获得幸福的东西,尽管那些人聪明绝顶、气度非凡,严格地说,不过像人们在意大利看见的短尾猿,一种希望最终得到它的冲力支撑着他们,使他们始终急急忙忙,紧追不舍。那事物总是恰好在他们的前面,而他们则一直试图得到它。这种人就其整体存在而言,他们置身于一种恒久虚幻的情境之中;继续不断地生活于一种短暂的临时状态,直到最终走完其人生的旅途。


  因此,我们既不应该让未来牵挂而思绪不宁、焦虑企盼,也不应该沉流于对往事的追悔惋惜,而应该牢牢记住:唯有现在才是实在的、确定的;未来总是无一例外地使我们的希望落空;过去也常与我们曾经预料的相去甚远。总之,无论是未来还是过去都不及我们所想像的。同样的物体,由于间距,在肉眼看来要小一些,但思想则可以把它想像得很大。只有现在是真实可行的;它是唯一富有现实性的时刻,正是在这绝无仅有的时刻,我们的生存才是真实的。因此,我们应当永远为此而充满欢乐,给它以应有的欢迎,并尽情享受这每一时刻——由于充分意识到它的价值而摆脱了痛苦和烦恼——之快乐。倘若我们对过去希望的落空愁眉不展,而对未来的前景焦躁不安,我们将无法做到这一点。


  拒斥当下的幸福时刻,或由于为陈年往事懊恼及对来来忧心忡忡,而妨碍了眼前的幸福,均属愚蠢之至。当然,人一生中总有深谋远虑和抱憾终身的时候。但是,往事一旦成为历史,为缓和我们的情绪,我们就应该想想,逝者如斯,而向它道声再见——必须克眼心灵对过去发生之事的悲伤,而保持心情愉快。(《伊利亚特》,第14章,第65节。——原住)至于未来,我们只能认为它超乎人力,唯有神知之——实际上此种事在神的掌握之中。(同上,第17章,第514节。——原注)至于现在,则让我们记住塞涅卡的忠告,愉快地度过每一天,我们的全部生命仿佛就在这每一天中:“让我们尽可能愉快地迎接它,这是我们唯一真实的时刻。”


  只有那些必然在某个不确定的时刻降临于我们的不幸才会侵扰我们,然而,能够对此作出完满说明的又寥若晨星。因为不幸或灾难有两种类型:或者仅仅是一种可能,哪怕是极大的可能;或者是不可避免的。即使是那些必不可免的灾难,其发生的具体时间也是不确定的。一个人倘若总是处于一种戒备状态,那么,他便永无安宁之时。所以,如果我们并不因为对灾难——其中,有的本身就是不确定的,有的将在某个时刻发生——的恐惧而放弃生活中的全部乐趣,我们就应该或者把它们看作绝无可能发生的灾难,或者把它们看作不会很快发生的灾难。


  于是,一个人心灵的宁静越是不为恐惧所侵扰,就越是可能为欲望和期待所骚动。这便是歌德那首诗——它适合于一切人——的真实含义:“我已抛却一切。”一个人唯有当他抛弃一切虚伪自负并且求之于非文饰的、赤裸裸的存在时,方可达到心灵的宁静,而这种心灵的宁静正是人类幸福的根基。心灵的宁静!那是任何片刻享乐的本质;并且,人生之乐稍纵即逝,须抓紧当下的分秒片刻。我们应当不断地记起:今日仅有一次且一去不返。我们总以为明日会再来;但是,接道而至的明日已是新的一日,并且,它也是一去不复返的。我们常常忘记每一天都是一个整体,因此也是生命中不可替代的一个部分,而是习惯于将生命看作恰似一束观念或名称——这些观念或名称是无法体验的——倘若如此,包容个体于自身之中的生命便遭到了破坏。


  在那些幸福而充满生气的美好日子里,我们应当尽情地欣赏和享受;即使在悲苦忧愁的时候,我们也应当回想那过去的寸寸光阴——在我们的记忆中,它们似乎远离痛苦与哀伤——是那样地令人妒羡。往昔犹如失却的伊甸园,只有在此时,我们才能真切地体会到它们是我们的朋友。然而,我们欢度幸福时刻却不珍惜它,只是当灾难逼近我们时才希望它们归来。无数欢快和愉悦的时光都消磨在无聊的事务之中;我们常常因种种不愉快的琐事而错过这些愉快的时刻,一旦不幸降临,却又为之徒然空叹。那些当下时刻——即使它们决非平凡普通——往往被漫不经心地打发过去,甚至急不可耐地置于一旁,而它们正是我们应当引以为自豪的时刻;人们从未想到流逝的时光正不断地使当下变为过去——在那里,记忆使之理想化并闪烁着永恒的光芒。后来,尤其是当我们处于窘境之时,面纱才被揭去,而我们则为之抱憾终身。


  范进 译


  Photo@Souichi Furusho


  (编辑:王怡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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