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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届北京文艺网国际诗歌奖获奖作品选读

2017/02/23 15:46:17 来源:北京文艺网  
第三届北京文艺网国际诗歌奖获奖作品选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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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额鲁特山丹


  额鲁特·珊丹

  蒙古族。出版长篇小说《宫廷情猎》《大野芳菲》(简体版、台湾繁体版、丹麦文),散文诗集《未完成的骑士像》《蒙古秘史·文学本》《额鲁特·珊丹中篇小说选》《郭尔罗斯蒙古族婚礼歌》《郭尔罗斯英雄史诗及叙事民歌背后的故事》等十四部专著。另发表十余部中篇小说及四百余首散文诗。


  获北京文艺网第三届国际华文诗歌奖三等奖,获奖作品:《蒙古菊》。


诗作选读:

蒙古菊


之一


已经有很多年了,我都没有和一个活着的男人说过想说的话 

我守着一具毡人

开花

结蕊

我说过的那些话,大风般行走,铺下沉缅、倥偬的隔世之谜


我刹不住的琴弦

藏着一匹云青马

我真想告诉你呀!可是我不能大声尖叫,你的清白高于人世


你是石头里的花

做一朵蒙古菊吧

在牧草深处隐现。你是唯一的那朵花,如我灵魂深处的寂寥


之二


蒙古菊

说开,它就开了。这捂热的石头,常常使我陷入更深的惦念


我已经不能弹奏

余生

或许是一场空欢。我攥不紧的拳头里,岁月的流水无声无息


之三


这抬起的花朵里

珍藏着你的名字。我一次一次地升高,只怕年老时忘记初衷


冬天里藏着八月

那个女巫般的人,从皮鼓里找到预言

这是何等的沧桑

仿佛,一切都在

仿佛,一切正远。这襁褓中诞生的花,被我称作小小的孩子


之四


你转身的那一刻,我便爱上那片水域,爱上了无边无际的蓝

仿佛

云青马还在原地

我的歌从未停止


这是浪迹的天涯

你的宁静

将引我走向归途。在毡房之外,我只愿欢喜地读出你的芬芳


之五


猝醒的晨光如梦,当我醒来

快回家吧

我以母亲的名义,点燃火灶。鞍嚼放在哪里,那是我的权力


你必须留在这里

这也是我的权力

你必须为我开放

这也是我的权力。我想天天和你道一声晚安,也是我的权力

哦,这个在黄昏深处哼着歌谣,默默为情侣引路的蒙古女人


之六


不求,什么都在

求了,什么都缺

她提着自己的心

打开

放下。稍不留神,那一朵蓝色的蒙古菊,就撞疼了她的腰身


她能够放下谁呢

谁能

见到那么深的井,有谁能穿过她的眼睛

白天

在她的手中开放。夜里,黑黑的两颗星子藏着欲说不能的爱


之七


她的心无处安放

火焰一样的夜晚

将她灼伤


在沉寂的夜色中,她默默地赶路,护着自己的心肝颠沛流离

不过是七步之遥

有人

在脑袋顶上唱歌,有人用一根细长的马尾,拽伤了她的脚趾


之八


她不能在此久留

她皮肉里的疼痛

流出火焰

流出蜜汁


她用清冽的湖水

洗净额首的疲惫

一定有一根头发

落入水中。这旋涡带走的,也必将是她在尘世间带走的一切


之九


她的疼说不出来

这不是他的错误


这疼

让身体遍地开花。她一低头,就掉泪了,这结满盐粒的花朵


之十


说开,你就开了

你蓝幽幽的眼睛,开放着前世的忧伤,而你却不知道你的美


哦,我的蒙古菊!这宁静的蓝,如同宝石的碎片,将我击中

当你向阳的时候

我听见心里花开

当你朝北的时候

我听见阵阵雁鸣。哦,惊慌失措的冬天,匆匆来到我的眼前


2015年11月18日,吉林松原


《酒中的行板》


之一


忧伤

又来敲打她的毡门了。这分辨不清的惆怅里,有你,也有我

在一座荒弃的毡房里


无人久留

她一举杯

天空就开始迅速旋转。——她坦率地喝下去,因为无人知道


幸运之镜

已经破碎

她的眼睛,朦朦不清。灯光暗了,一盏灭了一盏又重新燃起


之二


幸福,躲开她的手掌。她的手,已经无法触及你浓密的黑发

绝望

这旅途中经历的破碎

令她守住口中的悲戚


酒呵,灌入她的口中,甘洌且又绵醇,但她依然因你而惶惧

今晚的酒

又辣又苦

坚石变得像熔蜡一样。——酒算什么,继续干杯吧,你和我


之三


因为骄逸,或者心不在焉,这撒满金星的地毡上,布满药渣

她的琴弦

不分高低

她搭错的民歌上,羊群啊,不分黑白


倘若,她能停止

倘若,她能放开你的缰绳,不以徒劳的姿态扯伤安宁的灵魂


之四


黑夜将逝。骑着白马的人,用疯狂的马蹄将她从宇宙中携来

你呀

你这是要把她带到哪里去?你将她淹没,长过她一生的影子


明晨

能有什么美好的事情

从她的帐幕后面出现

来吧来吧,你的侍儿已将酒杯托起,并为此写出冬天的苦痛


2015年11月22日,午后,吉林松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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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茱萸


  茱萸

  本名朱钦运,籍贯江西赣县。生于1987年10月。诗人,青年批评家;哲学博士。著有诗集《花神引》《炉端谐律》《仪式的焦唇》,随笔集《浆果与流转之诗》,诗学文论集《盛宴及其邀约》,旧体诗词集《千朵集:集李义山句》等。


  获北京文艺网第三届国际华文诗歌奖三等奖,获奖作品:《九枝灯》。

诗作选读:


茱萸组诗《九枝灯》


叶小鸾:汾湖午梦


你把爱情的红玫瑰   

置于我清白的子宫


——索德格朗《冷却的白昼》[1]


盛夏盘踞在途,终结了花粉的暮年,

余下的葳蕤,却教人袭用草木柔弱的名字

以驱赶初踏陌生之地的隐秘惊惶。

我的双眼,被如今的屋舍灼伤,

而女性永恒,不理会时序变迁的烟幕。


仆倒的字碑如何测试肉身腐朽的限度,

墓志铭,这未曾谋面的忧郁情人?

用午梦和疏香换取传奇,那个早慧者

逃过了婚姻、衰老和文学的暴政,

躲在暗处,贴上死神阴晴不定的嘴唇。


它被装扮得如此鲜艳和娇嫩,及时地

吐出诱惑的果核,留下才华的残骸,

它种植各种猜测、无知和偏见混杂的幼苗:

死亡的自留地上,要丰盈地收获

首先必须削减枝叶,留下漫长的虚无。


作为供奉,请用另外的形式享用青春。

灵魂蝉蜕使容颜不复衰败,逃离尘世的人

依旧在长的躯体,撑破小小的棺木,

一年数寸,如那株腊梅树轻盈的肉身。


在目睹了人世存在的仓皇和潦草之后,

要如何,才能留开这么一片小小的废墟

供远足人见证本不存在的哀悼。

这些举动如此黯淡:捡拾旧物,带走泥土,

瓦片上的新鲜苔藓,我们的闪烁言辞。[2]


[1] 索德格朗即芬兰女诗人伊迪特·伊蕾内·索德格朗(Edith Irene Södergran)。引诗为北岛所译。


[2] 2010年7月初稿,2012年3月定稿。时访同里古镇,至吴江叶氏午梦堂遗址,见明代女诗人叶小鸾手植腊梅而作,兼呈同游的诗人苏野。


曹丕:建安鬼录


诗人们青春死去,

但韵律护住了他们的躯体


——洛厄尔《渔网》[1]


权力的安慰局促而有限,青春的

不满足,夭折于暮年远未到来之时。

嫩芽楔入树干,吞吐出去年

衰败冰雪的余温,翻译成新的话语。


我未曾真正接近过早春的核,

对远道而来之物,也缺乏揣度和安顿。

信的格式、礼节性问候及鲜亮的汉字,

都陷入真正的忧郁,被晦暗包围——

在死亡接踵而至的建安年。


回忆是一场危险而自欺的欢娱,

更何况,有人贸然预支了白发的生长期。

诗人的蜡烛不是被春夜燃尽,

就是为丰茂的绿风所吹灭;

远游的计划时常推迟,已有过的,

在阵阵驴叫中被重新拼凑完整。


签署友情契约的手一只只凉了下去,

把笔通信的存者,仅能消费过时的墨水。

描述念旧之情倒显得过于轻巧了,

——距离的痕迹一旦被烙下。

那么,我们回到共同的宴会上来?

登楼,饮酒,相思,怀念憔悴的月亮。


在书信中,一切将迈入不朽的虚无,

好在诗已写就。穷尽了这排韵脚,

那些姓名还舍不得从舌头上擦除。[2]


[1] 洛厄尔即美国诗人罗伯特·洛厄尔(Robert Lowell)。引诗为王佐良所译。


[2] 2012年3月15日作。读曹丕诗及《与吴质书》而作。兼悼亡友辛酉,以及他那过早结束的青春。


高启:诗的诉讼


在严酷处罚下,谁敢说出一句话,

就要把自己视作一个失踪的人。


——切·米沃什《使命》[1]


故乡的消息总是来迟,还免不了

要湮没在梅花不敢凋败的恐惧中。

同姓、同国籍或同肤色的人们,

共享同一具文明的躯干,而暴政却

偏偏喜欢上了腌制诗人的头颅!


政治通行证的有效期委实恼人,

还刚刚被教会如何去进行新的颂赞,

转眼就为游动的标准绊了一跤:

不被要求像烈女一样保持贞节,

却要出具诗结交了新欢的明证。


你说置酒高台,乐极哀来;你说往事

它如迅捷的闪电一般劈开了共同记忆。

命运的天平上,秘辛与抱负孰轻

孰重?要揭露的,就是这桩桩件件

见不得人的勾当和暗室惶恐的密谋?


法官和政客在没有你的浴室裸裎相见,

他们能给你的思想内裤作无罪的化验?

诗无效的呈堂证供,让你更加愤怒,

连呼吸都不再带有江南潮湿的气息。


为平息新孳生的欲望,经历一段长路,

直到友情提供原始的温饱,你再次忘了

那头怪兽喜怒无常的性情——

别说为诗脱罪以应许一个文学的晚年,

除了处理血污,审判远没有真正开始。[2]


[1] 切·米沃什即波兰诗人切斯瓦夫·米沃什(Czesław Miłosz)。引诗为张曙光所译。


[2] 2012年3月14日、16日作。高启为明初诗人之冠,而卒陷政治污浊中不得善终。感近日时事而作,兼示同样喜欢高启诗作的诗人徐慢。


李商隐:春深脱衣


那发芽的权杖难道不陪圣神去往山中,

依坡而上,不停攀登,直到最高的山峰?


——策兰《靠近墓地》[1]


  [一] 果近


春天丝毫没有要如期离开的意思,

它赖在闰月里等待被文学再次押韵。

五绝?七律?或者骈体文的斑斓?

得问那冢中人,愿用不朽来交换什么。


兑现这个安稳的墓园,用它去疗救

千年来的不眠之夜?换来复活的唇舌,

召唤节节败退的青春?或者想重新

获得一具鲜活的皮囊,迎接漂流的爱欲、

更新的腐烂?于一场历史的夜雨前,

驱除笼罩在家族上空恐惧的阴云?


荥阳郊外,檀山之原,那些消失的

族人魂魄,驻扎着累世的血缘和哀伤。

你撰写好碑文,并用修辞浇灌它们,

直到繁茂的枸桃树枝撑起薄薄的绿荫:

如今墓边的桑葚和青梅半熟,这几颗

诗的浆果迟早也要被命运的流弹击中。


迁徙变成一个徒劳的韵步。回忆要怎样

丰盈起来,与众神的盟契便能自然解开?

这个汉语的苗裔、孤儿,被时间遗弃,

只在连绵的病痛里得到忧郁的抚慰。


忘掉这些包袱里熟透的债、性情的轮廓!

语言的果核早结到了枝头,该去采摘的人,

现在都甘愿患上了自闭症:他们妄图

用撒娇的方式,去结束这个拖沓的季节。


  [二] 无端


我不会任何一样乐器,即使你曾

反复描摹过她们身体的曼妙之处。

寂静是最好的伴奏,墓园中写生的

姑娘们很乐于接受这没来由的眷顾。


苦涩的夕照是大自然赐予的墓志,

鸟群疾掠而过,带走页岩的浅褐色。

地表发炎,皮肤隆起少女试啼的乳房,

山坡却还没有撑开她们性感的花蕾。

又一个青春的漩涡,扎进来还是趟过去:

想像力的学校里,性欲是最好的老师?


它教会我们点燃肉体的余烬,恢复

与世界作亲密接触的知觉:微光还是

烈焰?美酒甘甜,带来久违的晨勃——

虽然你刚拒绝了一桩来自行政的玉成。


歌舞长夜不息,冷意在迷梦里招手,

打翻的烛台像根刺,戳穿黎明的帷幕。

银针蜷曲,织出的锦绣被说成是爱的

遮羞布:政治的驴唇终于安在了男性

不应期困乏的龟头上;你的精液制造出

信仰的死婴,愧对帝国惆怅的落日。


多少中途的分离闪烁在牙齿和舌头上,

它们温故而知新,记得友情及缠绵的

每一个细节,悼念的参照系却愈发干枯,

焦渴的热情已蒸干了新长出来的水分。


  [三] 芽蜕


只售单程票的暮春深处,冒昧的造访者

要停稳一辆代步的车可不是件易事。

诗不向感情收取燃油费,我们却躲不开

美学的事后审查:它有权怀疑不规矩的 

现代诗人在语言中是否实施了醉驾,

并要求翻看我们在修辞上的诚信记录。


墓园不会代为辩护,它埋葬着几个符号:

情种,伤心客,糖尿病人,帝国失意官员;

不称职的道教徒却有个沉湎佛学的中年。

春天一再衰落后,这些都要被抛进高温,


烘烤出由香草、烟波和宿醉和成的面点,

混搭牢骚与传奇,摆上落寞的餐桌;

香气和色泽早已消褪,一如曾有的步履,

那张锦瑟也衰老不堪,声音侵蚀着喉结。


我曾妄图获得美的授权,指挥你的节奏

去攻克虚无,文字的通胀却击溃了我们;

才华这味毒药,使人陷入自身的喘息,

为向隐喻借贷的意义付出成倍的利息。

而如今我爱上了叶片缝隙泄露的光线,

它们即将见证一个季节语言额度的结算。


青果、残荷,接着是秋风和素雪的轮回:

诗神的遗腹子,被命运所拣选的那个人,

你的手杖会再度发芽,挺起诱人的枝杈,

收复汉语的伟大权柄,那阴凉的拱门。[2]


[1] 策兰即德国诗人保罗·策兰(Paul Celan)。引诗据自费尔斯坦纳《保罗·策兰传》,译者李尼。


[2] 2012年5月29日、7月3日作。暮春谒荥阳檀山之原李商隐衣冠冢,取其集中诗题“春深脱衣”而作,兼示同行的诗人刀刀和刘旭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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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轩辕轼轲


  轩辕轼轲

  1971年生于山东临沂,入选多种海内外选本,获2012年度人民文学奖等奖项。著有诗集《在人间观雨》《广陵散》《藏起一个大海》《挑滑车》。


  获北京文艺网第三届国际华文诗歌奖三等奖,获奖作品:《轩辕轼轲的诗》。


诗作选读:

收藏家


我干的最得意的

一件事是

藏起了一个大海

直到海洋局的人

在门外疯狂地敲门

我还吹着口哨

吹着海风

在壁橱旁

用剪刀剪掉

多余的浪花


2010-2-28


批发暴风雨


我制造的是暴风雨

天地间就是我的车间

原料正如你所料

正出乎你的意料

请提供吧

我已从一场细雨

扩展到批量生产


刽子手需要它毁尸灭迹

导演需要它编织壮观

观众也需要它

亮出自己的伞

形形色色的伞

海燕们撩开它上下翻飞

为我们表演赴难


我批发的是暴风雨

搁满了乌云的货架

有超薄的转瞬即逝

有加厚的可瓢泼数年

也可以一生套在这场雨里

不过你要先脱掉晴天

脱掉阳光

暴风雨是免检的

请用闪电寄给我订单


2010.2.5


上辈子


上辈子

我不写诗,但写史

因为不认识李陵,未受宫刑

因为没遇到朱棣,未能暴毙

上辈子

我不做官,但做看官

看城头变幻大王旗

看你方唱罢他登场

登排场,登广场,登刑场

一个个脑袋如西瓜落地

上辈子

我印堂发亮,子孙满堂

有大房,二房,上书房

捧着奏折行走疾走走过了

一抬头走进香妃的闺房

上辈子

我守边疆,如脱缰的马

在雅鲁藏布江饮水饮誉

在湘江饮血饮泪饮恨

在一片石死磕闯王

上辈子

我隐居乡里,隐居闹市

隐于朝,隐于屏风之后

等着茶杯一摔就利剑出鞘

等着玉佩一碎就披上黄袍

几千年过去了

茶杯仍在景德镇的瓷窑

玉佩完璧归央视地上了鉴宝

上辈子

我落草为寇,贩皮草为生

终于被草根菜根刘老根倒了胃口

上辈子

我留恋青楼,红楼,狮子楼

情多累坏了混血美人

酒醉鞭疼了汗血宝马

像城管驱赶郓哥,刘翔甩掉萝卜丝

我满大街追杀西门庆

上辈子

我也被人追杀,莫名其妙

结下了冤家,结下了亲家

指腹为亲,剖腹自杀

以谢天下,以谢落花,以谢灵运

但运气总是太差

我赶考时,取消了高考

我中举时,实行了中标

几个家伙暗箱操控起底价

我中弹中的是流弹

不算牺牲,我登基登的是地基

成了水磨地面

幸亏是地暖,使躺着的我余温尚在

使掘墓人一直弄不清

我是不是死尸,该不该掩埋

上辈子

我被埋过不止一次

诗名被埋,因为诗只在脑中

除非打印机插进太阳穴

姓名被埋,因为是三姓家奴

起过单姓,复姓,自创的笔名

虽不是吕布,但成了布衣

只能夜行,独行,只能行也不行上辈子

我投胎如投弹

从阴间如抛物线落进产房

落进乳房下的小山,小汤山

在羊水汤里泡了三百多天

顺产,难产,抓革命促生产

大炼钢铁时熔化了我的项圈

我的脖颈一直空空如也

没挂勋章,没挂大牌子,也没挂彩

它举着脑袋,像树举着树冠

它变幻着叶面,我变幻着表情

笑脸,泪脸,没脸,整容的脸

如演员去韩国,如子胥过昭关

最后在城门口倒挂下一双老眼

既不比巫女琴丝,更不是水晶珠链

上辈子

我没成美女,也没进美女

如范进,在皇榜前找到孙山

入不了宫的哥俩好,在宫口玩起了二人转

歪打正着赚了钱,开公司,搞义演

当上了政协委员,戏协委员,环保委员

植树节就植树,在地上在床上

泼水节就泼水,泼脏水泼口水

上辈子

我没成酒仙,成了酒徒

徒有虚名,比不上刘伶

后面跟着拎着铁锨的家丁

只有拎着情书的书僮

见到英台给她一封,见到莺莺给她一封

见到人妖给她一封眼锤

然后把他送到健身房净身房

上辈子

我没成李莲英,却成了孙殿英

撬开了太后上面的嘴,把夜明珠

送给了美龄,送给了她的达令

在华清池他扭了腰

在大陆又被撞了腰

一直撞到孤岛,撞进切了又焊的铜像

上辈子

我没被塑像,但画过像

被宫廷画师画过,被家庭教师画过

被粉丝美化过,仇人丑化过,上峰软化过

一会是叛徒工贼,一会是民族英雄

一会满门抄斩,一会平反昭雪

像雪糕,谁爱舔就舔,爱咬就咬

像雀巢,今天孵元宝蛋,明天孵倒霉蛋

上辈子

我很平淡,淡出了个鸟来

从来没有宝来,如来,金利来

我只是去,去去去去

去取经,取到了无字真经

去取道,取到了旁门左道

去娶亲,直娶到六亲不认

去取中原,取成了坐等救援

索性扔下众爱卿就跑

跑到林中做了林冲

跑到山里做了寒山

弄得大洋彼岸的那群垮掉派

也扔掉大麻钻进旧金山修炼

上辈子

我没能垮掉,道貌岸然

在乱刀丛中仍整好绿帽子

在乱箭穿心时仍绘好心电图

不早搏,不晨勃,不王勃

不一挥而就,不一头栽进水里

做了海龙王的女婿

上辈子

我下过海,下过棋,下过油锅

发了财,夺了冠,炸成了油条

成了中国特色的快餐

上辈子

我风餐露宿,爬雪山过草地

怀里一直揣着窝窝头一样的使命感

我不惜抛头颅抛盐卤抛皮皮鲁

抛掉了一切冬天里的童话

我们不如讲个笑话嘿嘿嘿哈哈哈

我们不如不说话一晌无话一生无话

用手指头脚趾头乱比划,上辈子

是副哑药,这辈子是个哑巴

下辈子,谁还稀罕下辈子呢


2010-5-7


飞人


由于经常受伤,昔日扶摇直上

的飞人,出现了衰落的迹象

一大早,他就贴上我的玻璃窗

像一个拎着水桶的蜘蛛人

挥舞着手里的抹布,打起了退堂鼓

再也不想呆在这鬼地方了,每天都有

新的高楼窜出,我几乎都贴着太阳飞了

还是免不了被开膛破肚

作为一个没有翅膀的人,我无法理解

他的举动,递过去防晒霜创可贴后

我画蛇添足地掏出了两只小鞋

他非常警觉地瞪着我,突然用那双

几乎萎缩成爪子的脚一蹬窗台

倏地一下飞进了晨光,果不其然

一刻钟后,我就在早餐前的新闻联播里

目睹了他撞碎一座楼顶的实况


2010-11-26


夜奔


草料场的火焰熄灭之后

他夜奔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总得有火光在后

他才会感到曙光在前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卖光的货郎

如今肩上挑着的

一前一后

都装满了夜色


2013-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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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西衙口


  西衙口

  本名袁树雁。毕业于重庆科技大学,现生活于中原油田。中石化作协会员。在《诗刊》、《汉诗》、《星星》等刊物发表诗歌及评论文字。出版有诗集《五重塔》(合著)。


  获北京文艺网第三届国际华文诗歌奖二等奖,获奖作品:《西衙口的诗》


诗作选读:

油菜花


能辜负的事物,都值得一再辜负,

我有充耳不闻的天赋。

这么多小女子,齐声唤我,

我的幸福六条腿,翅膀透明。

一朵花就是一座天堂,

不懂得挥霍的人就不知道阳光有多碎。


孔子


整个中原都是他的怀仁堂。

他腾出两只手放低身体,

其时,黄河近水的桑叶都是他的粉丝,

他说,诗歌不要粉丝。

匡人迎头大喝,世风柔软。

汴梁城是最好的骨头。

他拍着漂亮的大马车说,

优哉游哉,丧家犬好啊。

而先生从来没有马车。


林冲


燃烧的水。

想杀人的时候大雪就落了下来。

“大风雪用最短的时间走遍了天下的路”。

落雪不冷。

麦盖三床被。

多漂亮的江山,怎么也值得一副脚镣。


卢俊义


衡阳雁去,

燕然未勒,头布未勒,

女人的腰勒了,也没勒住。


想那骑马下平原的汉子,

口渴不过,

弯腰,取一瓢江湖。


大平原


我在一棵豌豆中安享天年,

夏日辽阔,澄明一片。

轻贱者身在草莽,

天空中熠耀的总是少数。

蛙鸣如雨,

流水绕道过来看我。

为了和我站在一起,

黄河进入一株燕麦。


屈原


士的自由是操吴戈兮披犀甲,

民的自由是炊烟,草木清楚。

山鬼的自由,

就是国家的自由。

臣不是渔夫,

臣的自由是跳水,外加一块石头。


妥协

 

猪肉在架子上坐不住

一脚跳下来

分开人群朝外走

想起另外一块还没有解放

他又掉过头来

重新回到钩上


芦苇


没有根须,也能站立,

没有泥土也能站立。


那一河沙沙的声音,

就是芦苇不能容忍的幸福。


有一刻我看见揪紧肌肤的荻花,

她用结实的苇膜,在风中站了一会儿。


敕勒川


再次见到阏氏的时候,

她已经叫桃花了。

脚下一头头青石都安静地卧着,

再过两天就是三月了,她幽幽地说。

我说,两天如何,

你看风从来没有吹低什么。

我想抓她的手,

一伸胳膊摸到铜槊。

我急忙起身向山下找,

果园的人问,你找哪枝?


赠送

 

忧伤的人只过冬天

让他们雪埋痛苦吧

 

性欲旺盛的人给他夏天

让他在每一颗汗珠里尖叫

 

把春天留给老人

他们不能再老了

 

谁能跟孩子们争夺秋天呢

哈,这些甜蜜的虫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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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古冈


  古冈

  诗人和自由撰稿人。

  著有诗集《古冈短诗选》(香港银河出版社)、《尘世的重负——1987—2011诗选》(美国Red Hen出版社)。在《书城》等报刊杂志发表随笔文论。


  获北京文艺网第三届国际华文诗歌奖二等奖,获奖作品:《上海,驱巫的版图》


出走


日日忙的同事和机关

上级的上级,吐纳,像花蕾的屎。


落下或鸟儿飞过,

我不用“驶”的美意,它无损花之脆弱。


比之于钢筋水泥,

摞他们的置放地,安抚的深睡。


起而奔走,夜是我们白日,

飞着,儿戏颠倒的事业心。


小巧的官僚,

会议桌便是世界方圆。


脆的木易朽,

几乎是偶尔的宇宙尸骨。


飘的星云,点亮了磷骨,

趁我们身体的时差出走。


老北门



小地方不像九州

轰然而至的祖籍,

围墙围起一圈皮肤。

地址的没落已现,

诚意的朽木,可雕也。


扼腕的、顿足。

车马携我,

月桂

非灯笼四肢,

拖着照亮沪剧。



他们朝我请假,

半生绳梯

来不到后世,

洋泾桥上的熠熠

去了哪家戏馆子。


花园弄外族的清洁

满人、租地的洋人,

一路带来的不止

那个祖先的辈分,

像烧冥币烧现世。



肇嘉浜流过城中:

小马路、旧围城拆空了。

旧空巷

女生作伴。


大路朝东,

西的归土。

谁去华界、租界

冥界。城头整夜

哄抬小刀会的粮。


邻里


其一


灶台朝外,里朝着灯,

那时,不久递来的

今儿仍亮着。


操起油烟味,排气管,

从烟中散了的,脑子

晃着阿婆的碎嘴。


其二


有一年装修,坐小板凳

领受邻里检阅。

她那时,

那夕,黄暗的天日,

恍然中构想

相关的聊天

进愈暗的室内。


出入烟花,时而传闻

绕她旧时,得体衣着。

一年之晨,

(“老克勒”

瘸腿,斜拄一根

左右逢源的拐棍)

夫人对窗吆喝,

“老克勒”风衣

弯下妥协的腰。

骨子踱步,

心中那盏

枯竭的冷冻品。

不就哪一场雪,

楼屋落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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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晒盐人


 高鹏程(晒盐人)

  70后,宁夏人。现在浙江宁波奉化谋职。写诗,兼及散文及其他文体。中国作协会员。浙江青年文学之星,曾获浙江省作协优秀文学作品奖,人民文学新人奖等奖项。

  获北京文艺网第三届国际华文诗歌奖一等奖,获奖作品:《晒盐人的诗》

灯塔博物馆


需要积聚多少光芒,才不至迷失于

自身的雾霾

需要吞吃多少暗夜里的黑,才会成为遥远海面上

一个人眼中的

一星光亮?


我曾仔细观察过它的成分:一种特殊的燃料

混合着热爱、绝望和漫长的煎熬

终于,在又一个黎明到来之前

燃烧殆尽


之后,是更加漫长的寂寞。

它是光燃烧后的灰烬

作为

自身的遗址和废墟


现在,它是灯塔。灯塔本身

握在上帝(大海)手中废弃的

手电筒。被雨水用旧的信仰


2014-12-12


海盐博物馆

 

首先需要以阳光的名义,让海水和晒盐人

经历双重的煎熬

 

纳潮。制卤。测卤。结晶。归坨。终于

多余的水分消失了,晒盐人

交出了皮肤里的黑

而大海

析出了它白色的骨头。

 

无需青花和白瓷

陶罐、卤缸以及任何一种寻常器具

都是盛殓大海舍利的佛塔

 

由此,人间有一种至味被称为清欢

有一种日子被叫做清白。

而更多的事物还将被

一再提纯。

 

海水平静。曾经的沸腾冷却了

那些结晶的事物,

将成为我们身体的一部分:

眼眶中的咸,骨骼中的釉色以及血液中的黏度

 

2014-12-12

 

渔业博物馆

 

在冬天,模仿礁石的生活

把冷穿在身外

留出中间的部分,让鱼群和光线穿过冬眠的身体

 

在冬天,把渔网竖在空中,任凭风

一遍又一遍穿过它

而雁阵,像又一列鱼群。划过虚无的列车

 

在冬天,波浪静止,凝固。

藤壶①在稀薄的阳光下紧闭火山状的硬壳

 

哦,在冬天

你胸腔中的深海,眼神里的风暴以及

嘴唇边,搁浅的船

 

都消失了

被寒冷击打的汉字,像一排风干的鱼排

镶嵌在人世,这片更大的汪洋里

 

2014-12-15

 

①藤壶,附着在礁石上的一种圆锥形的贝类。


台风博物馆


把台风关在一间房子里。怎么可能?

但有人做到了

在岱山海岛,借助一场有关台风的4D电影

我重新经历了一次虚拟的毁灭。

有时,我也想成为一座台风博物馆,保留一场台风

刮过的痕迹、溃败的堤坝、码头和一片被潮水重新抚慰的滩涂

或者,我只是想保留一个平静的台风眼,肚脐一样的

漩涡、紧闭的双唇以及远处

一只蝴蝶扇动的翅膀


——事实上,我只想保留一场台风再次到来的可能


一场在毁灭中重新诞生的愿望


2013-12-12


熨斗博物馆


年轻的女诗人站在红帮裁缝的铜像下

手握熨斗。有一个词

又一次在此刻诞生:熨贴


时光如此平整。恍如女孩光洁的额头

让人忽略了老裁缝皱纹里的辛酸

一百多年来,衣褶里夹杂的尘埃

和屈辱


这是初夏。

阳光沿着北回归线的指向继续熨烫

万物都在生长。连同它们的阴影

连同这一家由古老的宗祠改建的熨斗博物馆


在它幽暗的厅堂

我们欣赏着众多的熨斗

它们通体乌黑,似乎还在历史深处的褶皱游走

隔着玻璃,我们无法感知它们的温度

如同我们无法感同身受

衣服上褶皱的骨折声,皮肉

焦糊的味道


如此舒适。甚至让人忽略了

它的起源

来自于商周时代就有的古老的刑具


2015/6/3


钟声博物馆


钟声,住在钟里面。

一小团火,住在一盏青灯里。

一个枯寂的人住在自己身体的寺庙里。

一根黄昏或黎明的光线反复撞击着

肉体的殿堂。肋骨的穹顶以及

心脏里的铭文


一个沉默的人。有泥质,封印的嘴唇

他不会让钟声泄露

他耐心地收集着来自生活的撞击

那么多的暗伤。那么多

无处倾诉的悲苦

在他的内部

回旋、奔突,但它

不会腐烂,时间久了,它会变成固体的光

沉淀下来


偶尔,它渗出体外,在一张脸上

幻化出

异样的光泽


更多的时候,它像埋在我们腹中的一粒

药丸。在发炎的溃疡面

逐渐缓释的胶囊


2014/2/6


青瓷博物馆


这是哥窑。这是弟窑。

这是冰裂纹。

这是高级的梅子青和粉青。


在青瓷小镇,

我们聊到诗。好文字的质地,仿佛

青瓷釉色上的那一抹清凉


但我们很少提到

在它产生的过程中,我们内心经历过的类似

窑火一样的炙烤和煅烧


2014-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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